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白

結束通話電話,我暗自發愣了一會兒,然後強打精神撥通了那個號碼。

最終,我打聽到了親生母親的近況。

然後呢?我猶豫了。現在我已經知道了親生母親是誰,接下來呢?要去找她說出這一切嗎?

不,我必須考慮養父母的感情。原本我是想只要知道了對方是誰,我在遠處偷偷看一眼就好。但現在心裡的某種情緒十分強烈,翻湧著,讓我不滿足於只是看一眼了。就像面前擺著一本情節離奇的小說,看到一半就忍不住放下不讀了一樣。

我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偷偷關注起了她。我在網上搜集她的資料,去找她的老同事打聽,漸漸地拼湊出了她這些年的生活軌跡。

我知道了她從被人瞧不起的銷售員做到了現在的公司副總,我還知道她曾經將一個瀕臨破產的專案一手帶到扭虧為盈,我知道她現在所在的公司業務涉及一些灰色地帶。我看著宣傳資料上她充滿自信的笑容,還是深深地被打動了。

當然,除了欣喜以外我還有一絲失落,因為我知道了她現在有一個兒子。雖然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在聽那位餐館老闆娘說「因為是女兒所以會被送走」之後我就想到了,也許她是想要個兒子吧。

如果只是單純的厭惡她,也能讓我徹底死心。然而我心中的情緒要更為複雜,我想要弄清楚她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對自己過去的那個孩子抱有什麼樣的想法。

我一直留意著她所在的公司的資訊,有一天,他們公司的網站上釋出了一條招聘啟示,其中「總監助理」的崗位引起了我的注意。

大學畢業的我正好在找工作,這份工作符合我的各項需求,也是接近她的絕佳辦法。面試進行得異常順利,面試完才過了幾個小時,人事部門就通知我被錄用了。事實上,由於過度緊張,我的表現只能說一般,在離開公司回來的路上我都放棄了,被錄用真的非常意外。

也許這也算是某種「緣份」吧。

入職後,我很小心地不露出馬腳。

我的左前臂上有一小塊深紫色的胎記,看起來有點像小鳥的形狀,也正因如此養父母給我取了「羽」這個名字。為了避免這個胎記被注意到,我在公司就一直穿長袖的衣服,天氣再熱也絕不挽起袖子。

可是到了她身邊之後又要怎麼辦呢?我也不知道。

不過真正每天都能面對她的時候,我的情緒反而平靜了下來。

仔細想想,養父母把我照顧得很好,我不缺吃穿,無憂無慮。但有時我也會忍不住去想,如果她沒有把我送走,而是帶著我來到城市,我是否會像她現在的兒子那樣,生活優渥,可以隨意地出國旅遊呢?

我知道,事到如今再去思考這些問題已沒有任何意義了。在工作中她是一個很好的上司,處理問題時公平公正、獎罰分明。她經常在業務上提點我,讓我很快就適應了工作。她還暗示過我,公司的新業務再成長一段時間,會考慮讓我去當部門經理。

我當時的反應很幼稚,我急著拒絕,說我就願意待在她身邊。她聽後什麼都沒再說,我則嚇得落荒而逃。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是真的喜歡跟在她身邊工作嗎,還是被虛無的「血緣關係」所牽絆呢?

我不知道。

但我一直想問問她當初為什麼要把我賣掉,只是始終鼓不起勇氣開口,我怕說出來之後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直到有一天,我和她一起在公司加班,時間挺晚了,我便叫了一份外賣送到她的辦公室。正準備關門離開辦公室時,她叫住了我。

「陸羽,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我入職時登記的生日當然是養父母為我註冊的戶口上的日子,也就是他們收養我那天。我很意外她竟然記得。

我困惑地點點頭,她就從辦公桌的抽屜裡取出一個小盒子,說:「這個送給你。」

我愣在原地,不知該收還是不該收。

「客戶送的,你拿著吧。」

「您可能記錯了,我的生日不是這一天。」

「啊,可是你在員工資訊登記表上寫的是今天吧。」她明顯很吃驚。

我猶豫了一下,大著膽子報出了我打聽到的應該十分接近我真實生日的日子。她聽到後猛地站了起來,直直地看著我,過了一會兒才坐下。

「你是十二月生的啊……」她突然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我的孩子也是在冬天出生的,我記得她很怕冷……」

「馬總,我記得思明的生日是在夏天吧?」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卻仍強撐著這麼說道。我幫她給兒子買過生日禮物,清楚地記得那是夏天。

「不,不是思明,我說的是另一個孩子,是在思明之前我在老家生的孩子。我來東陽打工的時候家裡人沒照看好她,說是著涼病死了。」

然後她笑了笑,恢復了往日的神態,說道:「不好意思搞錯了你的生日,這個就當是賠罪吧,來,拿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任憑情緒在體內翻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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