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手機號!"姜力在他耳邊吼道,"你剛才說了你是給他發的資訊!你一定記得他的手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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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天回到父母的家,他已經很久沒回來了。房間依舊昏暗逼仄,那些由他父親親手打造的木傢俱散發著淡淡地黴味,和他父親一樣有些老態龍鍾了。他看到母親走路有點一瘸一拐,一問才知道上週去菜市場的時候崴了腳。

母親沒有問他為什麼工作日的下午跑回家來,她高興地去廚房炸醬,他最喜歡吃炸醬麵。父親板著臉坐在椅子上刷核桃,他從不坐沙發,他說沙發太軟坐著難受。李正天看父親刷了會核桃,然後躺在沙發上,一陣倦意襲來,就昏天黑地地睡了過去。

等他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父親還在刷核桃,桌上擺了幾碟冷盤,看樣子都是剛買來的,還有剛切的黃瓜絲和蘿蔔絲。母親端上來手擀麵,一家人默默吃飯。

快吃完飯的時候,母親小聲問了句婉柔還好吧。李正天點了點頭,嗯了一下算是回答,然後往嘴裡拔了一大口麵條,又塞了兩片肘子,堵住尷尬和委屈。

"你進步的事怎麼樣了?"父親問道,緊跟著又找補道,"能不能升那是單位領導的事,你可不能去爭去搶,把自己該做的都做到位了,其他的事不是你該琢磨的。"

"差不多了。"李正天回答道,他並沒有瞎說,確實差不多沒戲了。不僅升職沒戲了,他的工作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了。

"我就說孩子沒問題。"母親鬆了口氣,"你就是老疑神疑鬼。孩子這麼多獎狀、獎盃那都是白得的?早就該進步了!"

"行了行了。"父親起身走到櫃子旁邊,慢慢蹲下,開啟櫃門,從裡面掏出兩瓶拴好的茅臺酒,然後手拄著膝蓋站起來,把酒拿到飯桌前。

"這事,你們姜隊長肯定沒少給你幫忙。把這個給人送過去。"

"不用。您這是賄賂領導。"李正天半開玩笑地拒絕道。

"別廢話!"父親不耐煩地說道,"送到了以後拍張照片給我發過來。你倆還有酒的照片。"

"不是,您這送禮還拍照的,誰還敢收?"

"那你讓他給我打個電話,謝謝我!"

李正天還要說什麼,手機響了起來,是展傑打來的。他走到涼臺接起電話,展傑說他和姜力在一起,有重大發現。

十分鐘後,展傑開車來到李正天父母家樓下。李正天拎著裝著茅臺酒的袋子上了車,讓展傑去毛彤彤的酒吧。一路上三人各自想著心事,誰也沒說話。

直到桌上擺滿了無酒精的蘋果啤酒和平安夜沒賣完的聖誕大餐,姜力才端起酒杯問道:"今天談話什麼情況?"

李正天把談話內容簡要複述了一遍,姜力和展傑聽完臉都變色了。

"你當時為什麼不抽他!"姜力渾身顫抖著說道,"狗操的敢當著我的面這麼說話,我絕對大嘴巴抽他!"

"我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李正天說道。

"你瘋了!他有個屁的道理!"姜力一拍桌子,遠處的酒保把腦袋探出吧檯直往這邊看。

"你小點聲,人家還做生意呢。"李正天低聲說道,"我覺得他說的至少兩點是對的。"

"什麼?"兩人異口同聲道。

"有內鬼。"

"我他媽正要和你說這事!"姜力急不可耐地說道,"我們......算了,你先把話說完!"

"傅強問我為什麼沒有無人機跟拍我。我忽然想起張大超說過,他頭天晚上明明充了六臺無人機的電,第二天只有三臺充上了電。而且六臺都在地上擺著,不可能只充一半。"李正天看著兩人,放低了聲音說道,"所以我覺得,有人把另外三臺的電給拔了。"

此話一齣,姜力和展傑不約而同倒吸了口煙。

"這樣倒簡單了。"展傑緩說道,"這個人既要知道第二天的行動計劃,又能自由進出隊部,那這個範圍就不大了。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我想了一下午都沒想明白。"李正天說道,"衝著我來?你們覺得我得罪過什麼人了嗎?"

"姚璐!"展傑拍了下桌子,他緊跟著意識到自己失態,立刻壓低了嗓子說道,"他是郭博英安插在咱們警隊裡的臥底!我也是才知道這個事!"

"你怎麼知道的?"李正天問道。

"兩個月前,他偷偷找過我,問我願不願意去重指部,他還說郭大局長很看好我,想要大力培養我。他還說,刑總......"展傑看了眼兩人,停住了話頭。

"刑總怎麼了?"姜力斜眼瞟著展傑問道。

"說刑總沒前途,說隊長是草包,等老梁調走後,沒人罩著就完蛋了。"展傑看了眼李正天,"還說你當年揍過郭博英,跟著你就是死路一條。"

"那你沒答應他嗎?"姜力問道。

"雖然他說的挺有道理......"

"啪!"李正天扇了展傑後腦勺一下。

"聊正事!"李正天思忖了片刻說道,"姚璐雖然是個活泥鰍,但他真有這麼大膽子嗎?"

"他沒這麼大膽子,郭博英有啊!"展傑繼續說道,"我說郭博英怎麼一直抓著無人機的事不撒手呢,原來這就是他挖的坑!我記得行動方案上定的是四臺使用、兩臺備用,這個方案報到局裡郭博英肯定能看到。所以他讓姚璐拔了三臺。他知道以你的性格,就算少一臺,你肯定也不會放棄任務,而且你肯定讓這一臺盯著別的地方,把你自己空出來。"

李正天感覺自己身上冒出冷汗,身體抑制不住顫抖了起來。他的性格和思維方式竟然被人掌握得如此精準,他忽然覺得非常恐懼,因為如果對方要置他於死地也絕對是易如反掌。就像除掉他的師父金盞一樣。

"我......"李正天罕見地打了個磕巴,看著一言不發的姜力說道,"我記得路上咱們還討論,最後決定你去堵小路。這樣就能省下一臺無人機。沒想到到了現場又發現那個排汙管,最後還是少了一臺。"

"我記得。"姜力終於開口了。

"郭博英真的這麼瞭解我嗎?他那時候就想整我了?"李正天不可置信地問道。

"要整也是整我!"姜力表情陰沉地說道,"這件事先放一邊,如果真是姚璐乾的,想查清楚那也是分分鐘的事。你剛才說有兩點,第一點是內鬼,第二點是什麼?"

"第二點,兇手這次為什麼一枚指紋都沒留下?"李正天問道。

這個問題在空氣中發酵了一會,展傑嘗試著回答道:"因為他在挑戰我們?"

"不對。"李正天搖了搖頭。

"因為他有案底,怕我們查到他?"姜力問道。

"你說對了一半。"李正天看了看兩人,然後說道,"還有一半原因,是他想讓我們以為他就是包皮匠,而且他知道包皮匠已經死了。"

"啥意思?"姜力和展傑面面相覷。

李正天清了清嗓子說道:"就像老薑一開始說的,這傢伙兩次留下紅繩就是想假裝包皮匠玩借屍還魂,干擾我們的判斷。"

"我說的對吧!"姜力說道。

"對。"李正天點頭道,"但是他知道包皮匠死了,而且我們有包皮匠的指紋。所以他以一個兇手的身份去思考,會想當然地認為不能留下指紋,否則會被我們識破。"

姜力和展傑依然沒聽明白。

"這就叫做賊心虛。"李正天說道,"相反,如果他大大方方留下指紋,沒準還真有人會相信之前死的不是包皮匠,他才是。就比如傅強那個傻子,覺得我殺了個什麼人冒充包皮匠。"

"所以傅強質問你的時候你就想到了。"展傑恍然大悟。

李正天點點頭。

"那你為什麼不和他掰?"姜力瞪眼問道。

"何必跟傻子一般計較。"李正天說道,"抓到人,一切都會水落石出,我自然也沉冤昭雪。抓不到人,黑鍋永遠背在我身上,我掰出大天也沒用。所以現在最重要的是破案。"

姜力和展傑都點了點頭,兩人各自又點了一支菸。

"你這邊的事說完了吧,那說說我們這邊的進展。"姜力說道,"今天過來找你,就是因為我們發現了繼女案很有問題。你之前說出現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警察,我們也發現了。"

姜力接著又把他們審問齊軒東的經過和李正天覆述了一遍,這起撲朔迷離的多頭案終於顯出了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