第9節

各項工作都安排到了人頭。周芸又強調:「關於急診科車輛掉進大淩河的事情,目前市裡嚴密封鎖訊息,請大家不要外傳,特別是不要對患兒家長說,以免引起恐慌,給我們的工作帶來更大的困難。」

說完,她把一直站在診室門口的大楠叫到身邊說:「大楠,你跟我一起到分診臺,學習怎樣正確給患者分診。」

大楠瞪圓了眼睛。她是省醫學院來平州市兒童醫院實習的實習生,照規矩,實習生來到醫院後會分配給某個大夫,形成「師帶徒」的關係,但急診科的工作實在太繁重,像霍青那樣的主力一天到晚忙得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哪兒有工夫再帶學生?只好把她交給胡來順,問題是胡來順自己就是個吃飽了混天黑的主兒,大楠跟他「學習」了五個月,一點兒收穫都沒有。眼看轉年到了除夕,半年實習期就要結束,她正在發愁該怎麼辦,周芸居然讓她跟自己學習——大楠激動得圓臉盤都微微漲紅了。

周芸帶著大楠走到急診大廳,來到分診臺。分診臺前已經密密麻麻地圍攏了一大群抱著患兒的家長。周芸嚴肅地說:「請大家自覺排成一隊,不排好隊,我這裡就不分診,耽誤的是孩子的病情和大家的時間。還有,嚴禁加塞,別怪我把醜話說在前頭:誰加塞今晚就不給誰看病!」

人群彆彆扭扭地蠕動了老半天,才排成了歪歪斜斜的一條長隊。

周芸坐在電腦前,開始逐個給排隊的患兒分診:她一邊向家長詢問患兒的病情,一邊觀察著孩子的面色和神情,特別是目光是否恍惚和發散,並通過咳嗽、喘息、呻吟和哭泣等聲音,判斷孩子的痛苦程度、有無呼吸困難等。對於發燒的孩子,她會用手掌摸摸他們的額頭——每個急診醫生都有幾招「獨門絕技」,周芸的絕技之一是通過手掌就能感知患兒的體溫是在39c以上還是以下,比用體溫計還準確,從而判斷他們留下還是回家。對於跌撞傷、燒燙傷和氣管異物的患兒,她讓大楠從隊伍中將他們遴選出來,直接去診室找醫生處置,之後再補號;對於那些沒有帶著孩子來、只想跟醫生說說病情就開藥的家長,她一律嚴詞拒絕;對於那些家長急得火燒火燎,但其實病情並不嚴重的患兒,她耐心地勸說他們離開醫院。

在大楠的眼裡,周芸好像一個有著透視能力的魔術師,在給第一個孩子分診的時候,就已經對排在後面的兩三個孩子的體況和病情,做出八九不離十的預判,所以一邊把列印出的分診條遞給分診完畢的患兒家長,讓他們去掛號視窗掛號繳費,一邊在電腦上提前敲擊出下一個孩子的年齡、體重、身高、病種和分級,等得到患兒家長證實的時候,新一張分診條已經吐出了印表機——而大楠不知道的是,周芸在做著這些的同時,還豎起耳朵聽著急診大廳的叫號,並用餘光觀察著檢驗室視窗的便樣盒數量和排隊取血的患兒人數,把控分診的節奏,不至於給胡來順和李德洋太大的壓力……正是憑藉這驚人的工作效率,她像洗牌的高手一樣,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將等待分診的隊伍迅速而精準地推送給不同的渠道,讓阻塞的流水重新暢快地流動起來。

急診大廳很快就恢復了秩序。

隨著等待分診的隊伍一點點縮短,周芸開始教給大楠一些知識:「分診護士最需要關注的有四點:一乖二煩,三凹四陷。知道分別代表什麼意思嗎?」

大楠搖了搖頭。

「一乖,孩子生病,本來應該很難受,哭鬧是正常現象,太乖往往是病重的表現,不管家長裹得多麼嚴實,寶寶睡得多麼踏實,也要讓家長開啟包裹,親自觀察孩子的面色、口唇、皮膚彈性和呼吸等生命體徵;二煩,孩子本來還算安靜,突然煩躁不安,尖厲哭叫,要馬上判斷病因實施救治,搞不好就是腦出血;三凹你都忘了?學怎麼上的!三凹徵的意思;四陷是指小兒的囟門凹陷,證明脫水嚴重,要儘快處置——」

這時,她看到診室門口聚集的患者越來越多,知道胡來順和李德洋兩個人有些看不過來了,於是對大楠說:「我去診室看一下,這邊你來分診。」

大楠一愣:「我?」

「對。」周芸說,「怎麼,嫌這個工作太簡單?」

「不是不是!」這是大楠實習以來第一次「實戰」,所以她十分激動,但一想到剛才目睹周芸分診的技術,又膽怯起來,「我怕我做不好。」

周芸站起身,按著她在電腦前坐下,只說了「你行的」三個字,就出了分診臺,向診室走去。

直到這時,她才感到腰痠背痛,剛才密如驟雨、高度集中的分診,其實是一種體力和精力的雙重透支……問題在於:對這個註定不同尋常的夜晚而言,這一切,恐怕才剛剛開始。

那個人,到哪兒去了?

她突然發現,原來坐在候診椅最後一排的那個穿著軍大衣的粗壯漢子不見了,他既沒有帶著孩子來分診,也沒有找醫生開藥,那麼他到底來急診大廳做什麼?又為什麼突然消失了蹤影?周芸心上的疑雲越來越濃重,她帶著一種不祥的預感,推開了診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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