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天已經習慣了漏屋又遭連夜雨,他也懶得收拾心情,走進會議室乾脆連個招呼都不打,在眾目睽睽中找了個角落坐下。
東代理隊長召集的第一個會就講整頓紀律,明顯就是衝著李正天來的。李正天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馬東肯定要拿自己開刀。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如坦然面對,看看是他的刀硬還是自己的骨頭硬。
他掃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展傑,忽然意識到,這不是展傑常乾的事嗎?
馬東見李正天進來立刻話鋒一轉,說起他昨晚被人放倒,導致張珂等三人死亡的事故。馬東把性質說得很嚴重,甚至用了瀆職這樣的評語,搞得連平時和李正天關係不怎麼近的人都聽不下去了,低頭的低頭,橫眉的橫眉。
最後馬東宣佈對昨晚醫院重大事故展開內部調查,李正天無限期停職。這時會議室的氛圍已經壓抑到極點,馬東滿意地看了看大家,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說了句散會,然後起身離開。
大家跟著蜂擁而出,這時候走得越快越避嫌。因為大家都知道李正天肯定最後一個走,所以走得越慢就越像是同情他。很快會議室裡就剩下李正天和展傑。
李正天坐在椅子上發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展傑甚至無聊得打起盹來。就這樣過了半個多小時,會議室的門又開啟了。
二組組長孫賀把頭探進來說道:「我們組來了幾個新人,馬隊說先用你們辦公室。」
李正天看著孫賀,沒有說話。孫賀等了一會,終於走進會議室。
「怎麼個意思?跟你說話呢。」一想到李正天成了過街老鼠,孫賀開始蠻橫起來。
「你不是說領導讓你們用嗎?那你們就用唄。」李正天回答道。
「廢話!你們東西不清走我們怎麼用啊?」孫賀喊道,他開著門,故意讓聲音傳到走廊裡。
「下週一,我們收拾乾淨。」李正天說道。
「馬隊說現在,現在你聽不懂嗎?」孫賀不依不饒地咆哮道。
辦公室和汽車是刑警隊最重要的兩項資產,代表著在警隊的地位。收回汽車還有可能是一項懲罰性措施,而一旦失去了辦公室,就意味著這個小組馬上就要被裁撤了。
在刑警的生態系統中,大組長的地位和副隊長差不多,大組長要麼就是關係硬到能扛雷,要麼就是管理水平突出,孫賀就屬於前者;然後是業績突出的組長和骨幹,比如李正天;再然後是展傑這種工作沒三年的新人;排在新人後面的是十幾幾十年都沒幹出成績的老人;而處於墊底位置的是被撤編的人,他們就像失去領地的獅子,被人稱為流浪狗。
流浪狗的職業生涯基本就到頭了,就會淪為出氣筒,比如掃院子的那個老頭。有人在外面受了氣或者辦案不順利,就經常拿他出氣。他們故意開車衝到他面前嚇唬他,或者當著他的面亂扔菸頭垃圾。
孫賀和他的親信們就經常這麼幹,所以李正天對他這種落井下石的態度一點都不意外。
「我說下週一,你聽不懂嗎?」李正天冷冷地反問,手關節掰得咔咔響。
孫賀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李正天這麼橫。如果李正天把滿腔怒火都發洩在自己身上,馬東還真不一定能給自己作主。畢竟是他追著馬東申請借用李正天辦公室的,一旦馬東明白了他這麼做背後的意思,也許還會覺得他在無事生非。最後不僅這頓打白捱了,在馬東那邊減了分,還會淪為大家茶餘飯後的笑柄。想到這裡,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下臺了。
「你聽好了。」李正天指著孫賀說道,「你不幹正事不代表我們不幹。跟你說週一搬就週一搬,你要是再跟我廢話,我就讓你下週上不了班。信嗎?」
不等孫賀反應,李正天抄起一個白瓷茶杯扔過去,砸到孫賀身後的牆上,發出一聲巨響,炸成碎片。孫賀嚇得像炸了毛的兔子一樣跳到一旁。
「你一個要撤職的人,我看你還能牛逼多久!」孫賀罵罵咧咧地逃走了。
李正天起身,抓起夾克,對展傑說道:「走,查案去。」
「查案?」展傑驚訝地問道,「咱們自身都難保了,還查什麼案?」
「越是這種時候,就越要把心思放在查案中。」李正天穿好衣服往外走。
他走到門口,回頭一看展傑還站在原地。
「怎麼了?你不去我自己去了。」李正天說道。
展傑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了,他近乎吼著說道:「大哥!咱們組都撤了,還查什麼案!你現在出去有人搭理你嗎?你知不知道現在所有人都他媽等著看你笑話呢!還有,剛才馬東怎麼說你你沒聽見嗎!說你瀆職!你他媽差點都成烈士了說你瀆職!怎麼不瀆職?非得掛牆上才叫不瀆職嗎?還查案?操!」
展傑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了,他近乎吼著說道:「大哥!咱們組都撤了,還查什麼案!你現在出去有人搭理你嗎?你知不知道現在所有人都他媽等著看你笑話呢!還有,剛才馬東怎麼說你你沒聽見嗎!說你瀆職!你他媽差點都成烈士了說你瀆職!怎麼不瀆職?非得掛牆上才叫不瀆職嗎?還查案?操!」
這番話在會議室裡產生了嗡嗡的迴響。展傑臉色通紅,身體微微顫抖。
李正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說道:「你是想知道我為什麼不生氣,為什麼山窮水盡了還一心查案,我是真傻還是在自我逃避,是不是?」
「是啊!」展傑的聲帶肌肉充血,聲音又尖又沙,還沒控制好力度,於是吊起了尾音,就像個小太監。他說完這兩個字,他和李正天都忍不住笑起來。
「想知道還不跟我走!」李正天瞪著眼說道,「這麼好的長進機會,不識抬舉!」
展傑把車停在路邊,前方不遠處就有一個巨大的「禁停」標識。遠處的交警一直盯著他們,卻沒有過來轟他們走。交警一眼就能看出這兩個人是同行,尤其坐在副駕的那個男人肩膀都開口了也不換件衣服,肯定是執行重要任務。展傑放下車窗抽菸,冷風把菸灰全吹到李正天身上。
「他會來嗎?」展傑緊張地問道。
「肯定來。」李正天胸有成竹地說道。
正說著,一個身穿羊絨大衣、西服領帶的中年男人從院裡走出來,左右張望了一番,看到了展傑的車。他像是觸黴頭了一樣嫌棄地皺了皺眉,但還是快步走過來,拉門坐到後排。
「讓你找個沒人的地方等我,你們就在這等啊!」中年男人抱怨道,「你乾脆直接開院裡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