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網監部門提供的位置只是一個大致範圍,與實際位置仍然存在一定誤差。方木等人驅車趕到時,發現這裡正是方木在視窗看到的那一片燈火所在地,與小賓館的直線距離居然不足兩公里。
這是城鄉結合部的一片棚戶區,低矮的平房遍佈其中,大大小小足有幾十戶。逐一搜查肯定要浪費不少時間。方木第一個跳下車,直奔最近的一家民房而去。
這裡的居民依然保留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歸的習慣。早早睡下的戶主被來勢洶洶的警察嚇得不輕。方木連問幾遍,他才結結巴巴地說出村主任家的位置。
「城市之光」設定了五位數的網路投票器,應該是以達到固定投票數量作為下手殺人的時機。方木推測這個數量應該是一萬。至於「城市之光」殺人的手段目前不得而知,但肯定是破壞力很大的手法,所以,當務之急一是尋人,二是疏散群眾。
沒有時機耽擱了,楊學武立刻帶人挨家挨戶疏散村民,方木則讓哪個農民帶路去存主任家。
方木看不到影片,但是從小毛的描述來看,任川所處的位置應該是室內。那就意味著,任川就被囚禁在這些民房之中的一間裡。有人居住的地方肯定不適合下手作案。最大的可能是那些空置以及出租的民房。
村主任很快就指明瞭空置及出租民房的所在地,隨後就一溜煙地逃命去了。方木指揮幾名同事分頭去搜查,並特意囑咐一旦發現立刻彙報,不許擅自採取行動。任務下達完畢,方木自己向村西北角跑去。
此時已來不及申請搜查令。方木來到第一家被出租的民房,屋主出來開門後,方木拿出警官證晃了一下,就疾衝入室。在衣衫不整的屋主老婆的連聲尖叫中,兩間不足40平米的民房已經快速搜查完畢。沒有異常。方木也不跟怒氣衝衝的屋主解釋,急忙趕往下一家。
下一家是空置房,方木直接破門而入,迅速檢視一圈之後,又撲了空。
第三家還是出租屋,是帶院落的兩間瓦房。方木在院子的鐵門外連喊了幾聲,屋內卻無人回應,不過,從西側瓦房的窗戶中,隱隱看到一絲光亮,從大小和形狀來看,竟像是一臺顯示器。
方木的心一動,忙不迭地翻過鐵門,跳進院子裡。西側瓦房的木質門上掛著一把鐵鎖。方木私下踅摸了一圈,撿起牆角的一塊磚頭,三下兩下砸掉了鐵鎖。
拉開木門,方木略定定神,拔槍入室內,剛推開內屋的門,就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任川被反綁在椅子上,嘴上封著黃色膠帶,涕淚橫流的臉被面前的顯示器照射成一片慘白。
在她身上,密密麻麻地纏繞著各色電線,盡頭連線著一個被黃色膠帶纏得嚴嚴實實的包裹,正緊貼在他的胸前。
方木咬咬牙,上前撕掉任川嘴上的膠帶。任川立刻長處一口氣,緊接著就劇烈地咳嗽起來,邊咳邊含混不清地叫道:「快快……快救我!」
方木沒時間理會他,衝步話機裡大吼:「快找排爆人員來!」隨即,幾步走到窗前,伸出手去沖天連開兩槍。
向同事們報明自己的位置後,方木把槍插回腰間,轉身蹲在任川身前,一邊檢視任川身上的包裹,一邊急切地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這是我前段日子偷偷租下來的,如果‘城市之光’真要殺我,我就……就藏在這裡。」任川嗚咽起來,「剛才你們全撤了,我以為你們要把我當誘餌……我害怕了,就跑出來。沒想到……他居然會在這兒。」
方木這才明白,任川被帶至小賓館時,為什麼會突然安靜下來——他在辨別自己安排藏身地的為位置。
任川身上的包裹肯定是爆炸物,不過卻沒看到定時器,一條電纜連線著任川面前的筆記型電腦。方木湊近顯示器,看到的正是那家影片網站的頁面。上面的影片影像中,方木的班長臉清晰可見。
真的是現場直播!
影片視窗下方的網路投票器上顯示,已有8725人投票。「什麼時候起爆?」方木立刻轉身問任川。後者已經抖得像秋風中的樹葉,雙眼直勾勾地看著投票器上不斷增長的數字。
「他說……一萬……投到一萬就爆炸……」
方木的大腦飛速轉動著,雖然目前還不知道起爆裝置的原理,但是如果和網路以及投票數相關的話,關閉電腦或者切斷網路也許就能阻止起爆。
可是,這麼顯而易見的破綻,「城市之光」會想不到麼?
方木把視線投向那臺筆記型電腦。這一次,「城市之光」並沒有借wifi,當然,此地也不可能有wifi,他使用了一隻usb無線網絡卡。方木看著那個網絡卡,正在猶豫要不要拔除,任川江看出方木的意圖,恐懼地大叫起來:「別拔!也別關電腦——他……他說了,這都會直接引爆炸彈。」
操!方木大罵一聲,掏出手機撥通小毛的電話,剛一接通,他就大吼起來:「趕快通知網站關閉投票,還有,找人破解那個投票器,覺對不能超過一萬!」
「馬上馬上。」電話那頭清晰地聽到噼裡啪啦的打字聲,緊接著,小毛的聲音又傳來,「方哥,我看到你了,你快撤吧,按照這個投票速度……根本來不及。」
方木掃了一眼投票器,選擇讓任川死的人已經超過九千了。
這時,楊學武衝了進來,立刻明白了任川所處的局勢,急忙揮手製止身後的同事繼續進入。
「所有人都出去,離這裡遠點!」
「排爆專家呢?」方木急忙問道。
「來不及了,都在胡老太那邊呢。」
楊學武脫下外套,挽起袖子,「咱們自己來吧。」
「別動別動!」任川看楊學武湊過來,恐懼地喊起來,「‘城市之光’說,這個拆不了,一碰就炸!」
「你他媽給我閉嘴!」楊學武已是滿臉油汗,小心翼翼地拔弄著那些電線,嘴裡低聲嘀咕著,「他媽的他媽的,哪根才是……」
方木也湊到包裹前面,他完全不懂爆炸物應該如何拆除,也不知道楊學武瞭解多少。眼看楊學武捏住一根電線,猶豫了一下,又選擇另一根,心中更加焦急。
突然,方木的余光中閃過一個人影。他下意識地扭頭看去,米楠拎著足跡箱衝了進來。
「誰讓你進來的?」方木又急又氣,伸手扳住米楠的身子,「趕快給我出去!」
米楠一把推開他,把足跡箱擺在任川腳下開啟,拿出鑷子、剪刀和裁紙刀遞給楊學武。
「現在沒有排爆工具,這些你應該能用得上。」
說完,她就拿出一張a4紙,在上面刷刷地寫了幾個字之後,雙手舉起,放在攝像頭前。
影片畫面裡立刻出現一張白紙,上面寫著:現場還有警察,不要投票了,你們在殺人!
頓時,投票的速度明顯降低。
米楠爭取的時間寶貴,方木和楊學武也不敢有絲毫耽擱。他們拿著剪刀和裁紙刀,小心翼翼地撥開包裹外層的黃色膠帶紙,一大包炸藥露了出來。
楊學武咬著牙,一根根拔弄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電線,終於選擇了一根,看了看方木,又看了看米楠。米楠點點頭,伸手握住方木的手。
這個動作讓楊學武的表情一變,隨即,決絕的神情又回到了臉上,手上一用力,電線被拔了出來……
任川呻吟一聲,閉上眼睛。
這一秒鐘,宛如一個世紀那樣漫長,然而,平安無事。
楊學武似乎摸到了一些規律,手上的動作更快,轉眼間,又有幾條電線被拔了出來。
難道真的能創造奇蹟?方木的心底湧起一絲希望。可是,米楠突然叫了一聲。
方木急忙湊到螢幕前,剛剛減慢的投票速度又飆升起來,網路投票器上的數字已經變為9547。
米楠急了,在攝像頭前連連搖動那張a4紙,臉上幾乎是懇求的表情。
楊學武已經猜出身後的情形不秒,雙手顫抖起來。
「停!停下!」任川突然大叫起來,「方警官,手機!錄音!」
方木一怔,隨即就明白任川的意圖。
「謝謝大家,可是,來不及了。」任川依舊滿臉是淚,聲音穩定下來,「‘城市之光’是個男性,帶著口罩,不知道樣貌,不過他身高一米七四左右,中等體態,手上的力氣很大,穿黑色運動衣褲,黑色棒球帽,沒有口音……對了,單眼皮,濃眉……我能想到的就這些。謝謝你們,告訴我媽媽……」
他說不下去了,瞄了一眼投票器,上面的數字已經變為9763。
「快走,快走!」任川大吼起來,全身劇烈地顫抖著,「來不及了!」
只剩下兩百多張票了,在全國範圍內投票,達到一萬隻是幾秒鐘的事情。
楊學武大罵一聲,伸手拽起米楠和方木,轉身朝屋外衝去。方木掙扎著回頭,看到任川熱淚盈眶地看著自己,眼中是無限的留戀和惋惜,嘴唇翕動著……
「告訴他們,我不是無良法官!」
幾乎是同時,任川的最後一句話被淹沒在巨大的爆炸聲中,方木三人之來及跑出瓦房,就被身後猛烈的衝擊力掀翻出去,重重地摔在院子裡。
足足幾分鐘後,方木的身體才在一陣麻木中漸漸恢復知覺,劇痛隨後襲來,彷彿剛剛被疾馳的火車迎頭撞上。方木的嘴磕在硬冷的地面上,嘴唇破裂,鮮血流在嘴裡,一股甜腥的味道直衝鼻腔。
耳朵裡仍然是嗡嗡的迴響,腦子裡也變得混亂無比。方木艱難地爬起來,大塊的碎磚和木片從身上掉落。他顧不得檢視身上的傷勢,半跪著爬過去拽起米楠。米楠滿頭滿臉痘是灰土,頭髮也散亂開來,整個人蜷縮在地上,手上也是傷痕累累。方木顫抖著撥開她的頭髮,上下打量著,所幸沒在頭部看到重傷,軀幹和四肢似乎也安然無恙。他強撐著半坐起來,緊緊將米楠摟在懷裡。
米楠的身體先是僵直,隨即顫抖,最後完全癱軟下來。淚水從她臉上滾滾而下,嘴巴半張,不知道是呻吟還是痛苦,方木已經完全聽不到了。
楊學武踉蹌著爬起來,又跌倒,最終只能坐在地上,愣愣地看著抱在一起的方木和米楠。
幾隻手先後伸過來,拍打著方木的灰土和碎磚,又把他們攙扶起來。方木的眼前是到處晃動的人影和手電筒光,以及那間已經被炸塌、正在冒出滾滾濃煙的瓦房。
十幾分鍾後,方木和楊學武、米楠分別被抬上一輛救護車,送往附近醫院急救。在車上,救護員忙著給方木測血壓、量心跳、輸液、方木一動不動地任憑他們擺佈,似乎已經被剛才的猛烈爆炸震煳塗了。
救護車開進市區,街道兩側一下子明亮起來。各種聲響漸漸傳進方木的耳朵,從弱到強,逐漸清晰。
進方木的耳朵,從弱到強,逐漸清晰。他從擔架上勉強坐起身來,趴在車窗邊向外張望著,感到意識正一點點回到身上。
爆炸。現場直播。任川。網路投票。城市之光……一個個支離破碎的詞彙閃現在方木的腦海中。
車窗外,這個城市還沒有睡去。各色霓虹招牌依舊絢麗奪目,街道上依舊繁華喧鬧。穿著入時的男男女女們或結伴而行,或行色匆匆,或笑逐顏開,或凝神不語。
一個小販推著鐵車一路叫賣,車上的糖炒栗子熱氣騰騰。
一對男女在街角深情擁抱。
一個孩子看著色澤鮮豔的冰糖葫蘆垂涎欲滴。
一個少女在明亮的櫥窗前流連忘返。
11月29日,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日子。
對一些人而言,卻是生命中的最後一天。
救護車拐入一條街道。臨街,一塊不停變換著顏色的霓虹招牌一閃而過。
方木突然大吼一聲:「停車!」
救護車的駕駛員被嚇了一跳,本能地踩下剎車。救護車在路面上滑了一下,最後搖搖晃晃地停在路邊。
方木面無表情地站起來,任由手背上的針頭被生生拔出,血珠立刻冒了出來,凝成紅紅的一點。
他推開救護車的後門,跳下車,踉踉蹌蹌地向街對面走去。
「e網情深」的招牌下,一扇玻璃門半開半掩。方木抬腳踹開,徑直閃進了網咖。
管理員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渾身灰土和血跡的闖入者,正要出言阻攔,一張警官證就戳到眼前。
除了門旁的幾個人,大多數正在上網的顧客並沒有注意到這個搖搖晃晃,似乎隨時可能跌到的警察。他們依舊守在顯示器前,一臉興奮地瀏覽著、評論著,大唿小叫聲此起彼伏。
「我操,真炸了,炸了炸了!」
「牛b啊,太狠了……」
方木拽起身旁的一個網民。這個十八九歲的男孩正在玩魔獸爭霸,他一臉迷惑地看著這個形如瘋癲的男子,手上還咔噠咔噠地點選著滑鼠。
方木把他推到在椅子上,轉身去看另一個網民。這個頭髮稀疏的中年男人正一臉激動地看著影片畫面:米楠舉著a4白紙焦急地晃動著,身後是忙碌的楊學武和全身僵硬的任川。
方木一把拽住他的脖領,硬把他拉了起來。中年男人猝然受襲,本能地掙扎著。
「你……你幹什麼?」
「你投票沒有?」方木逼近他的臉,幾乎碰到了他的鼻尖,「說!你投票沒有?」
中年男人驚恐萬狀地看著眼前這張滿是泥灰血漬的臉,顫抖著說道:「你……你神經病吧你……」
「投沒投票?」方木大吼起來,還帶著血沫的唾液噴射到中年男人的臉上。
「……投了……投了。」
中年男人話音剛落,方木已經把他反剪雙手,面朝下按到在電腦桌上,緊接著,「咔嚓」一聲上了手銬。
中年男子殺豬一般地號叫起來。網咖裡的其他上網者也被驚動了,紛紛離座而避。很快,在方木身邊出現一個無人區。
「還有誰?」方木搖晃著,似乎被剛才的動作消耗了全身力氣,「還有誰投票了?」
人群中霎時一片靜默,隨即,驚恐的聲音在各個角落裡響起:「快報警啊。」
「這肯定是精神病……」
「是不是那個法官的親屬啊……」
突然,方木拔出手槍,直直地指向一個少年的額頭。
「你投沒投票?」
少年幾乎被嚇哭了,全身哆嗦著向人群中縮去,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噥著沒有沒有。方木轉身,槍口又指向另一個人。
「你呢,你投票了沒?」
那個人誇張地用雙手遮擋著頭臉,連連後退。
「我沒有殺人啊,殺人的是‘城市之光’……」
「你就是兇手!」方木已經幾近瘋狂,手中的搶輪番指點著眼前那些面目可憎的臉,「兇手!你們都是!都是兇手!」
網咖管理員躲在櫃檯後,拿起電話按下三個數字。
「喂,110麼?快來吧,我們這裡有一個拿槍的瘋子……」
不等他說完,一隻手已經奪過話筒,重重地摔在話機上。
楊學武轉身向方木走去,一隻手抱住他的腰,另一隻手去他手裡的槍。
「方木,算了。」楊學武出乎意料地沒有發火,語氣中充滿著悲愴,「你冷靜點……」
方木一把甩開楊學武,看清來人後,瘋狂地在楊學武身上翻找著。
「學武……手銬……快……把他們都抓起來……他們都是殺人犯……」
楊學武無奈地抵擋著,方木卻不依不饒地向他要手銬。
「手銬……抓人……快點!」
楊學武苦笑著搖搖頭,向身後的兩個警察使了個眼色。那兩個警察心領神會,動作麻利地上前抓住方木,奪下他的槍,拽住他的雙臂向外拖去。
方木拼命掙扎著,雙腿在地上胡亂踢踏,直到被拖到門口,還衝著或恐懼或竊笑或麻木的人群嘶聲怒吼:「兇手!你們都是兇手!都是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