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隨賣入國庫

什麼叫「無法理解客戶期望的律師」。

這比過去聽過的任何批評都更讓我受打擊。就算被爭訟的對方或者相關人員痛罵,我向來無所謂。但原來被自己客戶背叛的感覺這麼難受。

篠田想要的並不是拿到一百五十億日圓嗎?我一直以為他說想知道榮治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為了拿到錢的藉口。

雖說是匿名,但只要自稱是犯人就是一種風險。他甘冒這種風險,只因為想知道一文都不值的真相,我實在無法理解。

對,我確實無法理解。

有些事比錢更重要,只是說來漂亮的大道理。我才不想聽那些自以為是的說教。那些對我說些冠冕堂皇道理的人老是這樣,他們表現得只有自己知道何謂高尚,想反襯出我有多庸俗。這些人總是看不起我。

雖然沒錢,但還是能生活得很幸福?那不過是輸不起的人講的藉口。有錢當然好過沒錢。

大家為什麼都要說這種謊呢?

我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我的思考漸漸往黑暗的地方墜落。

飯店酒廊的服務生問:「您身體不舒服嗎?」還端了杯水來,但是就連這樣的舉動都好像在看不起我的不堪,讓我莫名生氣。

1網路次文化流行語,意指有受虐傾向的人。

3

之後的幾天,我過得有氣無力。

換作從前,只要睡一晚再糟的心情都能海闊天空。這個世界上竟然有睡一覺無法解決的煩惱,讓我非常驚訝。

醒是醒了,但起床後也沒事可做。我不想要被拉回現實中,所以逼自己睡回籠覺。就這樣過了中午、傍晚、入夜,到頭來整天都無所事事。

一個人獨居的一房兩廳空間顯得格外空蕩。我發現自己一整天都沒吃東西,邊看深夜節目邊泡了杯麵吃。肚子很餓,但食之無味。

這樣的生活過了好幾天。

到森川製藥的會議室,還有在輕井澤聽到巴克斯對我吠叫的日子,好像已經是遙遠的從前。

朝陽打了好幾通電話來,但我沒有力氣回電。

榮治去世的真相我當然也很好奇,但我畢竟不是刑警,之所以會牽涉到榮治之死,都是因為接受篠田的委託。

接下來該怎麼辦,腦子裡一點頭緒都沒有。

手邊是有些存款,但總不能坐吃山空,總得想辦法找下一份工作。上次跟津津井律師鬧成那樣,現在也回不去之前的事務所了。在他面前誇下海口結果被客戶解除委任,這種事我死也不想告訴津津井律師。

去便利商店買東西回來時,我確認了一下幾天沒開的郵箱,裡面有一封手寫的信。寄件人是信夫。

這個已經被我趕到記憶深處的男人,是我兩個月前還在交往的男友。

幾天前他寄了郵件來,內容提到他設法籌錢,買了更大一點的求婚戒指。我現在只覺得要應付這些很煩,所以放著沒管。他還打了電話來,我當然也沒接。

這封信的內容提到他寄了信和打電話我都沒回覆,所以他很擔心,希望我一切都好。明明被我狠狠甩掉之後,為什麼還能寫出這種內容的信呢?信夫這種善良讓我覺得很可恨。

郵件裡還有另一份日本律師聯合會發行的雜誌《自由與正義》。

這份月刊就算不訂閱,也會自動寄送給所有登入在案的律師,裡面有律師專欄、座談會,也會公告行為有問題的律師姓名,還刊載研習日程等等──也就是法律人的業界雜誌。

資深律師的名言金句,「我是如何成為一名律師」的回憶錄,還有在偏鄉奮鬥的律師訪談等等……此刻我認真專注地閱讀著這平時只會隨手翻過的報導。我在雜誌裡試圖尋找村山律師的面影。

到頭來,殺害村山的犯人和偷走保險箱的人以及保險箱本身都沒有找到。

每天晚上熄燈上床後,我就會想起村山死前的臉。我努力想掩蓋這段記憶。

──你要替我跟她,那個律師好好活下去。

村山死前好像是這麼說的。

村山沒有妻兒,單身的他全神奉獻在律師這份工作上。而村山心目中的女神在完成律師的使命之後犧牲了生命。

律師這份工作真有那麼好嗎?

我盯著刻在自己律師徽章後面的五位數律師號碼,開始回想自己為什麼要當律師。

從小就可以看出我將來會當律師的跡象,但已經想不起是基於什麼原因讓我有這種念頭。不過最後在決定要投入求職活動還是考司法考試時,我應該是基於不靠關係也沒有資產的人能憑藉自己的能力賺錢這個原因,選擇了律師這條路。

到頭來還是錢嗎?自己的不堪實在太悲哀了。

而且當上律師之後我才知道,這種工作雖然忙,但其實不怎麼賺錢。假如要一樣這麼長時間高密度地工作,那還不如去創業,賺得更多。

腦子裡胡亂想著這些,開啟電視正好看見八卦節目上出現:「遭竊保險箱的懸賞金!發現者可獲五千萬日圓獎金」的標題。

身穿浮誇黃色西裝的主持人看著手上的稿子開始說明。

「最近發生一連串騷動的森川製藥森川家族,又有了新的動向!森川銀治表示,要致贈五千萬日圓給尋獲遭竊保險箱的發現者。」

我驚訝地將身體往前探。

銀治就是將引發騷動的家族會議影片傳到影片上傳網站的男人,也就是金治的弟弟、榮治的叔叔。

節目的畫面切換,出現了輕井澤一棟似曾相識的老建築物,「舒活法律事務所」的外觀。

「上個月二十七日,已故森川榮治的法律顧問村山權太被殺,村山律師保管的保險箱被偷走。據說森川榮治的遺書就放在保險箱裡。」

畫面再次切換,大大出現一張銀髮男人的臉。

「保險箱裡放了很重要的檔案,但是警方完全沒有動作,我已經不能再忍,只好自己想辦法找。」

男人這麼說。

也不知為什麼,緊接著出現的是從直升機空拍的森林上空影像。

「森川銀治自己出資在事件現場周邊展開搜尋。他跟東京科學大學木下研究室合作,派出十五臺無人機在輕井澤町上空搜尋。」

畫面上出現銀治穿著橡膠長靴,雙手扠腰站在河邊的影像。他的側臉顯得格外精悍,因為太過一本正經,甚至感覺有些滑稽。

「我們跟負責檢查水質和清掃河川的npo團體合作,翻找了附近河川的河床。」

我半張著嘴,整個人傻住。

開啟平板看影片上傳網站,銀治在上傳影片中也不斷呼籲找出保險箱。

我覺得很疑惑。遺書遺失後會受到影響的只有村山、篠田跟我。現在村山死了,篠田不再想爭取遺產,我也被解除委任了。

遺書消失不會影響到任何人,反而有很多相關人員都很慶幸這個燙手山芋不見了。

為什麼銀治想找出遺書呢?

習慣使然,我開始思考各種可能。但是冷靜下來後我又突然覺得自己的行為很愚蠢。這個事件已經跟我無關了。不管森川家發生什麼都無所謂。畢竟我已經不再是篠田的代理人了。

想到這裡就覺得宛如有一顆大石頭壓在肚腹深處,讓我心情也隨之低落。

我關掉電視,丟開遙控器。

很想做點其他事分散注意力,但是卻無事可做,只覺得心煩焦躁。毫無目的地亂逛購物網站,看一些平常根本不會看的sns,不知不覺天就黑了。

覺得肚子有點餓,吃了杯麵後莫名地想找些刺激,開始在網路上搜尋都市傳說或怪談,一直看到覺得眼睛疲累為止。天漸漸亮起,等到窗外泛白,我也終於有了睡意,就這樣在床上蜷成一團,也沒蓋棉被就睡了。

眼看著應該可以馬上入眠,好好睡一覺。

叮咚!叮咚!

在睡意中遠遠傳來一個聲音。在稍微拉回一點的意識中,我知道有人按門鈴,身體卻動彈不了。我的背好像緊黏在床上。

過了一會兒,聲音停下來了,但是馬上又開始「叮咚!叮咚!」響個不停。

平時我可能不會多想,但睡前剛看完許多怪談,現在對講機的電子音聽在耳裡覺得格外詭異。

玄關不斷等間距傳來叮咚!叮咚!聲。我撐起身體,按下應答鍵。

對講機畫面裡有個體格不錯的銀髮男人站在我家門口。看上去很面熟,但我一時想不起是誰。

「不好意思,我是森川銀治。請問劍持律師在嗎?」

森川銀治──聽到這名字我的記憶頓時甦醒。就是把家族會議影像上傳到影片上傳網站的榮治叔叔,同時也是昨天八卦節目上介紹的那個人。

他為什麼知道我家在哪裡?感覺有點毛毛的。

「我打了好幾次電話,但是都打不通。」

隔著對講機,銀治的聲音宏亮,可以想像他口沫橫飛的樣子。我最近都沒注意行動電話,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打過電話來。

「我有話想跟你說。」

他好像一直等在公寓一樓的對講機前。從銀治的背景可以看到,幾位經過大門的其他住戶頻頻投以懷疑的眼光。

本來想假裝不在、不理會他,但是幾分鐘後門鈴又響了。

「你在吧?」

又過了幾分鐘。

「總之算我拜託你,跟我談談吧。」

門鈴再次響起。

門鈴聲愈聽愈煩,快要突破我忍耐的限度。我不耐煩地大吼。

「我馬上下去,請等一下!」

好久沒有這樣大聲說話,自己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

整理好最低限度的儀容下了樓,看到銀治站在我公寓入口。他年紀大概六十歲上下吧,身上穿著牛仔褲、運動鞋、紅色羽絨外套,打扮得相當輕便,就好像還完整保留著少年氣息一樣。

我想起真梨子曾經說榮治「那孩子像他叔叔銀治」。確實,不僅是長相或體格,連這種等待別人伸出援手的無助表情也很像。

看到我走近,銀治低下頭。

「我找到被偷的保險箱了。」

銀治驕傲地挺起胸,宛如一個找到寶藏的少年。

我們換了個地方,來到遠離公寓的一間露天咖啡廳,大概是因為旁邊停了一輛太引人注目的車,路上行人不時對我們投以好奇的視線。銀治可能已經習慣了這些視線,絲毫不以為意,照樣津津有味地啜飲著他的熱可可。

來到這種咖啡廳,還因為不能喝咖啡而大大方方地點了熱可可,這一點銀治跟榮治也非常像。

「保險箱被河水衝到距離村山事務所三公里的地方,躺在河床上。」

銀治從口袋裡掏出行動電話,開啟相機裡的照片給我看。

那是一條周圍有樹林包圍、寬約二十公尺的河川。兩邊有混凝土堤防,河面顏色混濁漆黑。看來應該挺深的。

「其實我也不是很懂啦,東京科學大學的木下教授用一種高效能雷達幫我找到了。」

「是嗎,那恭喜你啊。」

我冷冷地回答,沒有多大興趣。

「那個保險箱是我特別訂製的,得輸入兩組五位數密碼才打得開,要是輸入三次錯誤就會永遠鎖上。我請村山幫我保管一份檔案,檔案本身沒什麼大不了,但對我來說很重要。」

村山也說過,裡面除了遺書還有一些其他檔案。原來那些是銀治的檔案啊。

「那是什麼樣的檔案?」

我試著問,銀治說:

「這是秘密。」

我本來也就沒什麼興趣,對方這樣故弄玄虛讓我更不耐煩。

「因為是特別訂製的東西,才有辦法找到。但是現在無法從河裡打撈上來。我已經跟政府申請到許可,但是等我帶著潛水夫到河邊,卻發現附近被大批道上兄弟包圍,根本無法靠近。」

「道上兄弟?你是說列管幫派嗎?」

「正確來說,是列管幫派的掩護公司清洲興業的人。他們發現我們在河邊找東西,也開始在附近搜尋。現在對方好像還沒有發現保險箱,可是如果我們貿然行動,可能會暴露保險箱的地點,被他們搶走。」

銀治搔搔頭。

「為什麼列管幫派的掩護公司要找那個保險箱?為了懸賞獎金嗎?」

銀治聽了我的問題也搖搖頭。

「原因我也不清楚。」

「警方說清洲興業算是民間公司,基於不介入民事案件的原則所以不願意插手。我也找了幾位認識的律師,但是一個個都很膽小,根本派不上用場。劍持律師,你當初以代理人身分參加了犯人選拔會吧?假如沒找到遺書你應該也很頭痛,能不能幫我這個忙?」

「事情我瞭解了。」

我把頭髮往後一撩,有些尷尬地說起自己已經被篠田解除委任的事實。

「其實我被開除了,也已經沒有再繼續追查這件事的理由。就算找不回保險箱、找不到遺書,我也不會覺得頭痛,沒有幫你的理由。你請回吧。」

這時銀治就像美國喜劇演員那樣誇張地睜大了眼睛。

「不會吧?開除?」

看來他的心態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

自己開口說被開除也就罷了,但是從別人口中說出來聽了卻很生氣。

「不要一直開除開除地講啦。」我瞪著他。

「我只說了一次啊。原來是這樣啊,這就表示你也不需要顧慮之前委託人的情面了對嗎?」

銀治把手放在自己下巴,稍微想了想。

「那劍持律師,你就當我的代理人吧。」

他雙手在面前合掌。

「其實我也參加了犯人選拔會,金治哥和定之都贊成了,只有平井副總經理沒點頭。應該說,到目前為止除了劍持律師以外,平井副總經理沒有投過任何贊成票。」

我回想起彷佛遙遠的從前,自己所提議的森川製藥事業藍圖。要像那樣均衡調整三方利益其實並不難──我想起篠田對我說的話,心裡又難受了起來。

「我看你想要的,應該也不是錢吧?」

我交抱起雙手,斜眼看著銀治。

雖然說跟家族保持距離生活,但是靠原本的資產和他影片網站的廣告收入,生活應該沒什麼困難。要不然也不可能開這種招搖的高階車。

我可不想被過河拆橋,先命令我爭取遺產,之後又說真正想要的不是遺產。

「我不知道有什麼東西比錢更重要,也是因為這樣而被開除的。所以如果你想要的不是錢,我可能沒辦法幫你忙。」

銀治認真地聽完我說話後,微笑地說:

「這點你不用擔心。我想要錢。當然啦,我還有真正想要實現的目標,但是為了那個目標我也需要錢。另外,站在人生前輩的立場容我說一句,我想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應該也不是錢。你不需要這麼貶低自己。」

他說話的態度讓我聽了很生氣。我從以前就討厭這種明明對我一無所知,卻愛裝懂對人說教的老頭。

「看來我們應該沒什麼好談的了。」

說完,我站了起來。

我也知道,有些人因為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總之先想辦法賺錢再說。而我確實並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

我覺得這樣的自己很不堪。可是我腦中也隱約有個念頭,就算有足夠玩樂一輩子度日的錢,我應該還是會工作吧。自己的想法付諸實行也能順利推動時,確實很開心,而且什麼都不做的人生也未免太無聊,所以我會持續工作。我真正想要的東西,或許就藏在這裡面吧。可是更深入的事我就不懂了。

剛好到家時,放在桌上的行動電話響了。

我猜想應該是剛剛的銀治打來的,沒想搭理。其實銀治知道我電話號碼和住址這件事,已經讓我覺得很不舒服,可能是當初為了繼承榮治別墅時填寫在檔案裡的資料,銀治身為森川家的人,要查這些應該也不難。

電話鈴聲中斷一次,又再次響起來。

我打算明白告訴他這樣很乾擾我的生活,拿起手機,這才發現是哥哥的未婚妻優佳打來的電話。我有點驚嚇,順勢接了電話。

「麗子小姐?你終於接了。電話一直打不通,一定是工作很忙吧?」

優佳聲音聽起來很開朗。我隨口回應。

「喔,不好意思,一直沒接電話。」

「麗子小姐,謝謝你啊。你幫我跟雅俊說過了對吧?」

我一時搞不清楚是什麼事,過了幾秒才想起雅俊劈腿的事,但是我非但沒幫優佳什麼,還協助雅俊隱藏了劈腿的證據,她沒道理要跟我道謝。

「喔?什麼意思?」

「就是雅俊劈腿那件事啊。跟麗子見面那天之後,雅俊回家時間忽然變早,還會買花回來給我。真蠢對吧!做得這麼明顯簡直就等於自己承認劈腿了嘛。」

沒想到優佳看起來老實,其實還滿敏銳的,但我畢竟已經答應雅俊不會說出他劈腿的事,這時當然不能承認。

「我什麼都沒做啊。」

優佳「呵呵呵」地開心笑了起來。

「麗子小姐總是很保護雅俊呢。」

我可不記得自己保護了雅俊,她這麼說讓我很驚訝。

「沒有沒有沒有,我哥應該覺得我很煩吧。」

聽到我這樣回答,優佳又嗤嗤地笑了起來。

「他那個人愛面子,一定不會直接告訴你,但是他經常跟我提起呢。雅俊每次被附近孩子欺負,當時還沒上小學的麗子小姐就會跑過來打跑他們。」

我連幾個月前的事都漸漸不記得,更別說是小時候了,幾乎一點印象都沒有,真的發生過這種事嗎?話說回來,男人這種生物真的很喜歡把自己過去的大小事說給女人聽。沒想到我自己的哥哥也符合這種法則,真是拿他們沒辦法。

「有這種事嗎?我都不記得了。」

「看不出來麗子小姐其實人很善良,而且自己做過的好事做完馬上就忘。」

別以為我沒聽到。

「什麼叫『看不出來』?」

我打斷了她。

「麗子小姐小學時好像寫過一篇作文,上面說到『為了保護懦弱的哥哥不被壞人欺負,我要當律師』。雅俊一直覺得很難為情呢。」

我覺得優佳口裡說的我好像不是我。我有沒有寫過這些東西,自己都記不得了,但光是提到這件事就已經讓我覺得超級丟臉,很想鑽進地洞。

「我寫過這種東西嗎?」

首先,律師的工作不是為了保護弱者不受壞人欺負,如果想這麼做應該去當警察。一想到我這種人也有腦袋不清楚的時期,就很難接受。

「下次我們一起看作文集吧。下個月要回青葉臺替爸爸慶祝六十大壽,不如到時候來看。」

說著,優佳開朗地笑著,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非常驚訝,哥哥未婚妻竟然對我家的行程掌握得比我這個女兒更清楚。可是假如我是爸爸,比起不愛回家的女兒,確實更想依賴這個貼心的媳婦。

我愈想愈覺得雅俊實在配不上優佳,而幸運擁有這份幸福的哥哥竟然還敢在外面搞七捻三,實在是個沒用的東西。更不敢相信的是,我竟然曾經有保護這樣的哥哥的念頭。

──律師的工作不是為了保護弱者不受壞人欺負。

盯著行動電話,我發現腦中這句話一直揮之不去。

沒有錯。在法律之前,無論惡人善人、強者弱者,都一律平等。再怎麼十惡不赦的混蛋,也跟高貴的善人擁有相同的權利。這就是我喜歡法律的原因。

或許因為我自己的個性錙銖必較,面對跟我不一樣、充滿道德正確的人,總是覺得有點抬不起頭。我始終擔心那些善良的人是不是會看不起我?但是在法律面前,即使是這樣的我,跟善良、品行端正的人都是同樣的人類,都享有相同的權利。這對我來說是種很大的寬慰。

我想可能是因為這樣,才會選擇這份能幫助他人實現其平等權利的工作。

對於要求金錢以外收穫的客戶,我或許是擅自感到自卑而拒絕幫助他們。但是這麼一來,我跟那些無法理解壞人也是人的眼光,又有什麼差別。

我不需要跟客戶的想法產生共鳴,只需要仔細聆聽他們的需求,站在專業角度去回應就可以。只要還有客戶需要我──

我回想起銀治的話。

保險箱找到了,但是被幫派公司妨礙,無法打撈。

過去一直負責處理上市企業糾紛的我,從來沒有體驗過應付幫派這種骯髒工作。頂多只在律師研習課中上過如何因應幫派的課。

課堂上飾演幫派分子的男律師學員不斷痛罵其他學員。學員不管對方再怎麼罵,也絕對不能道歉或者退縮,必須堅定地傳達目的。研習內容不過如此而已。

當時因為飾演幫派分子的律師氣勢太驚人,很多學員不是愣住就是哭出來,但我卻以最優異的成績結束了研習。被人痛罵兩句根本不算什麼。

做我能做的事吧。

下定決心之後,我拿起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