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被猛地從回憶中扯回來,原本就有些心虛的她,不禁不知所措了起來。
「你從小就這樣,什麼事情都不跟我說。」
「我能有什麼事呢……」她強裝笑臉回道。
「我能感覺出來,你肯定心裡有事兒。」
宋迎秋的心裡緊了一下。又是那種聯結嗎?
走到地鐵站,她把果籃和裝了點心的袋子往母親手裡一塞,調頭就走。
母親到底想到了什麼呢?
會不會是對自己的計劃有所察覺?應該不會。到目前為止,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會牽扯到母親。而且剛才特意把印有馬雪瑩照片的宣傳單給母親看,母親也沒有任何反應,這也能說明母親對她打算做的事情並無察覺。
那麼,大概就是直覺吧。
母親一直是靠直覺來進行判斷的。小時候就是,一旦母親的心裡有了判斷,就不會再向她進行確認了。
宋迎秋突然想起小學時的一次春遊。
班裡組織大家一起去東陽市的公園春遊,每個人要交十元錢的活動費,包含公園門票和午餐。她剛開口,母親就拒絕了。
「十塊?春遊嘛,不就是去玩的。別去了,在家學習吧。我手裡沒錢。」正切菜的母親手上沒停,頭也不回地說道。
宋迎秋抿了抿嘴。她知道家裡條件不好,平時都不參加班級組織的需要付錢的活動。但是這一次去的那個公園剛剛引入了一些遊樂設施,她聽去過的同學說有過山車、海盜船等好玩的專案。雖然要玩那些專案還要單獨花錢,但對她來說,哪怕只是進去看一眼這些以往只在電視裡見過的東西,也會像做夢一樣快樂。
第二天班主任收錢時,她又像以往那樣小聲地說了一句「家裡有事去不了」。老師看了她一眼,就去收下一個同學的錢了。原本這樣的一天會像她生命中許多普通的一天一樣,帶著淡淡的失落感結束。然而,放學回家的路上,她撿到了一張十元的紙幣。她帶著錢去旁邊的小賣部問了問,小賣部的老闆說沒聽說有人丟錢。她又拿著錢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天都快黑了也沒等到任何人。最後,她將這十元錢裝進了自己的書包裡。
春遊那天,她帶著這十塊錢去了。老師疑惑地問她錢是從哪裡來的。
「家裡給的。」
她隨口撒了個謊。也許是覺得說出是在馬路上撿的更加丟人吧。
老師沒說什麼,讓她上了大巴。一路上,同學們都以奇怪的眼神盯著她,就好像她不該出現在這次的春遊隊伍中。
到了公園,她發現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好玩。同學們都拿著家長額外給的零花錢,要麼去玩過山車、小火車、旋轉木馬,要麼就是在小吃攤上買烤腸或者棉花糖吃。她產生了一種「我並不屬於這裡」的感覺。
她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眼巴巴地看著,甚至開始後悔。還不如用那十塊錢買本書呢……
那天回到家以後她裝作什麼都沒發生,正準備做習題,卻撞上了母親冰冷的視線。
「你從哪裡弄的錢?」
一時間她都沒反應過來。
母親繼續逼問道:「到底哪裡來的?你們班主任剛剛打電話過來了,問我給沒給你錢。」
她瞬間明白了,老師看她的眼神,同學們看她的眼神,她都明白了。
「回家路上撿的。」她小聲答道。
「你當我們是傻子嗎?」母親的臉色難看極了,一把將手裡的搓衣板摔到了地上,放在地上的洗衣盆被打翻了,帶著白色泡沫的水流到地上,漫延到她腳下。
「真的是我撿的……」恐懼感湧上來,包裹全身,那是一種極難用語言形容的感覺。她感到心臟絞痛,害怕自己馬上就暈倒了。
母親像發了瘋一般,撿起搓衣板,突然打到了她的背上。
「你撒謊!」耳邊傳來尖叫聲,與母親平時透露出的安靜、懦弱的氣息完全不同。父親在家時母親甚至不會大聲說話,只有母女二人獨處時她才會偶爾表露出這樣的情緒。就像被壓抑久了,需要個出口來發洩一般。
搓衣板又打到了她的腿上,但奇怪的是疼痛感並不強烈。最初的疼痛過後,她只覺得皮膚髮麻,隨後肉體上的痛感被心理上的恐懼所取代,她感覺自己像是一條離開了水的魚。
她站在母親面前,努力不發出任何聲音。
母親依然盯著她,大聲質問:「你從哪兒偷的錢?」
宋迎秋終於大聲哭了出來。她知道這件事又會變成上次班長冤枉她沒交作業時那樣,她永遠也解釋不清楚。
母親沒有理她,走進廚房開始切菜。咚咚,咚咚……那單調的聲音彷彿把時間都拉長了。
她笨拙地蹲下身去收拾被打翻的洗衣盆,那天正好是生理期,觸碰到涼水的手像失去了感覺一樣。洗衣盆裡的衣服滴著水,把她的衣服也弄溼了。
母親一直沒理她,就在廚房裡忙活著。
不知過了多久,生父回來了,看著地上的一片狼籍,大聲問道:「怎麼了?」
母親馬上從廚房出來,語氣輕柔地說:「老師打來電話,說她不知道從哪裡弄到了十塊錢,參加春遊去公園玩了。你看看你錢包裡有沒有少錢。」
母親又恢復到了平日的樣子,彷彿剛才那個歇斯底里的靈魂突然從軀殼裡消失了。她聲音很輕,語氣唯唯諾諾的。
「哦。」生父開啟錢包看了看,「沒少啊。那偷的不是我們家裡的錢啊,無所謂嘛。」
說完生父就開啟電視,繼續拿起了酒瓶。
什麼無所謂?儘管想象中的「訓斥」沒有上演,她卻彷彿陷入了更加陰暗的深淵。
這時,小腹的疼痛感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想要嘔吐的感覺通過神經傳來,她捂著嘴乾嘔了起來,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那天之後,全世界的人似乎都認定她偷了錢。儘管父母、老師和同學沒有任何一個人丟錢,但大家就是非常肯定地說她偷錢了。因為她不可能以其他方式獲得十塊錢。
當然,沒人明著指責她偷了錢,只是所有人都對她指指點點,稍微靠近她就故意做出小心翼翼的樣子。她也終於放棄瞭解釋。自那之後,她不再參加任何學校組織的集體活動,連不需要交費的活動也不參加了。
一年後,生父死了。酒後駕車出了車禍,對方出於人道主義賠了一些錢,幸運的是生父在生意還算紅火時買過一次人身意外險。母親靠這些錢還掉了大部分外債。
生父死後,母親對她的態度變得柔和了起來。也許是終於不用在那個男人面前唯唯諾諾了,也許是因為終於還清了債務,母親的氣色和情緒都比之前好一些,偶爾還會帶她去公園散步,或者週末給她做一桌豐盛的飯菜。
因此,她也不責怪母親。有的時候,明明是乾淨的東西,一旦放到骯髒的環境下,就會滋生出醜惡的細菌和病毒。
宋迎秋曾經無數次偷偷感謝撞死了生父的司機,如果不是對方的存在,也許自己現在已經變成一攤爛泥了吧。
說起來,生父是沒有墳墓的。有一次,她看到隨意丟在家中角落的骨灰盒,才突然意識到這件事。當時她還問過母親這個骨灰盒要怎麼處理。母親隨口應道:「一塊墓地幾萬塊呢,哪有錢買啊,他死了之後欠了一屁股債還是我們還的,死人不該花活人的錢。」
宋迎秋張了張嘴。生父去世時是她第一次對「死亡」有概念,母親帶她趕到醫院,卻只讓她遠遠地望了一眼,她什麼都沒看清就被其他人推走了。而處理王治國的屍體時她第一次近距離地接觸到了「死亡」,由於過於興奮,她甚至忘記戴手套了。原本她以為會是讓人非常不快的體驗,然而真正實施起來的時候卻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難以接受。她沒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
不知道這一點是不是遺傳自那個酒鬼生父呢?那倒是要好好地感謝他。那傢伙的骨灰盒後來去哪裡了呢?搬家時就沒看到那個盒子了,也許是被母親丟進垃圾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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