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老宅

心理罪:城市之光 雷米 第2頁,共2頁

一個寂靜,一個喧囂。一個死氣沉沉,一個生機勃勃。同一個名字的村莊,卻似乎身處不同的時空。如同那些從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人們,在幾番輾轉中,不知道得到了什麼,又失去了什麼?

「城市之光」,午夜夢迴時,你可曾想起這個地方?

漸漸地,隨著夜幕降臨,老村裡也顯露出一絲活泛的跡象,似乎在掙扎著像羅洋村新址證明自己尚未徹底消亡,幾棟老宅子的上空升起裊裊炊煙,但是在同樣鉛灰色的天幕下顯得很不起眼,漂浮一陣後就消散無蹤。

方木把菸頭丟出車窗,抬手發動了吉普車,朝最近移動升起炊煙的老宅子開去。

老宅裡只有一對老夫婦。老婦躺在堂屋中的一把木質搖椅上,臉色蠟黃,雙眼緊閉,如果不是胸口略有起伏,方木幾乎認為她已經沒了唿吸。老漢倒是還可以佝僂著行走,正在飯鍋裡攪著麵湯,估計那些漂著菜葉和土豆塊的黏煳煳的東西就是他們的晚餐。方木連打了幾聲招唿,老漢只是緩緩的轉過身來,用一雙渾濁不堪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又繼續慢騰騰的攪合著那鍋麵湯。方木還想再問,米楠就拉住了他的手,用手在自己耳邊比劃了幾下。

「別費勁了,他聽不見,估計也煳塗了。」

正說著,老漢抬起右手,用手裡的飯勺指指西側。既像指明方向,又是逐客令。

方木無奈,說了聲打擾了,就帶著米楠退了出來。

西側也是一棟帶著院落的老宅,屋頂冒著斷斷續續的黑煙,院子裡雖說不太整潔,但是仍能看出有人居住的跡象。

方木在鐵門上敲了幾下,屋內很快有人出來響應。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者,披著灰色羽絨服,邊走邊剔著牙。

「找誰啊?」

「大爺,我是外地的。」方木擠出一個笑容,隔著鐵門遞過去一根香菸,「到這兒打聽點事。」

「買煤麼?」老者接過香菸,看了一下牌子,家在耳朵後面,「直接去礦上就行啊。」

「不是買煤。」方木又遞過一根香菸,幫他點燃,指指剛才去過的老宅,「那裡的老爺子讓我過來的。」

「嗐,老六啊。問他也是白搭,他耳朵背,人早就煳塗了。」老者抽著煙,上下打量著方木,「你想打聽什麼事兒啊?」

此時也沒有必要隱瞞了,方木掏出警官證,簡單說明了來意。老者倒沒顯得緊張,拿著警官證查驗一番,抬手開啟了鐵門,讓方木和米楠進屋細說。

老者一個人居住,屋裡陳設簡單,還算乾淨整齊。坐在炕頭上,方木先和老者閒聊了幾句。交談中,方木得知老者姓田,曾是羅洋村的書記,喪偶獨居,有一個兒子在大角山開礦。老頭不習慣新村的生活環境,所以一直住在這裡。

怪不得叫老六的老人讓他們來這裡打聽。方木心裡想,這老頭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原來當過村幹部的。

「你們來這裡有什麼公幹?」田書記彈彈菸灰,同時招唿米楠從一個笸籮裡拿幹棗吃。

方木想了想,問道:「田書記,你在這裡住了多久了?」

「那可長了。」老人呵呵地笑起來,「我就是在這出生的,今年六十八了,你算吧。」

「好。」方木單刀直入,拿出江亞的照片,「你認識這個人麼?」

「你等等啊。」田書記找出花鏡戴上,拿著照片仔細端詳著,半響,猶猶豫豫地說道,「看著眼熟,就是……就是想不起是誰。」

「那這張呢?」方木有把那張兩人合照遞過去,「這兩個人你認識麼?」

老人只看了一眼,立刻說道:「這胖小子不是老江家的大小子麼,叫什麼來著,好像是個挺雅的名……」

「江亞?」

「對對對。」田書記拍拍腦門,「這是個好小子,人厚道,也孝順,可惜死的早。」他指指門外,「和老六家的兒子一起死在礦裡了。」

「另一個呢?」方木急切的問道,「你能認出來麼?」

「這個……」老人皺起眉頭,大口吸著煙,手扶額角冥思苦想,「眼熟……是誰呢?」

「他也是你們村的,家裡條件不好。」方木提示道,「和江亞是好朋友。」

「和江亞是好朋友……」田書記自言自語道,突然一拍大腿,「想起來了,這是老苟家的小子啊。」

說罷,他又拿起另一張照片,端詳了幾眼之後肯定地說道:「就是這小子,沒錯,那股倔哄哄的勁兒,還沒變。」

「他叫什麼?」方木立刻問道。

「嗐,這小子沒大號。」田書記笑道,「他爹姓苟,就這麼一個兒子,整天狗蛋狗蛋地叫。我們也叫他狗蛋,連學校老師都這麼叫他。就為這個,我記得他還跟學校老師幹過仗,結果讓老師給收拾得夠嗆。」

狗蛋。方木和米楠交換了下眼神。這名字也忒寒磣了。

「這小子咋了?」田書記看著方木,又看看米楠,「犯事了?」

「嗯,出了點事。」方木含混地答道,又問道,「他家還有人住在這裡麼?」

「早沒了。」田書記又拿起一根菸點燃,「狗蛋他娘死得早,好像是他十四那年吧,跳了井。」

「自殺?」米楠吃驚地瞪大眼睛,「為什麼?」

「這事說來可就話長了。」田書記一副津津樂道的樣子,「狗蛋他爹是礦上的工人,娶了她娘之後,能有個五六年吧,就是懷不上。狗蛋他爹對外說是老婆不下蛋整天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有一年冬天,村裡唱大戲。戲班子走了之後,狗蛋他娘居然懷上了。狗蛋他爹樂壞了。可是孩子生下來以後,跟狗蛋他爹一點都不像,反倒像那個戲班子裡演張生的戲子。大夥私下裡都說這肯定是狗蛋他爹和戲子的種兒……狗蛋他爹心中也犯合計,回去把媳婦兒吊起來打。那老孃們就是不承認,死活都說這是狗蛋他爹的兒。」

「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怎麼樣了?」田書記吐出一口煙,捏起幹棗在嘴裡嚼著,「孩子都生長出來了,狗蛋他爹只能養著。可是自打那以後,這娘倆可遭了罪了。三天小揍一頓,五天大揍一頓。孩子都上小學了,連個名字都沒有。他爹說就叫狗蛋。大夥說,這是罵那個戲子呢。狗蛋狗蛋,狗的種兒!狗蛋小學畢業那年,他娘實在受不了了,跳了井。媳婦兒沒了,狗蛋他爹消停了一年,第二年開春,就帶著狗蛋出去打工了。這一走,就二十多年沒回來。」

方木想了想,又問道:「他們去哪裡打工了?」

「不知道。」田書記搖搖頭,「我們都沒看到他帶狗蛋走,還是江亞他爹告訴我的。說是狗蛋臨走前特意和江亞告了個別,兩個小傢伙還抱頭痛哭了一場。」

—文—方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琢磨了一會兒,開口問道:「狗蛋家……你還記得在什麼地方麼?」

—人—羅洋老村西北角,兩間孤零零的土坯房,外圍是小小的院落,院子裡有一顆高大的蘋果樹,枝葉落盡,荒草瘋長的地面上隱約可見乾癟發黑的落果。

方木繞著院子走了一圈,然後回到車裡拿車手套,和米楠戴好後,又拎起撬槓走到院門外。鐵製院門已經鏽跡斑斑,搖搖欲墜,有些鐵條甚至已經徹底爛斷。他托起門上的鐵鎖,擰亮手電筒檢視一番後,對米楠說道:「鐵鎖上的灰塵有擦拭痕跡。」

—屋—米楠點點頭,取出一個塑膠袋照在鐵索上,只留下鎖臂露在外面。方木把撬槓插進兩條鎖臂中間,略一用力,鏽蝕不堪的鐵鎖就應聲而開。

方木把罩著塑膠袋的鐵鎖拿在手上,深吸一口氣,和米楠一前一後走進院子裡。

院子不大,站在中央就能將一切盡收眼底。院子西側是一排用碎磚和木樁搭起的苞米倉,由於年久失修,已經倒塌了大半。苞米倉旁邊是一個簡易旱廁,看上去也只剩一堆碎磚和爛木頭。院子東側是一片小小菜地,曾種植過什麼已經無從考證,溝壑幾乎被二十幾年間的腐敗落葉填滿。

院子中間是一條佈滿雜草的紅磚甬路,盡頭就是兩間土坯房。方木和米楠走到門前,看看木門上的鐵鎖,同樣鏽跡斑斑,同樣沒有灰塵。

有人曾回來過,還帶著二十幾年前的鑰匙。

如法炮製,木門很快被開啟,方木和米楠走進室內,用手電筒四下掃射著。此刻身處的地方應該是堂屋兼廚房,右側地面上有一個半人高的灶臺,一口幾乎朽爛的大鐵鍋擺放其上。其餘的地方空曠卻雜混,早已辨不清顏色的破布和各類雜物散落了一地。米楠拉拉方木的衣袖,又指指地面。

地面上原本堆了厚厚一層灰土,明顯可以看出用掃帚之類的東西清掃過,之前的造訪者細心清楚了自己的足跡。

方木看看手心裡的兩把鐵鎖,苦笑一下就丟在了地上。「城市之光」既然能夠想到清除足跡,自然也就不會蠢到留下指紋。

瞭解到這一點,兩人反而放開了手腳。提不到任何痕跡,也就沒有保護現場的必要。他們掃視了一圈,決定從先從東側房間查起。

這是典型的東北農村臥室,南側是一鋪土炕,北側是倚牆而立的櫃子,上面還擺著暖水壺,茶杯、燭臺、酒瓶和半盒香菸,件件都落滿灰塵。牆上是幾個相框,有狗蛋的滿歲找,也有全家人的合影。照片裡,狗蛋媽媽瘦削、清秀,也有和年齡不符的蒼老,一臉病容。

狗蛋的爸爸其貌不揚,眼神中是掩蓋不住的粗俗與無知,僵硬的神態中看不出溫情,更多的是屈辱與惱怒。坐在媽媽膝上的狗蛋則一臉天真無辜,眉眼間的確與其父毫無相像之處。

房間東側是幾個衣櫃,方木拉開其中一個,刺鼻的黴味立刻撲面而來,櫃子裡堆滿了亂七八糟的衣物,看上去潮溼沉重,糾結在一起,早已看不出質地和顏色。

炕上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一個骯髒的枕頭搭在炕沿,被老鼠咬壞的洞裡露出發黑的囊皮。同樣潮溼破舊的褥子上遍佈鼠屎,散發出惡臭的味道。一條勉強看得出花色的被子凌亂地堆在上面,也是千瘡百孔,棉花都被扯了出來。

方木看了一圈,心生疑竇,從房間的情況來看,完全不像出門打工的樣子,更像是一場倉皇逃亡。

而且,這間像房主臥室的房間裡,為什麼只有一個枕頭呢?

他想了想,示意米楠跟他到西側的房間。相對於東屋的凌亂不堪,這裡雖然也是處處佈滿灰塵,卻顯得整齊許多。

房間陳設簡單,只有一個衣櫃、一張寫字檯和一張木床。衣櫃裡的東西很少,同樣潮溼腐朽,方木用撬槓挑起幾件癱在地上,依稀可以分辨出是背心、長褲和一條紅領巾。寫字檯上則空空蕩蕩,抽屜裡只有幾根鉛筆、破彈弓、石子和圓珠筆芯、木床上被褥皆在,雖然骯髒不堪,早成了老鼠的家園,卻疊得整整齊齊,兩個枕頭放在床頭,上面還蓋著顏色褪盡的粉色枕巾。

如果沒想錯的話,這裡應該是狗蛋的房間。而且,他曾和母親長期住在一起。

方木又仔細檢視一圈,再沒發現多餘的東西。這很讓人想不通:父子雙雙出門打工,狗蛋的個人物品基本都被整理帶走,狗蛋的父親卻幾乎連換洗衣服都沒帶,被褥甚至還保持著剛剛起床時的樣子。

難道,當初離開的不是父子二人,而是隻有狗蛋一個人?

方木正在思考,就感到米楠輕輕地拉了自己一下。

「你看。」

方木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地面上仍留著有被掃帚清掃過的痕跡,那些劃痕一直延伸到床底下。

方木心裡一動,難道城市之光在重返老宅時,曾爬進過床底?

木床下有什麼?

方木試著用手推推木床,感到並不沉重,於是招唿米楠合力把床挪到了一邊。頓時,一大堆黑乎乎的事物顯露出來。方木用手電筒照了一下,之間幾個敞口木箱擺在地上,裡面裝的都是一些日常雜物,例如舊書、棉皮鞋、廢舊腳踏車零件等等。方木用撬槓在箱子裡撥弄了半天,沒發現什麼特殊的物品,正感到失望,忽然發現木箱下面的水泥地上,灰塵有擦蹭的痕跡,似乎這些木箱被挪動過。

他伸手拽住一隻木箱,用力拖動,同時用手電筒向木箱下面照去。

半扇木門赫然出現在地面上。

旁邊的米楠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唿,隨即就過來幫忙把其他木箱挪走,很快,一個一米見方的地窖入口暴露在手電光下。

木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鏽成綠色的銅黃把手。方木看看米楠,半彎下腰,拉住銅黃把手用力向上拉,沉重的木門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吱呀聲豁然洞開。緊接著,一股嗆人的惡臭撲面而來。

方木吸吸鼻子,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用手電照了一下,腳下是一架鏽跡斑斑的鐵梯。方木試著踏上去,稍加用力,鐵蹄晃了晃,似乎還不至於立刻坍塌。他把手電筒咬在嘴裡,試探著一階階爬了下去。幾秒鐘後,他就站在了地窖的中央。

地窖有十幾平方米的樣子,高兩米左右。中間是一大片空地,三面牆邊都是朽爛的木箱,上面堆放著亂七八糟的油紙包。方木湊過去,小心翼翼地撥開其中一個紙包,裡面是一大盤導火索。他又撥開另一個,紙包幾乎是空的,只剩下一小塊透明塊狀的結晶體。

米楠隨後順著鐵蹄走下地窖,看著方木站在那些木箱邊,也走過來檢視。

「這是什麼?」

方木捏起一小塊結晶體,用手電筒反覆照射著。結晶體在亮光下熠熠生輝,煞是好看。他把它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沒有明顯的味道。

方木看看導火索,又看看其他木箱,低頭說道:「可能是硝銨炸藥。」

米楠聽罷,立刻掏出一個塑膠袋,接過方木手裡的結晶體放了進去。

狗蛋的父親是礦工,家裡存放一定的爆炸物的確在常理之中。難道城市之光用的硝銨炸藥並不是外面購得,而是自家的存貨?

這樣一來,城市之光曾重返老宅的可能性再次提高。以他的性格,神不知鬼不覺的從自家地窖裡取得炸藥,相對於在外面購買而言,風險小了許多。正想著,方木突然意識到身邊的光線一下子黯淡下來。他剛要回頭就感到一直冰涼的手伸了過來,啪的一下就關掉了他手中的電筒。地窖裡頓時陷入一片黑暗。方木正奇怪,那隻手迅速搭上他的肩膀,生生地把他拽蹲在地上。

「別出聲。」米楠的聲音細微的難以聽清,伴隨著竭力壓抑的急促唿吸,「地窖裡有人。」

方木的頭髮一下子豎了起來,他本能的縮緊身體,手裡死死地握住撬槓,同時盡力睜大雙眼,眼前卻依然是木箱在視網膜上留下的殘像。

「在哪裡?」方木好不容易適應了眼前的黑暗,方木湊到米楠耳邊,輕聲問道。

「我們的正前方。」儘管完全看不到米楠,方木仍能感到她在發抖,「12點鐘方向。」

方木不再開口,竭力屏住唿吸,直直地盯著正前方的一片黑暗,腦子裡卻在不停地運轉著。

剛才他們進入老宅的時候,門被上鎖,窗戶緊閉,這個人是怎麼進來的?而且,從室內痕跡看,除了城市之光以外,完全看不到再有他人進入的跡象。難道他是憑空出現的?

方木暗自提醒自己要冷靜,同時在米楠手上輕輕按了按。很快,米楠的唿吸也平復下來。方木豎起耳朵,竭力捕捉著空氣裡的每一絲聲響。然而,除了他和米楠的氣息外,小小的地窖裡再無第三個人的唿吸聲。

沒有唿吸的人?

儘管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按兵不動,等對方暴露自己的位置,方木卻沒有耐心再等待下去。他湊到米楠耳邊輕聲說道:「五秒鐘後,打亮手電筒。」米楠在他手上按了按,表示聽懂了。

方木半伏在地上,悄無聲息地向斜前方爬過去,邊爬邊在心裡默唸著,數到五的時候,他已經爬出去兩米多遠,距離對方大概有一米半左右的距離。

此時,左側前方突然亮起一道光柱,直指自己的前方。方木一躍而起,手中揮起撬槓,舉到半空,整個人卻愣住了。

他的眼前依舊空空如也,只有一排木箱。不過,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方木還是看到在那排木箱後面,露出一雙人腿。

只不過,那雙人腿上的布片已經幾乎腐敗殆盡,黃白色的腿骨清晰可見。

米楠也看清了那雙腿的樣子,小心翼翼地走過來,言語間是掩飾不住的驚訝:「怎麼……是個死人?」

方木打亮手電筒,走到木箱邊,被掩蓋在後面的屍體露出了全貌。

這是一具成年男性屍骨,屍長約170cm,仰面,頭北腳南,已呈白骨化。屍骨表面還覆蓋著少許尚未完全腐敗的衣物,看上去似乎是紅色的棉質內衣和藍色秋褲。屍骨下方是軟組織液化後留下的乾涸痕跡,越走近,惡臭的氣味越發明顯。

方木用手掩住口鼻,湊近屍體仔細觀察著。屍體表面沒有明顯外傷,頭骨卻損傷嚴重,前額處有一大塊塌陷,下頜骨掉落在一旁。左側眉骨幾乎粉碎,兩隻眼窩似乎一開一閉,彷彿在做著鬼臉,看上去非常詭異。

米楠看看散落在屍骨旁邊的碎骨和牙齒,並沒有和那些已經乾涸的液化軟組織粘連在一起,不由得皺皺眉頭。

「這些……似乎是死後才形成的。」

「嗯。」方木用撬槓輕輕撥動頭骨,「而且就在不久前。」

隨著方木的動作,屍骨似乎很不情願的地轉過頭來,頭骨左後方,骨折線呈放射狀,斷骨的茬口呈暗黃色,中間一大片明顯的凹陷顯露無遺。看來,這才是他的致命傷。

方木看看四周,再沒發現死者的其他衣物,尤其是鞋子。從死者的穿著來看,應該是伺候被移至地窖內的,而且致其死的第一現場不會太遠。

方木抬頭看看地窖出口。剛才。在東側房間裡,他一直猜想當年並不是父子一同出門,而是隻有狗蛋一個人。眼前這具屍體再次肯定了他的猜想。如果他的推斷沒錯的話,這具屍體正是狗蛋的父親。

當年下手殺死他的人,很可能就是狗蛋。

眼前是這樣一幅景象:年幼的狗蛋滿眼淚水,一手捂著指印明顯的臉頰,死死盯著一搖三晃的父親。後者只穿著內衣,把酒瓶隨手放在櫃子上,抽出一支菸,點燃,剛吸了一口,就聽到耳後唿嘯而至的風聲。

地窖的鐵梯上,父親的屍體軟綿綿地跌落下來,攤在地面上一動不動。氣喘吁吁的狗蛋隨後拾階而下,先是坐在最後一階鐵蹄上喘了半天,然後,費力地托起父親的手臂向牆角拽去。

片刻之後,他已經重返西側房間,把書桌上的所有物品都劃拉到一個大大的編制袋內,又從衣櫃裡掏出自己的衣服塞進去。在室內環視一圈後,他吃力地背起編織袋,鎖好門離開了生活十幾年的家。

站在鄉間的土路上,狗蛋分辨了一下方向。不遠處,一棟土坯房上冒著炊煙,隱約可見溫暖的燈光,他回頭看看自家一片漆黑的窗戶,眼中再次盈滿淚水。他把編織袋甩在肩膀上,跌跌撞撞地向那片燈光跑去。

二十一年後,城市之光再次回到地窖裡。此時,他已經變得高大,強壯,冷靜。他輕車熟路的噼開那些木箱,細細挑選著自己需要的物品。收拾停當後,他把鼓鼓囊囊的背包放在木箱上,靜靜地喘著氣。唿吸稍稍平復後,他把目光投向牆角那具靜臥的骨架。在這段漫長的歲月裡,父親的遺骸和靈魂都被牢牢地鎖在這個地窖中,此刻,他也許正在某個角落裡無比怨毒的看著自己。

他的嘴角露出一絲笑容。不,我不害怕。當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不曾怕過你。如今你只剩下一堆輕飄飄的骨架,我更不會怕你。

他站起身來,走到那堆屍骨前,靜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二十多年的時光彷彿凝縮在那一刻,父親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過。只是那曾經給自己和母親帶來無盡痛苦的強壯身體已經完全消散,化作身下那一灘散發著惡臭的乾涸液體。他看著那黑洞洞的眼窩和大張的下頜骨,突然舉起手裡的斧子,狠狠的砸了下去。

方木和米楠又四下檢視了一圈,確認再無有價值的線索後,兩個人先後爬上鐵梯,又把木床推回原位。

站在院子裡,兩個人拍打著身上的灰塵,大口唿吸著戶外的空氣。儘管空氣中飄浮著煤炭,但是也比老宅裡混合著屍臭的黴味要好得多。稍微休整之後,米楠問方木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方木略略思考了一下,決定還是帶著現有物證先回c市,老宅和屍體暫時擱置。第一,方木和米楠入宅搜尋並沒有合法手續,雖然可以時候想辦法補救,但是,目前的情況仍不能把嫌疑目標鎖定在江亞身上。雖然方木相信老書記和何紅梅的回憶是準確的,但是,僅依靠兩張相距二十一年的照片,難以確認當年的狗蛋和城市之光是一個人。如果仔細搜尋,也許可以從老宅裡找到頭髮之類的物證,然而,經歷了二十一年之後,這些物證仍然可以和江亞的dna做同一認定的可能性很小。第二,即使老宅裡的屍骨真是狗蛋父親本人,也很難在二十一年後立案偵查。因為當年狗蛋殺父之事並沒有人知曉,更談不上被公安機關立案。而故意殺人罪的追訴時效是二十年,超過這個時效之後,即使發現案件,也失去了追訴的可能,除非得到最高人民檢察院的批准。拋卻手續的繁瑣冗長,當地公安機關即使立案,偵破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與其讓這些旁枝末節干擾注意力,還不如把精力放在城市之光在c市犯下的數起大案中。

方木看看手錶,此時已是夜裡9點15分,如果現在動身,應該來得及趕回c市。

吉普車駛上公路,十幾分鍾後,方木看看後視鏡,無論是寂靜的羅洋老村,還是喧囂熱鬧的羅洋新村,都看不到了。

米楠一直在副駕駛位置上忙活著,先是仔細整理了在羅洋村提取到的物證,分別裝好後,又仔細的標註了編碼,註明提取時間和地點。最後,她開啟一個小記事本,一筆一畫的寫著。

「寫什麼呢?」

「工作日記。」米楠頭也不抬的向前指指,「專心開車。」

方木笑笑,不再開口。

不知為什麼,他很樂於聽從米楠的安排。幾年來,身邊共事的搭檔換了一個又一個。老邢睿智深沉,邰偉果斷勇敢,鄭霖暴躁衝動,肖望聰敏機靈,卻也人鬼莫辨。米楠和他們不同,她身上既有女性的細膩、冷靜,也有男人一樣的堅強和耐力。這次到羅洋村調查,如果不是米楠隨機應變,也不會這麼快就取得進展。

想到這次調查,方木把目光投向前面不斷延伸的公路。近二百公里之外,是正處於多事之東的c市。此刻,那裡應該是一片燈火通明瞭吧。不知道那縷強光,正在放出光芒,還是在角落裡隱忍不發?

事已至此,方木真的不知道該叫他什麼。城市之光?江亞?還是狗蛋?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從出生起就帶著一個恥辱的名字。親手弒父後,背井離鄉的他選擇了最好的朋友的名字。是對往昔依舊抱有留戀,還是一直對朋友有一個響亮的大號感到羨慕?

方木對他的瞭解僅限於15歲之前和36歲之後,在中間的21年,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遇到了哪些人,以至於讓他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他為什麼自詡為光,為什麼要甘冒風險去懲罰那些所謂的「惡行」?為什麼在對無冤無仇的人痛下殺手的同時,對一個智障的流浪兒童存有一絲善心?

在他身上有太多問號,這讓方木迫不及待的想要了解他的一切。

正想著,方木突然意識到身邊的米楠已經停筆了。他轉過頭,看到米楠手扶著額角,半靠在副駕駛坐上,雙眼微閉,臉色很不好看。

「怎麼了?」

「車晃得厲害,眼睛花了。」米楠睜開眼睛,勉強衝他笑笑,「有點頭暈。」

方木急忙放慢車速,吩咐米楠去背包裡找點水喝。米楠翻了半天,別說水了,一點可吃的東西都沒有。方木這才意識到,兩個人自從中午吃了半碗麵條之後,至今水米未進。

「再堅持一下。」方木滿懷歉意的說,「到下一個服務區,咱兩再弄點吃的。」

米楠嗯了一聲,就繼續靠在副駕駛座上閉目養神。

半個小時後,右前方隱隱出現一片燈火。服務區到了。

這是一個小服務區,只有旅店、餐廳、超市和公廁。方木停好車,直奔餐廳而去,才走了幾步就被米楠拉住了。

「怎麼?」方木仔細打量著米楠的臉色,「去弄幾個菜,我們好還吃一頓。」

「不用。」米楠微彎著腰,「去超市泡泡麵吃吧,我得馬上吃點東西,胃開始疼了。」

「哦,也好。」看到米楠難受的樣子,方木有些慌了手腳,急忙扶著她走進超市,把米楠安頓在椅子上之後,從貨架上拽了兩桶泡麵、火腿腸和滷蛋,邊掏錢包邊對米難說,「你再堅持一會兒啊,馬上就好了。」

拆開泡麵的外包裝,方木不知又想起了什麼,在自己頭上狠敲一記之後,小跑著找超市老闆要了一個紙杯,倒了滿滿一杯熱水放在米楠面前。

「你先喝點水啊。」話音未落,方木又在原地轉了幾圈,衝老闆喊道,「你這裡有沒有胃藥?」

看著方木忙的團團轉的樣子,米楠又好氣又好笑,揮揮手說:「你別忙活了,不著急,我吃點東西就會好的。」

「呃,好……」方木搔搔腦袋,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先坐著……五分鐘後開飯。」

紙桶封蓋很快就被開啟,方木毛手毛腳地拿出塑膠叉子,調料包被嘩地一下撕開,小半包調料都灑到了桌子上。米楠靜靜地注視著這個滿頭大汗的男人,嘴角是一絲掩不住的笑意。

如果這個男人是我的,該有多好。

方木感覺到米楠的注視,手上莫名其妙的慌張起來。偏偏這個該死的醬包無論如何也打不開,手撕,牙咬,它還是安然無恙。方木在身上摸索著,最後有衝老闆喊道「有沒有剪子?刀也行。」

「算了算了。」米楠笑出了聲,「我來吧。」

說罷,她奪過方木手裡的醬包,用指甲輕輕一掐,稍一用力,醬包便一分為二。

「嗬!還是你厲害。」方木擦擦額頭上的汗,由衷的讚歎道。

「這就算厲害了?」米楠白了方木一眼,伸手拿過另一盒泡麵,「指望你,明天早上我都吃不上這碗麵。」

方木嘿嘿的笑起來,老老實實的站在面旁邊,看她忙活著。

深夜。一間超市。兩個男女,並肩站在窗邊,前面是兩碗熱氣騰騰的泡麵。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射到外面的水泥地上,看上去頎長,神秘,中間毫無罅隙。米楠怔怔地看著那兩個影子。「她」足足矮了「他」半頭,能依稀看出鵝蛋臉的輪廓和腦後馬尾辮的形狀。而「他」則顯得高大、沉默,肩膀寬厚。

米楠看著「他」和「她」,竭力想在腦海中幻化出兩個清晰的形象。尤其是「他」——乾淨利落的短髮,蒼白瘦削的面龐,黑框眼鏡,溫和又銳利的目光,挺直的鼻子,緊抿的嘴唇以及下巴上粗硬的鬍渣……

米楠悄悄的後退了半步。窗外的兩個影子卻毫無變化,依舊「親密」地貼在一起。

她微微歪過頭去,馬尾辮也隨之垂落到肩上。窗外的「她」複製了米楠的動作,看上去,似乎正甜蜜的依偎在「他」的肩頭。

方木正在把火腿腸掰成小塊放進面桶裡,隨口問米楠:「要不要再來點榨菜?」

「哦?」米楠嚇了一跳,急忙把頭擺正,「隨便吧。」

方木嗯了一聲就繼續手上的動作,米楠看著他,忍不住又把頭歪了過去。

窗外的影子又惟妙惟肖的依偎在一起。米楠想了想,偷偷地伸出手放在方木身後。看上去,「她」靠在「他」的肩頭,左手攔住「他」的腰。

他的身體一定既結實,又溫暖,還有一股好聞的味道吧。

米楠微閉上眼睛,似乎真的靠在一個堅實的肩膀上,攬住一個厚實的腰身。

超市老闆睜大惺忪的睡眼,莫名其妙的看著這個奇怪的女孩。

所有的愛情都是卑微的,在你向他敞開心扉的時候,就已經心甘情願地投降。這本就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而你,偏偏在塵埃中,內心充滿喜悅。

願此刻永駐。

願你永不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