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城市之光

心理罪:城市之光 雷米 第2頁,共2頁

他忽然想到,廖亞凡一直還穿著網面的運動鞋,這樣的天氣下,肯定會凍壞的。他不由得連連責怪自己的粗心,隨即又為自己開解:最近工作太忙了,每天只能在下班後見廖亞凡一面,對她有所忽略也是難免。然而,想來想去,還是無法擺脫越來越強的內疚感。

方木看看手錶,現在還不到12點半,還是法官們午休的時間。他猶豫了一會兒,委婉地跟另外兩個同事說要出去辦點事,並保證很快回來。他們正閒的發慌,很痛快的答應了方木的要求。

方木立刻跑去發動自己那輛吉普車,開到附近的一家商場,買了一件紫色的羽絨服和一雙棉皮靴。買鞋的時候,他實在不知道現在流行的款式是怎麼樣的,第一個想法居然是打給米楠諮詢一下。剛摸出電話,方木就意識到萬萬不妥,也被自己的年頭嚇了一跳。

情緒隨之黯然,方木再也無心挑選,隨便買了一雙就馬不停蹄的奔向市人民醫院。

廖亞凡卻不在護工休息室。幾個中年女護工顯然知道方木就是廖亞凡嘴裡的「未婚夫」,一邊帶著笑意不住的打量他,一邊掩嘴竊竊私語。最後,還是上次那個打毛線的女護工告訴方木,廖亞凡在二樓的19號病房裡。

方木道謝之後,拎著購物袋又去了219病房。

這是一間單間病房,廖亞凡正在擦地。湊巧的是,江亞也在病房裡,站著和一個女護士說話。

看到方木進來,廖亞凡非常驚訝。

「你怎麼來了?」她下意識的掏出手機看看時間,「這才幾點啊?」

江亞和女護士也齊刷刷的把目光投向了方木。在這樣的注視下,方木顯得很不自在,他拎起手中的購物袋,結結巴巴的說:「下雪了……我給你送衣服和鞋子……」

廖亞凡的臉騰地紅了,看上去卻很愉快。她接過方木手裡的購物袋,有些不好意思的對女護士說:「南姐我去試一下,很快就回來。」說罷,她就放下拖把,一路小跑出了病房。

南護士笑著答應了,轉身打量著方木。

「你就是小廖的男朋友吧?」南護士的眼神中透出一絲欣賞和羨慕,「你對她可真好。」

「上次見面的時候我就感覺奇怪,不過沒好意思細問。」江亞也說道,「方警官你的眼光不錯,小廖是個挺好的女孩。」

方木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能擠出一個微笑作為回應。

「那就這樣,你放心吧。」南護士又轉向江亞,「後天一早就回來,是吧?」

「對。」江亞的表情懇切,「給你添麻煩了。」

「別客氣。這也是我該做的。」說罷,南護士衝方木擺擺手,轉身走出了病房。

房間裡只剩下方木和江亞兩個人。四目相對。江亞先笑了笑,拉過一把凳子示意方木坐下。

「今天是特意給女朋友送衣服和鞋子?」

方木搔搔後腦勺:「算是吧。」

江亞輕輕的笑起來:「真是個好男人啊。」

「哪裡。」方木擺擺手,目光投向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和你相比,我可差遠了。」

「唉,我是沒辦法。」江亞坐到床邊,拉起女人枯瘦的手慢慢摩挲著,「總不能丟下她不管。」

女人雖然一直沉睡,臉色卻還算紅潤。也許是肌體的本能感應到江亞的動作,雙頰各飛起一片潮紅,唿吸也略略急促。

江亞伸出手,在她的額頭和臉頰上輕柔的撫摸著。

「我相信,她能聽到我說話。」江亞的動作輕緩,似乎女人是一件無比珍貴、脆弱易碎的瓷器,「總有一天,她會醒來的。」

方木下意識的看看病床前的患者卡片——魏巍

他忽然覺得這個名字似曾相識,不自覺的輕聲讀了出來。

江亞察覺到了方木的異常,笑了起來。

「是呀,《誰是最可愛的人》。」他轉頭面向女人,似乎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女人聊天,「你就是最可愛的人。」

看到這令人心酸的一幕,方木的心下也有些黯然。

「她這樣……」方木試探著問道,「已經多久了?」

「半年多了。」江亞平靜地說,「醫生說,她恢復的挺不錯的。」

「什麼原因造成她昏迷的,疾病,還是事故?」

「她這裡長了個瘤子,需要動手術。」江亞指指自己的腦袋,「結果,下了手術檯之後就再沒醒過來。」

「哦?」方木瞪大了眼睛,「為什麼?」

「不知道。」江亞搖搖頭,「我要求主治醫生解釋的時候,才發現病歷什麼的,統統的被修改了。」

「這麼說,醫院有責任?」

「我覺得是。不過醫院不承認,只是答應留院觀察,費用全免。」江亞輕嘆一聲,「我手裡沒有證據,也只能聽醫院的安排。」

方木見他說得無奈,心下也頗為不忍,想了想,岔開了話題。

「剛才聽你和南護士聊天——怎麼,要出門?」

「是的,進一批貨。」江亞也很快就調整好情緒,「委託南護士幫我照顧魏巍。好在時間不長,最多一天而已。」

「嗯,如果南護士忙不過來,亞凡也可以來幫忙。」

江亞笑笑:「好,謝謝了。」

「不過,二寶怎麼辦?」方木想了想,「要不,先接到我家去?」

「沒事。我讓我的店員照顧二寶。」江亞拍拍方木的肩膀,「你放心吧,只要給小傢伙準備足夠的食物,他很乖的。」

方木半是好笑半是無奈地搖搖頭,說道:「這小傢伙,饞貓一個啊。」

正說著話,廖亞凡興沖沖地闖進來。她穿著新羽絨服和棉皮靴,站在病床前轉了一圈。

「怎麼樣,好看麼?」

方木上下打量了一番,看衣服還勉強合身,就問道:「鞋子合腳麼?」

「還行。」廖亞凡倒是挺大度,「稍微有點大,不過沒關係。」

「方警官很細心。」江亞笑著說,「亞凡夠幸福的。」

廖亞凡粲然一笑,雙眼閃閃發亮地盯著方木。方木慌忙垂下眼睛,看看手錶說:「那我先走了,下午還得上班。」

說罷,他和江亞揮手告別,走出了219病房。剛邁出幾步,就聽到身後一陣清脆的腳步聲。

方木回過頭,廖亞凡連蹦帶跳地跑過來,一把挽住他的胳膊,笑嘻嘻地說:「我送你出去,順便把衣服換下來。」

「換了幹嗎?」方木稍稍掙扎了一下,「就這麼穿著吧。」

「不,幹活時穿這個怪可惜的。」廖亞凡低頭瞧瞧光可鑑人的皮靴,「反正醫院裡也不冷——下班後再穿。」

「行,隨你。」方木無奈地搖頭。

直到方木的車開出很遠,還能看到廖亞凡在衝自己揮手。漫天風雪中,她很快就變成了一個紫色的小點,最後完全消失了。

方木從倒車鏡裡收回視線,廖亞凡收到禮物時的欣喜若狂讓他感到更加歉疚。這個女孩在叛逆、狂躁的外表下,隱藏的是一顆卑微到極點的心。

從今天開始,對她好點。

方木對自己說。

大約十五分鐘後,和平區法院的大樓出現在前方。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雪,交通顯得有些擁堵。在一個路口足足等了五分鐘後,綠燈終於亮起。方木剛踩下油門,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方木瞄了一眼,是同一監護小組的同事,他拿起耳機塞進耳朵,又按下接聽鍵。

「喂?」

「快回來,出事了!」

方木心頭一凜,腳下也猛然發力。吉普車在溼滑的路面上晃了一下,風馳電掣般向和平區法院駛去。

方木一直把車開到法院大樓門口,跳下車的同時,他向停車場方向掃了一眼,那輛黑色商務車還停在原地,車門卻大開。是什麼讓他們慌張到連車門都來不及關?

他的心頭忽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上午還戲言讓「城市之光」把任川宰了得了,不會這麼邪門吧?

方木來不及多想,拔腿就往樓上跑。剛跑到二樓,就看到幾個法警像沒頭蒼蠅一樣在走廊裡團團亂轉。方木抓住其中一個,掏出警官證在他眼前一晃,厲聲問怎麼回事。

那個法警一臉驚慌,結結巴巴地說:「我也不知道……是你們的人說……任川失蹤了。」

方木罵了一聲,指示法警立刻封鎖法院大門,任何人都不許出去。這時,楊學武的電話又打進來了。電話剛一接通,他就直接告訴方木,從手機定位的結果來看,任川的手機還在法院裡,位置在大樓東側。手機呈接通狀態,但是沒有人說話,只聽見隱隱的水聲。

方木的大腦飛速地轉動著,轉身向四樓跑去。跑到三樓緩臺的時候,正好看見負責貼身保護任川的警察從樓上跑下來。看得出他精神高度緊張,手裡拎著的九二式手槍機頭大張。方木急忙攔住他詢問情況。後者已經跑得說不出話來,按著胸口喘了好一陣,才斷斷續續地把情況說明白。

大約十分鐘前他見任川還在辦公室裡看案卷,一切平靜如常,就留到樓梯間抽菸。一根菸還沒抽完,忽然接到專案組的電話,說任川的手機突然撥通了那部專線報警電話。他立刻返回任川的辦公室,發現已經人去屋空。他慌了神,急忙通知樓下接應的同事立刻上樓搜尋任川。

「他們倆呢?」

「應該還在樓裡。」

方木讓他用步話機聯絡其餘兩名同事,搜查三樓到一樓,重點放在東側的衛生間裡,自己則快速跑向四樓東側衛生間。

這是距離任川辦公室最近的一個衛生間。然而,衛生間裡空空如也。方木迅速檢視了一下,沒有搏鬥和廝打的跡象。他吸吸鼻子,在淡淡的空氣清新劑味道中,似乎也沒有乙醚之類的殘存氣味。

他沒有多停留,拔腿又向五樓跑去,東側衛生間裡也是空無一人。此時,方木已經跑得兩腿發軟,他不敢休息,咬著牙,沿著樓梯直奔六樓而去。

剛跑到六樓的衛生間門口,方木手機又響了起來。

「找到他了,二樓東側衛生間。」同事的聲音如釋重負,卻透著一絲怒意,「那混蛋沒事!」

方木應了一聲,感到渾身的毛孔瞬間張開,汗水一下子就溼透了襯衫。

他靠在牆上喘了幾分鐘,才邁開痠痛的雙腿,慢慢地下樓。

剛轉入二樓走廊,方木就看到楊學武帶著幾個人大步走來。他的臉色鐵青,見到方木也只是微微點頭,低聲問道:「人呢?」

方木指指東側衛生間。小組的其他三個同事站在門口,臉色悻然,見楊學武過來,都自覺地讓開了一條路。

楊學武看也不看他們,徑直走進衛生間。任川一臉緊張地靠窗而立,手裡還捏著那部惹禍的手機。

楊學武一腳踢飛了擺在門旁的水桶,半桶清水嘩啦一聲潑灑出來,轉眼就流到了任川腳邊。

任川本能地躲開,卻沒躲過楊學武的手。他一把拽住任川的衣領,鼻子幾乎要湊到對方的臉上。

「你搞什麼鬼?」楊學武的聲音雖低,卻透出刺骨的寒意,「玩我們,是吧?」

任川的臉憋得通紅,連連否認:「不小心按到的……?剛才上衛生間……真的,我不是有意的……?」

大家急忙上前把楊學武拉開,生怕他會動手打人。楊學武甩開眾人的手,先是四下掃視一圈,最後從緊抿的嘴唇裡蹦出幾個字。

「繼續吧。」隨後,他伸出一隻手,衝任川點了點,卻什麼都沒說,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方木始終抱著肩膀冷眼旁觀,看楊學武離開,也招唿小組的另外三個同事下樓。

回到車裡,兩名同事忍不住大罵任川。方木的心情也很不好。任川擺明了是在考驗警方的反應能力,否則不會從四樓跑到二樓去上衛生間。他既要依靠警方的保護,還不信任警方。估計「城市之光」發出的死亡威脅已經快把他折磨的精神分裂了。

終於捱到下班,五點之後,法院大樓內的人陸陸續續地走了出來。很快,方木就看到任川提著公文包走向停車場,身後是那個依舊板著臉的警察,緊跟著任川坐進了他的藍色馬自達轎車。

方木拍拍趴在方向盤上打瞌睡的同事。隨即,兩輛車一前一後駛離和平區法院。

一路無話。半小時後,任川和監護小組回到了任川居住的藍岸名苑小區。

a座17號樓下,一輛白色麵包車早已停在車位上。隨著黑色商務車駛近,麵包車前燈閃爍了幾下。商務車也作出同樣的回應。

停車後,方木下車,任川把車鎖好之後,老老實實的帖在樓門前,等待麵包車上的人。一個警察跳下面包車,和方木打了個招唿。三個人一起上樓。

電梯停在18樓。三人魚貫而出,任川開啟家門後方木先進門,在房間裡四處檢視一番後,對站在客廳門口的任川和那個警察說無異常。

任川這才脫鞋入室,把風衣和公文包甩在茶几上,隨即,整個人就縮在沙發裡不動了。

方木掏出記錄本,和那個警察交接後,抬眼看看任川,說了句先走了,就準備出門。

忽然,任川從沙發上站起來,語氣頗為懇切地說道:「方警官,能不能和你聊幾句?」

方木有些驚訝,想了想示意那個警察先下樓。

「麻煩你告訴那三個哥們,不用等我了。」

那警察看看任川,應了一聲就轉身離去。

任川關好房門,衝方木笑了笑,指著餐廳裡的椅子說:「坐吧。」說罷,他就自顧自地忙活齊來,幾分鐘後,一瓶威士忌、冰桶、兩個杯子、一盒中華煙和菸灰缸已經擺在餐桌上。

方木一直沒動,直到任川往自己面的杯子裡倒酒時才抬手阻止他。

「對不起,我不喝酒。」

任川也不勉強他,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加冰之後一飲而盡。方木看著那張臉從蒼白慢慢變得潮紅,想了想,開口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姓方?」

「呵呵,公檢法不分家。」因為酒精的作用,任川的眼神變得飄忽起來,「我憂幾個朋友在公安系統,也聽過你的大名。」

對這種客套話,方木既沒表示出謙虛,也沒欣然接受,接著問道:「你想跟我聊什麼?」

任川沒說話,抽出一支香菸點燃,又把煙盒推向方木。

「是這樣,我聽說你在專案組裡負責給那個兇手做心理畫像。」任川深深地吸進一口煙,「能不能告訴我,這個‘城市之光’是個什麼樣的人?」

方木沒動他的煙,面無表情地說道:「男性,年齡在25歲至35歲之間。身高在170至175cm之間,體重在75至80公斤左右。」

方木一開口,任川就全神貫注地聽著,聽到最後,滿臉仍是期待的表情,見方木低頭點菸,似乎再沒有開口的意思,臉上的希望瞬間變成失望。

「就這些?」

「對,現在我只能告訴你這些。」方木直截了當地回答他,「也許將來會收集到更多的資訊……」

「什麼時候?」任川打斷他的話,手中杯子也重重地頓在桌面上,「等他把我幹掉之後?」

方木不再說話,默默地盯著他吸菸。

任川也自覺失態,坐著踹了半天粗氣之後,忽然裂嘴笑笑。

「抱歉,我有點失控了。」他又倒了半杯酒,抿了一口,「請你理解我,等死的滋味……太他媽不好受了。」

「我理解你。不過,情緒再機動也無濟於事。」方木平靜地說道,「你現在能做的,就是儘可能配合我們的工作。只要你服從我們的安排,別再玩什麼花招,我們可以保證你沒事。」

任川聽出方木的弦外之音,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然後他尷尬地笑笑,低聲說:「下午的事……實在抱歉。」

方木移開目光,鼻子裡輕輕地哼了一聲。

「可是,我就是搞不明白,這個‘城市之光’為什麼要殺我?」任川又喝了一口酒,「我把身邊的人翻來覆去地捊了好幾遍,還是想不出我到底得罪了誰。」

「你不用費那個勁了。」方木說道,「他不是你認識的人,甚至和你沒有半點關係。」

「那他為什麼要殺我?」任川瞪大通紅的雙眼,「就為了那個判決?」

方木不說話了,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顯然已經預設了他的結論。

「操!」任川一臉憤懣加無奈,「那可真他媽是冤枉我了。」

方木有些不解:「冤枉你?」

「絕對是冤枉我!」任川急赤白臉地說道,「那判決是審判委員會定的!」

方木點點頭,似乎已經知道任川為什麼覺得委屈了。

所謂審判委員會,是我國特有的審判組織形式。也是法院審判工作的一個集體領導組織。通常,審判委員會可以討論以及決定重大、疑難案件的結果。換句話說,審判委員會可以改變合議庭做出的判決,且合議庭必須服從,並以合議庭成員的名義釋出。按照中國現行法律,審判委員會實行集體負責制。這個「集體負責制」意味著,沒有人需要為決議負責,出了事,由「集體」扛著。

「我們那個破法院,上頭放個屁都當響雷聽著。」談到齊媛案,任川滿腹牢騷,「今年,有家權威法制刊物發了篇文章,叫《司法活動不應被社會輿論綁架》。我們院那個重視啊,專門組織法官們學習、討論、寫心得體會。讓我們不要被社會輿論左右,必要時,要敢於對輿論說不。齊媛的案子起訴到法院之後,我是真心覺得小姑娘沒說謊,那老太太就是想訛倆錢,彌補一下經濟損失。所以,我最初擬定的判決時小姑娘沒責任。可是,壞就壞在這案子的社會反響太大,院裡討論了一下,決定拿這個案子開刀,說是堅決維護司法機關權威。你們不是嚷嚷著小姑娘是見義勇為麼?好!我們就判她給賠錢給老太太,讓你們知道知道,法院究竟是誰說了算!」

任川越說越氣,雙眼幾乎要凸出眼眶,嘴角也滿是飛沫。

「我找領導談了好幾次,說這麼判不行,老百姓肯定不幹。領導說沒事,司法權威大於個人利益,出了問題有審判委員會擔著——擔著個屁!最後還不是我他媽背這個黑鍋!」

聽罷,方木點點頭。對於這個判決的形成過程,外界乃至新聞媒體是不可能瞭解的。不管任川對判決結果的意見有多大,最終仍然要以他所在的合議庭為名釋出。面對鏡頭時,暴露在公眾視野之下的也是能是他。

想到這裡,方木有些同情這個委屈的法官。一個違背其本意的判決,卻給他帶來了死亡的威脅。然而,事到如今也只能承受,他總不能去電視上大聲疾唿:「作出判決的是審判委員會,‘城市之光’,你殺錯人了,去宰了我們院長吧。」

這就是體制之惡,它摧毀的是信仰,傷害的是個人。

連珠炮般的說出一大段話,任川有些氣喘,卻依舊餘怒未消。他一口氣把杯子裡的酒喝光,又慢慢倒上一杯。剛要舉起,就被方木攔住了。

「別喝了。」

任川順從的放下杯子,雙手按住額頭,不停地向後捋著頭髮,曾紋絲不亂的偏分發型已經亂得像一蓬荒草。

良久,他停下雙手,直勾勾的看著方木,聲音嘶啞:「你說,我該怎麼辦?」

「我跟你說過,只要你配合我們的工作,我們就可以保證你沒事。」方木想了想,緩緩說道,「你保住命,其他的事情我們來做。」

任川點點頭情緒似乎放鬆了一些,甚至還擠出了一個難看的微笑。他遞給方木一根菸,又幫他點燃,試探著問道:「我聽說,你在給‘城市之光’的心理畫像中,對他的下一步行動,提出了一些預測?」

方木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城市之光」目前的所作所為,已經在某種程度上驗證了方木的推測。第一,他再次選擇具有轟動效應的社會新聞當事人作為下手目標;第二犯罪再次升級:他這次選擇的受害人不再是普通人,而是代表國家司法權威的法官;第三,「城市之光」在網路上釋出的投票帖,實際上是一種殺人預告,其公開性已經遠超前兩起案件。

任川看到方木的肯定答覆,顯得十分興奮。他把椅子拉近,湊到方木身邊,很不必要地壓低聲音問道:「‘城市之光’會怎樣……?嗯???對付我?」

「這只是我的推測,未必準確。」方木決定還是對他透露一些,「‘城市之光’是個追求轟動效應的人。所以,他會在萬眾矚目的情況下,採用一種公開性很強的方式……對付你。」

兩個人都心照不宣的迴避「殺」這個可怕的字眼,任川是覺得晦氣,方木則不想再引起他的情緒波動。

「所以,你按照我們的安排,儘量減少出入公共場所,他就難以尋找到他認為最合適的時機加害你。」

任川嗯了一聲,又問道:「如果他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機會,會不會就此放棄?」

方木很想安慰他說也許會,話到嘴邊,還是搖了搖頭。給他不切實際的希望,還不如不給。

任川的臉上看不出失望的神色,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方木見狀,起身告辭。任川漫不經心地請方木留下來吃晚飯。方木擺擺手,拒絕了。剛走到門口,任川又在身後叫住他。

「剛才跟你說的那些話,都是氣話,別告訴別人行麼?」任川有些尷尬地笑笑,「如果這次大難不死,我還得在這個圈裡混。」

方木點點頭,有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轉身走了。

接連幾天,「城市之光」都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似乎徹底消失在網路上。警方雖然被監護工作拖得疲憊不堪,卻也不敢有絲毫懈怠。每個工作小組都在緊張地忙碌著,雖然收效甚微,但總算取得了一定的進展。

首先,負責外調的小組經過大海撈針般的排查,終於確定了富民小區殺人案中的水囊來源。經查,水囊是由浙江的一家橡膠製品廠生產的。因為並非管制物品,所以買主只留下了自己的電話號。收到預付款後,廠家委託貨運公司將水囊送至c市並約定由買主自提。警方經過調查後得知,買主匯款是所用的身份證件系偽造,手機號碼在打電話訂貨及接到電話取貨後就再沒有使用過。通過對貨運公司的詢問,工作人員已經無法回憶起買主的樣貌,只記得是男性,中等身材。

其次,在筆跡鑑定人員的協助下,對第47中學殺人案現場的物證已鑑定完畢。其中,在編號為8、39、44號的演算草紙上,提取到一組字母與數字的組合。經排列及對照前幾個現場中提取到的編碼,最大的可能為xcxj02718425。經死者魏明軍的家屬辨認及筆跡鑑定人員的勘驗後,確定這些字跡並非魏明軍所寫。之後,警方將在三起殺人現場提取到的相似編碼進行筆跡鑑定,結論為可做同一認定。

這一線索顯然使案情更加撲朔迷離。專案組幾經討論後,設想了無數種可能,卻仍然無法參透這組編碼的含義。方木考慮再三,動員米楠提出自己的設想,即殺手與書寫編碼者為不同的兩個人,且彼此並無犯罪聯絡。

這種設想沒有得到專案組的認可,不少人甚至認為米楠純屬異想天開。幾番辯論下來,儘管方木和米楠提出若干論據,專案組的大多數成員仍然認為此時不應該把精力浪費在這組編碼上。因為「城市之光」的殺人預告已經為警方提供了最佳的抓捕時機。一旦抓捕成功,這組編碼的秘密自然就水落石出。

散會後,方木對米楠略感歉意,因為會上對這種設想的否定意見不乏過激,甚至有嘲諷的言辭。不過,米楠似乎對此並不在意,對方木結結巴巴地道歉,只是淡淡的說了句沒事就回足跡室了。

倒是楊學武跑來質問方木,指責他不應該讓米楠陷入那麼尷尬的境地。

「人家好歹是個女孩,你看她當時委屈的……???」

方木很想告訴楊學武,以米楠的性格,可能對他人的否定意見有千萬種不服,唯獨不會有委屈的情緒。她的內心之強大,可能是楊學武和方木無法想象的。然而,話到嘴邊還是嚥了下去。

自從那天一起吃飯之後,方木在沒有單獨和米楠聯絡過。一來是覺得尷尬,二來是怕引起楊學武不必要的誤會。又是在專案組裡遇到,也是公事公辦,客客氣氣。其實楊學武追求米楠的意圖已經十分明顯,組裡的大多數同事都看出來了。領導對此沒有過多幹涉,畢竟兩個人都是年輕幹警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彼此有好感也純屬正常,只是叮囑別影響工作就行。於是,工作累了的時候,年長些的同事常常那兩人開玩笑,楊學武半真半假的回應,米楠卻始終不動聲色,面沉如水。有時恰逢方木在場,他的婚事也成為大家調劑情緒的目標。也許對這些不明就裡的警察來講,沒有比促成一場戀愛和操辦喜事更能讓他們暫時擺脫案件所帶來的壓力了。對那些善意的鬨笑,方木一律以含混的哼哈回應,有時忍不住偷偷地去看米楠的反應,她卻永遠只保持一種姿勢:低頭、垂目,檢視手邊的案卷或者檢驗報告,既不參與,也不回應。

這其實也是一種態度:如果你不能愛我,請讓我保留不自我傷害的權利。

這種態度讓方木常常感到心煩意亂,甚至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然而,他很快發現,逃避自己的內心,比什麼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