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忽略

心理罪:城市之光 雷米 第2頁,共2頁

「我沒有必要騙你。」方木打斷他的話,「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龍峰墓園看看。有一塊被燒焦的墓碑,碑主叫孫普。」

江亞大張著嘴,看看方木,又茫然四顧,似乎對眼前的一切都難以置信。

「不可能的,她已經昏迷快一年了……?」他眼神發直,喃喃說道,「我每天都和她在一起……?」

「她的確和你在一起,甚至在你外出殺人的那些晚上!」方木繼續說道,「每次你殺完人之後,她都會在現場留下一個編碼——你知道那是什麼?」

江亞呆呆地看著方木,半晌才問道:「是什麼?」

方木衝門外喊了一聲:「學武!」

有人應了一聲,隨即就聽到一陣匆匆離去的腳步聲。

「你瞭解魏巍麼?你知道她為什麼接近你麼?」方木重新面向江亞,「你以為那只是一見鍾情?」

「你住口!」江亞突然吼起來,「我不相信,除非我親眼看到!」

楊學武並沒有讓他等太久,幾分鐘後,他就把一疊影印資料摔在江亞面前。狠狠地瞪了江亞一眼之後,楊學武衝方木做了個手勢,示意一有情況就叫人。

區區幾張紙,江亞卻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他無力地把那些印有編碼的照片仍在桌上,頹然向後靠去,不說話了。

「怎麼樣,是魏巍的字跡吧?」方木平靜地說道,「我沒有騙你,你從始至終都被魏巍利用了。」

良久,江亞才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很多。

「孫普是誰?」他的目光中甚至帶有一絲乞求,「那些編號是什麼?」

方木想了想,決定告訴他實情。

一件往事。九年的隱忍待發。一團迷霧般的過往與現實,漸漸在江亞面前顯露出原貌。他的表情從震驚到憤怒,從嫉妒到不甘,最後歸於一臉木然。

聽罷,他依舊呆呆地看著方木,直到一聲嘆息。

「原來,她那麼愛他。」江亞喃喃說道,眼中如夢似幻,「我一直以為,我才是她最愛的人。」

「該輪到你了。」方木突然攥緊拳頭,聲音也顫抖起來,「你為什麼要殺廖亞凡,僅僅因為她摔倒了魏巍?」

江亞把目光轉向方木,卻彷彿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依舊茫然地自言自語:「……?每次她看到那些令人生氣的人、令人生氣的事,都會說,要是他們統統死掉就好了……?這個世界會美好許多……?我不能救她,但是我可以給她一個更強大的我,更美好的世界……?」

「現在你知道了,你做的這一切都毫無意義。」方木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你自首吧。我保證你會得到公正的審判。」

「自首?」江亞似乎剛剛回過神來,反覆唸叨著這兩個字,彷彿在揣摩這兩個字的含義,「自首,自首……?」

突然,江亞笑了一下。隨即,他抬起頭來,目光炯炯地看著方木。

「方警官,你還記得我給你講過的故事麼?那個叫狗蛋的孩子的故事。」江亞和剛才的樣子判若兩人,「那永遠只是個故事。」

「我要你自首。」方木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你逃不掉的。」

「不。‘城市之光’寧可自己熄滅,也不會屈從於不公平的法律。」江亞提高了聲音,:也許他過去是為了別人。但是,現在,他是為了自己——我向你保證,你會看到一個更加純粹的‘城市之光’。方木再也按捺不住,噌地一下站了起來,身下的椅子被他撞倒,轟然墜地。

幾乎是同時,邰偉和楊學武衝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臉緊張的米楠。

「你們來的正好。」江亞平靜地看著他們,「我剛才說要自首是吧?對不起,我是開玩笑的。」

他伸出雙手。

「你們處罰我吧。」

在廖亞凡被害的市人民醫院雜物間裡,警方沒有提取到任何有價值的痕跡,手印和足跡都在兇手作案後被細心地抹去。由於這裡是醫院的影片監控的死角,在監控錄影中也沒有發現線索。

「城市之光」保持著一貫的謹慎作風。

沒有口供。沒有證據。江亞在會議室中與方木的對話雖然被警方錄音,卻沒有任何一句話可以當做指控江亞的依據。

即便他承認,在沒有任何刑事證據佐證的情況下,依然不能將他繩之以法。

江亞因妨礙公安機關正常工作秩序,被處以治安拘留十五天。

廖亞凡的遺體將做進一步的屍體檢驗,如果沒發現有價值的線索,經方木及趙大姐同意,將在一週內火化。

入夜,邰偉送方木回家。

他把車停在樓下,並沒有急著走,而是給方木點了一支菸,默默地陪著他吸完。

「要不,」邰偉小心地看著方木的臉色,「先去我那裡住一段時間?」

方木搖了搖頭,起身開啟車門下車。

站在走廊裡,站在那熟悉的門前,方木竟不敢去開門。足足十分鐘之後,他才掏出鑰匙。

進門。開燈。溫暖的黃色燈光霎時盈滿整個客廳。方木站在門口,像個陌生人似的打量著這裡。

一切沒有變化。一切又有很大的變化。

那個女孩,已經永遠不會出現在這裡了。

門口擺著那雙舊運動鞋。泛黃的網面,磨起毛邊的鞋帶,鞋底還帶著乾涸的泥巴。

對了,是那天。c市今冬的第一場雪。這傻丫頭不肯穿著新靴子踏雪回家……?

方木忽然感到唿吸困難,他移開目光,慢慢地走到臥室門口,猶豫了半天,最後輕輕地推開房門。

頓時,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是什麼味道?方木每天都在這種味道中生活,卻從未想過它來自哪裡。

是洗髮水?是沐浴液?是香水?還是隻屬於那個女孩的特殊的體香?

廖亞凡的味道。

方木點亮電燈,室內的一切清晰無比。

床上,是她的被子、她的毛絨抱枕;椅子上,是她的睡衣;桌子上,是她的化妝品和鏡子;敞開的衣櫃裡,是她的衣服。

一切都和她有關。一切再也和她無關。

巨大的悲痛猝然襲來,方木搖晃了一下,扶住門框才勉強站定。

所謂心痛,並不是心理感受,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物質性的疼痛。它埋在內心深處,無法減輕,如影隨形。

在這十幾個小時裡,方木的腦海中閃現出無數種可能。

【;文】如果他沒有遇到南護士,那該多好。

【;人】如果他選擇相信廖亞凡,那該多好。

【;書】如果他沒有去龍峰墓園,那該多好。

【;屋】如果他得知江亞會讓他失去最愛的人,首先想到廖亞凡……?

那該多好。

一切都無法重來。就好像方木無法在緊急關頭欺騙自己的內心。

愛,是一種本能。是一種自然反應。是一種難以遮掩的感受。

是第一時間想到的人。

只是,那個宛若野草般被忽略的女孩,最終死於方木的忽略。

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讓人追悔莫及的?

還沒有帶她去過公園。還沒有好好陪她吃過一頓飯。還沒有把她介紹給自己的朋友。還沒有認認真真、全心全意地對她說一句——

亞凡,我們結婚吧。

她,再也回不來了。

心臟彷彿被僅僅攥住,唿吸也快要停止。方木感到全身麻木,幾乎是飄到椅子旁邊,輕輕地坐下。

他把頭抵在膝蓋上,雙手死死地揪住頭髮。

要冷靜。要剋制。要面對。要為她報仇雪恨。

幾分鐘之後,似乎血液重新在血管裡流淌起來。方木輕輕地唿出一口氣,抬起頭,在身上的口袋裡慢慢地翻找。

空空如也。他這才想起自己的煙盒早就丟了。

此時此刻,方木需要菸草,需要它平復自己的情緒,需要那煙氣遮擋眼前熟悉的事物。他在房間裡四處張望著,很快在床頭的櫃子上看到半盒香菸。

應該是廖亞凡留下的。方木艱難地移步過去,拿起煙盒,突然發現煙盒下壓著一張紙。

上面歪歪扭扭的幾個字和一個大大的驚歎號。

在抽菸,就剁手!

瞬間,壓抑了整整一天的餓悲傷,彷彿決堤的洪水一般,唿嘯而至。

方木跌坐在地上,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