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我想你要走了

心理罪:城市之光 雷米 第2頁,共2頁

某幼兒園教師虐待,體罰幼童憤怒的家長將肇事者痛毆一頓。

發改委宣佈將在近期再次提高成品油價。

一個身份不明的女人暴斃街頭,懷疑死因為腦瘤破裂引發的腦出血。

然而,沒有人去留意那些令人不快的新聞。的確,為什麼要讓於己無關的事破壞難得的好心情呢?

米楠在廣場上隨處可見的流動攤販那裡買了一束白色百合花,小心的捧著,向廣場的中央的紀念碑走去。

米楠一直都知道,方木有定期來這裡拜祭戰友的習慣。他也曾經在英雄廣場等了很久,期待能在這裡和方木再次相遇。然而,每次都是失望而歸。但是這並不重要,因為這裡有方木的氣息,這就足夠了。更何況,來英雄廣場,也已經成了米楠的習慣。

它還在那裡。粗糲。黝黑。樸實。凌厲。

米楠把百合花放在鋼錠下的大理石基座上,仔細的擺好,然後繞著紀念碑,緩緩地走動了一圈。當她意識到自己的目光始終集中在地面上的足跡的時候,不由啞然失笑。有些銘刻在靈魂深處的東西,無法戒除。無論是職業本能,還是愛情。

只是連米楠自己都難以想象,如果能看到那雙四十二碼半,右腳略內八字的足跡,會有多麼高興。

她回到大理石基座正面,蹲下身子,開始擦拭和清理。很快,大理石基座變得一塵不染,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鐫刻其上的三個名字也格外清晰起來。米楠背靠銅錠,坐在大理石基座上,立刻感到身下溫暖的溫度和身邊有力的支撐。這讓她感到安全和放鬆。她曲起腿,抱著膝蓋,靜靜地看著身邊走過的人。

這是再尋常不過的秋日,沐浴在陽光下的,是再尋常不過的人。偶爾有人從這裡走過好奇的打量著巨大的鋼錠和靠坐在旁邊的年輕女人,或者停下腳步看看大理石基座上的說明文字。肅然起敬者有之,無動於衷者有之。大多數人都在短暫停留後,又匆匆而過,各自奔赴生活中的下一站。

他和他們的犧牲似乎改變了這個城市,又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

然而,這並不重要,就像他和他們,從來不曾指望能在其他人記憶中佔據任何位置,哪怕是小小的一角。

一切只是他和他們的選擇。

米楠看看手錶,站起身來。剛邁出幾步,她想了想,又折返回來,試探著把耳朵貼在鋼錠上。然而,他能感到的,只是粗糙的鏽跡和恍若無物的寂靜。

米楠苦笑著搖搖頭。也許,她始終無法直抵方木的內心,就如同此刻,他不能體味他的感受一樣。米楠跳下基座,轉身向廣場走去。突然,一陣微風從身後吹過,她立刻感到衣襟在輕輕擺動,馬尾辮梢掃在脖子上,彷彿有人輕輕按住她的後背,推著她向前走。

旁邊的樹枝也輕輕地搖晃起來,依舊泛著綠色的葉片彼此摩擦著,在潮水般的嘩嘩聲中,她清晰的聽到,那巨大的鋼錠發出陣陣轟鳴,像唿號,像怒吼,像鼓勵。

米楠沒有回頭,只是捏緊拳頭,加快了腳步。同時,潸然淚下。

中國刑事警察學校地處遼寧省瀋陽市,既是全國刑事科學技術基地,也是米楠再此學習了倆年的母校。這次重返學校,z主要任務是將一起疑難案件的足跡樣本交由學院的專家分析檢驗。痕跡檢驗系的姚教授是米楠當年的指導教師,也是受託的專揀之一。他熱情地接待了米楠,並協助她辦理了委託手續。眼見時間尚早,姚教授提出要請米楠吃午飯,米楠接受了邀請,不過堅持要在學校的食堂。

飯菜還是那幾樣,味道也依然不敢恭維,難得的,是那熟悉的感覺。飯吃了一半,姚教授就接到了臨時會議通知,不得不提前離開。米楠獨自坐在食堂裡,一邊打量著身邊那些穿著學警制服的年輕學生,一邊把盤子裡的飯菜慢慢吃完。

不知道這些小傢伙們為什麼要做警察,是為一份衣食無憂的工作,還是出於對這個職業的熱愛?米楠記得自己在大學畢業時就毫不猶豫地報考了c市公安局,只為了能再見到那個警察。

和他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唿吸同一城市的空氣。成為他那樣的人。

想到這裡,米楠輕輕地笑了笑,也許那傢伙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到底影響了多少人。

時間已近中午,食堂裡的學生也越來越多。看著那些端著餐盤,四處尋找座位的男女學生,米楠起身讓出位置,然後把餐具送到回收處,走出了食堂。

回到了停車場,米楠從後備箱裡拿出一個裝滿衣服和零食的包裹,像學生宿舍走去。

邢璐參加了今年的高考,並被中國刑事警察學院錄取,成為刑事偵查系的大一新生。米楠這次回母校,也想順路看看這個小師妹。可是,到了學生宿舍,卻撲了個空。邢璐的室友告訴米楠,邢璐去犯罪心理實驗室了。

估計是找邊平去了。方木死後不久,邊平從省公安廳調至中國刑警學院基礎教學部,從一名處級幹部變成一名普普通通的犯罪心理學教師,讓很多人頗為不解。然而,用邊平自己的話來解釋,他想在有生之年,做點有意義的事情。或許,他是想找到下一個方木。

有的人,可以替代,有的人,獨一無二。

米楠拎著包裹,慢慢地走向犯罪心理實驗室。剛轉過法醫樓,迎面遇到一大群剛下課的學生,個個面露飢色,腳步匆匆的直奔食堂。

米楠和他們擦肩而過,聽到幾個女生在嘰嘰喳喳地抱怨:「太變態了,實驗步驟差一點就挨訓……」

「你說那個九指?」

「是啊,對女生都不客氣。」

「我覺得他挺好的啊,除了對咱們要求嚴點……」

「什麼啊,一上課就沒有笑模樣,我都不敢看他的眼睛,像箭似的,幸虧有鏡片擋著,嘻嘻……」

米楠心不在焉地聽著,突然心念一動。她停下腳步,扭過頭,看著那幾個學生消失在山楂樹林中的小路盡頭。愣了幾秒鐘之後,米楠的唿吸急促起來,拔腳向相反方向跑去。

她氣喘吁吁地跑進偵查樓,右轉,直奔走廊盡頭的最後一個房間,門也不敲就用力推開。厚實的木門撞在牆上,發出咣噹一聲巨響,室內的三個人被嚇了一跳。

邢璐坐在實驗臺上,兩條長腿垂在桌子下面來回晃盪著。邊平坐在她對面,笑呵呵的吸著煙,旁邊是同樣叼著煙的韓衛明。兩個人都一臉笑意地看著邢璐,似乎在聽她講什麼好笑的事情。

看見米楠闖進來,一身學警制服的邢璐輕巧地跳下來,幾步蹦到她的身邊,拉著她的胳膊,驚喜地喊道:「米楠姐,你怎麼來了?」

邊平和韓衛明看到米楠,也是一臉詫異加喜悅。不等他們開口,米楠就推開邢璐,噼頭問道:「他在哪兒?」

邊平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轉頭看看韓衛明。韓衛明也回望著他,又轉頭看看米楠,聳聳肩膀。

邊平調整了一下表情,若無其事的對米楠說道:「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也不提槍打個電話,吃飯了麼……」

「他在哪裡?」米楠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汗津津的臉上一片潮紅,「他在那裡!?」

邊平似乎完全搞不懂米楠的問題,一臉疑惑:「誰?」

「方木!」米楠上前一步,幾乎吼出來,「方木在哪裡?」

聽到這倆個字,邊平反而平靜下來,他盯著,米楠看了幾秒鐘,低聲說道,「他已經死了。」

「不可能!」米楠瘋狂地搖頭,幾縷頭髮粘在汗溼的額頭上。她一把抓住邊平的胳膊,連連搖動著:「他在哪裡,你快告訴我……」

邊平隨著她的動作無力搖晃著,求助似的看著韓衛明。韓衛明卻只是苦笑,抬手去拉米楠。

「米楠,你冷靜點……」

「我做不到!」米楠扔下包裹,臉上的表情既有狂亂也有乞求,「邊處長……韓老師,你們別騙我,告訴我,求求你們告訴我,他在哪裡?」

邊平和韓衛明對視了一下,面色凝重地看著狀如癲狂的米楠。一言不發。

淚水順著民安的臉龐緩緩滾落,她梗嚥著,轉頭面向邢璐。

「邢璐……好孩子……你告訴姐姐,」米楠的視線中一片模煳,幾乎看不清眼前這個手足無措的女孩,「方木在哪裡,你告訴我……」

邢璐嚇得倒退兩步,嘴裡喃喃說道:「米楠姐,他……」

正在此時,米楠身後,犯罪心理實驗室外的走廊裡,突然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那腳步沉穩,好像穿著塑膠渾河底皮鞋,不疾不徐,運步均勻,似乎既疲憊,又心事重重。

四周一瞬間就變得安靜無比。彷彿整個世界都消失不見,只剩下那條走廊裡越來越清晰的腳步聲。

米楠顫抖起來,她的目光依次掃過邊平、韓衛明和邢璐,試圖從他們臉上得到那個渴望已久的答案。

他們卻不看他,只是齊齊地把視線投向米楠的身後。

米楠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

如果不是他怎麼辦?如果不是那個走路習慣輕輕地搖晃左肩,右腳偏內落腳,左腳弓稍高,右側後鞋跟磨損嚴重的人——

該怎麼辦?

可是,門已經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