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人。
正想著,女護士無意中掃了沉睡的患者一眼。一瞥之下,她的心臟彷彿停止了跳動,手中的體溫計也「噹啷」一聲落在地上,斷成了幾截。
這個叫邰偉的腦死亡者,正圓睜雙眼,直直地看著她。幾秒鐘之後,他竟然開口問道:「今天,是幾號?」
女護士以手掩口,把一聲驚叫生生地憋在了喉嚨裡。腦死亡者開口說話——這不是活見鬼了麼?
「幾號?」
「十……十五號。」
這死而復生的人從被子裡伸出手來,拽掉了臉上的唿吸面罩,轉眼間,竟坐了起來!
女護士再也掩飾不了內心的恐懼,尖叫一聲就跑出病房。
邰偉沒有理會她,一邊四下尋找著,一邊試圖下床。可是,因為臥床數天的緣故,猛一起身,眼前頓時天旋地轉。他閉上眼睛,靠在床頭,立刻感到冷汗佈滿全身。稍稍適應了一些之後,他睜開眼睛,看到自己的手機正放在床頭櫃上。
開機。邰偉連連按動鍵盤,直到調取出一條短資訊。
資訊只有兩個字:七天。發信人:方木。時間:12月9日上午10點11分,也就是方木向他開槍的幾分鐘前。
邰偉反覆看著這條短資訊。其實,他在假裝昏迷,暗示邊平檢視自己手機的時候,仍然不知道這兩個字背後的真實意圖。只不過,邰偉信任方木,即使是眼睜睜的看著他向自己開槍。
邰偉放下手機,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一大片淤痕正在漸漸好轉。抬頭看看窗外,陽光正好。
方木,你要我做的,我都做到了。
可是,你在哪裡?
錄影帶是四天前寄出的,收件人是分局長。楊學武把江亞銬在椅子上,又環視了一下辦公室裡的人。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江亞身上。邊平、分局長、米楠,甚至江亞本人都死死地盯著那盒錄影帶。
楊學武輕咳一聲,待分局長轉過頭來,就輕輕地向江亞努努嘴,分局長明白他的意思,堅決地說:「讓他看!」
他晃了晃手裡的錄影帶:「這也是方木的意思。」
畫面裡先是一隻張開的手,緊接著,方木的臉露了出來。他向身後看看,又調整了一下鏡頭的位置後,轉身坐下。從畫面中的背景來看,影片拍攝的地點在方木的家裡。
他並沒有急於開口,看了鏡頭幾秒鐘,入壇笑笑,似乎對這樣的出場方式很不習慣。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現在看到這盒錄影帶的人,是分局長、邊平、學武、米楠……還有你,江亞。」
一直盯著螢幕的江亞突然抖了一下,臉色瞬間就變得慘白。
「當你們看到這些的時候,我已經死了。」
觀眾們不約而同地發出小小的驚唿,米楠雙目圓睜,用手死死地捂住嘴巴,整個人也搖晃起來。
宣告自己的死亡,讓方木也覺得有些黯然。他低下頭,似乎要鼓起勇氣去面對這個事實。再抬起頭的時候,臉上是一絲勉強的笑容。
「今天是2011年12月9日。現在是上午九點。再過一個小時左右,我就會在太原北街的星巴克咖啡廳和邰偉見面。」方木頓了一下,神色歉然,「我會向他開槍,現場的影片監控系統會完整地記錄案發過程。但是,我不是殺人犯。我用的是橡膠彈頭。我會朝他的胸口開槍,可能會打傷他,但他不會死。而且……」
方木輕輕地笑了:「如果這傢伙看懂了那條簡訊的話,現在已經裝死好幾天了。不過,我還是得對他說——」方木收起笑容,頗為鄭重地對著鏡頭點點頭,「——對不起了,兄弟。」
分局長抓起電話,眼睛盯著螢幕,嘴裡簡單地下達命令:「去公安醫院,把邰局長叫醒,帶到分局來。」
聽到方木的話和分局長的命令,楊學武已經驚訝得無以復加。他看看邊平,後者面沉如水,顯然對邰偉沒死這件事早已瞭如指掌。米楠和江亞則同自己一樣,滿臉震驚。尤其是江亞,雙眼幾乎要凸出眼眶,死死地盯著螢幕裡的方木,上身前傾,似乎想把他從電視機裡拽出來問個究竟。
方木沒讓他等太久,直截了當的揭曉了答案:「江亞,這是為你而設的一個圈套。當你看到這段畫面的時候,我相信,我已經被你殺死了。而且,我衷心地希望是這樣,因為,這就意味著,我的計劃已經成功了。」
江亞的臉抽搐了一下,彷彿想擠出一個不屑一顧的笑容,然而,他的額頭上已經冷汗涔涔,那笑容比哭相還難看。
「從邰偉撞車打人的錄影被上傳至網路之後,我就知道你會把邰偉當做‘城市之光’的下一個目標。因為在你看來,殺死一個警察,更刺激,更轟動,也更能滿足你的狂妄心態。但是,我不能讓你這麼做。」方木的面色平和,語速不急不緩,「於公,我是個警察,邰偉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在你手裡;於私,魏巍為了向我證明孫普從未消失過,把你調教成惡魔一樣的人——已經有太多的人死去了,尤其是,你殺了廖亞凡……」
方木突然停住了,眼眶也紅起來。他低下頭,只能看到緊抿的嘴唇和突突跳動的臉頰。良久,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溼潤的光芒,語氣卻變得平靜。
「所以我一定要阻止你,但是我不能讓其他人去冒這個風險。」方木的視線離開了鏡頭,似乎在說給自己聽,「從我第一次面對生死考驗的時候,我就一直覺得我是個不祥的人。在我身邊的人,無論是戰友、對手還是死敵,一個個離我而去。我不想這樣。所以,這一次,我選擇了我自己。」
方木重新面對鏡頭,臉上是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我槍殺邰偉,你一定會遷怒於我。因為我搶走了‘城市之光’的名號。失去魏巍之後,對你而言,這大概是你最寶貴的東西。」他點點頭,「你放心,我一定會找機會讓你殺死我,而且我相信,你一定已經這麼做了。」
方木調整了一下坐姿,向鏡頭湊近,臉上的表情似乎如釋重負:「我的命,就是這個圈套。」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每個人都默默地盯著螢幕裡的方木。突然,米楠發出一聲遏制不住的抽泣。
「為什麼……為什麼……」淚水從米楠的眼中滾滾而下,視線中的方木變得模煳不清,「你怎麼這麼傻……」
畫面中,方木端正地坐好,臉色也歸於鄭重。
「說點正事吧。」他的語速更慢,似乎在邊說邊思考,「江亞不會很快地殺死我,以他的性格,會選擇慢慢地折磨我至死。所以,他殺死我的地點不會在室外,我也不會給他製造將我一擊致命的機會。他應該在某個地點將我制服,然後用車把我帶走。所以,學武……」
楊學武坐直身體,全神貫注的看著螢幕。
「……看到錄影帶之後,你要仔細的搜查江亞的白色捷達車,尤其是後備箱。他非常有可能會在殺死我之後清洗車輛。但是我會在很隱蔽的地方留下線索,特別是他留意不到的位置。」
楊學武瞟了一眼江亞,後者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眼球不斷地轉動,似乎在拼命回憶著。然而,絕望的表情越來越明顯。
楊學武咬咬牙,明知道毫無必要,還是對著螢幕中的方木應了一聲:「好,我知道了。」
「下面的部分是重點。」方木頓了一下,「我和米楠去羅洋村調查江亞的身世的時候,曾在他家裡發現一個地窖。而且,我和江亞交談的時候,他曾經說過,地窖是讓他感到安全的地方。我相信,在‘lostinparadise’咖啡吧裡,肯定也有一個類似的地窖。上次搜查的時候,我們的確發現了一個地下儲藏室。但是,我們一定忽略了夾層或者隔間之類的空間。因為江亞殺死那個醫生之後,曾把他的屍體泡在福爾馬林溶液里長達五個多月。咖啡吧裡一定有這樣一個地方,所以,你們要仔仔細細地搜查‘lostinparadise’的每一個角落。如果你們找到這個地方,我相信,」方木突然苦笑了一下,「你們會發現我的屍體。」
邊平聽到這裡,突然抖了一下,他轉頭看看江亞,嘶聲問道:「他說的沒錯吧?」
江亞沒有回答他,甚至看都沒有看邊平一眼,依舊死死地盯著電視螢幕,胸口劇烈的起伏著。
「因為魏巍的緣故,江亞非常恨那個醫生。不僅保留了他的屍體,而且時常鞭屍洩恨。」方木繼續平靜的講述著,似乎在說一件完全與己無關的事情,「所以,他一定不會立刻毀掉我的屍體,而是把我當作他的戰利品或者玩具,時不時撈出來鞭撻一番。這是非常重要的證據。而且,我會想辦法在他殺死我之前,爭取到一定的時間和空間,保留他身上的東西——比如皮肉——當做證據。不過,他會把我的屍體泡在福爾馬林溶液裡,衣服之類的肯定會被他銷燬。所以,我保留下來的證據,很有可能會在我的體內。你們一定要仔細解剖我的屍體,特別是胃裡,不要因為那是我的屍體而手軟或者不忍心,絕對不要——各位,拜託了!」
一個即將赴死的人,如此平靜的列舉自己將用生命換取的種種證據,並且囑咐同事不惜將自己的遺體割得支離破碎——這需要多大的勇氣!
江亞已是面如死灰。如果說方木甘願送死讓他感到震驚與恐懼,那麼,更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在方木自尋死路背後,是更加無懈可擊的圈套!
電視螢幕上的小小人像,讓江亞戰慄不已。
死者的陳述還在繼續。
「以上就是我要說的。當然,這只是我的設想,在執行的過程中可能會有各種各樣的意外發生,如果我失手了,」方木上身前傾,臉上流露出無限的誠懇和期待,「分局長、邊師兄,你們一定要查下去,結案的那一天,要把這個案子原原本本地告知公眾。倒不是為了所謂的個人名譽,而是……」
方木停了下來,頭向左側,雙眼低垂,似乎這個問題沉重得難以啟齒。
「我們都不能否認,這個城市已經因為‘城市之光’改變了許多。對於我們來講,也曾經動搖過。‘城市之光’究竟是對的還是錯的?在法律之外,殺人是不是唯一實現公平和正義的辦法?江亞做過的事情,我也曾經做過。但是,我想告訴這個城市裡的所有人,以暴制暴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信仰暴力,只會帶來更慘烈的暴行。」方木重新面對鏡頭,面色平和,眼光純淨,宛若出生的孩童,「如果這架天平從來就是傾斜的,那麼,就讓我當一顆砝碼吧。」
殘酷的暴力,可以摧毀肉體。邪惡的信仰,可以摧毀靈魂。無畏的犧牲,則可以拯救一切。
「最後,」方木盯著鏡頭,表情突然變得侷促,嘴邊綻開的微笑中,是深深的不捨,「米楠……」
室內一下子變得安靜,警察忘記了自己的職責,殺人犯忘記了自己的處境,所有人都把視線投向了死者最後的牽掛。
方木的臉色慢慢變得潮紅,嘴唇顫抖著,似乎有千言萬語彙集在胸腔裡,又不知從何說起。
米楠屏住唿吸,怔怔的看著那個從視死如歸中驟然變得羞澀不安的人。
然而,沒有囑託,沒有情話,甚至沒有祝福。方木只是無聲地看著鏡頭,眼中漸漸泛起淚光,最後,笑了。
「就這樣吧。」
錄影結束。畫面定格。方木的笑容,一動不動地凝固在電視螢幕中。
隨之凝固的,是房間裡的所有人,似乎一生的時光悄然逝去。從此萬籟俱寂,平靜的心湖中再無漣漪。
良久,米楠輕輕地開口。
「我明白。」她擦去臉上的淚水,站直身體,臉上是遮擋不住的幸福與驕傲,「我明白。」
江亞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張凝固的笑臉,隨即,長長地唿出一口氣,心下一片釋然。
「你們還在等什麼?」江亞平靜的晃晃手上的鋼銬,「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