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麼呢?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本數學習題集上。
「教室……數學題……密碼……」方木皺著眉頭,嘴裡喃喃自語著。
忽然,楊學武輕輕地咳嗽了兩聲。方木的思路被打斷,不由自主地循聲望去。
「報復。」楊學武的臉上是扳回一城的勝利笑容,「兇手的動機是報復。」
「哦?」方木揚起眉毛。
「你最近沒看新聞吧?」楊學武朝死者努努嘴巴,「他最近可是新聞人物啊。」
方木坐在吉普車裡,笨手拙腳地按動著手機,試圖連線上網。可是網頁開啟的速度很慢,加之螢幕狹窄,方木摘下眼鏡,竭力湊近螢幕,那些比螞蟻還小的字跡仍然是模煳一團。
這時,車門忽然被拉開。米楠輕快地跳上車,遞給方木一個用塑膠袋包好的捲餅和幾份報紙。
「趁熱吃。」她又指指那些報紙,「這裡有關於死者的詳細報導。」
說罷,米楠就安靜地坐在方木身邊,大口咬著自己那份捲餅。
方木看她狼吞虎嚥的樣子,心裡有些不忍,伸手去拉車門:「走,我帶你吃點好的去。」
「哪有時間啊。」米楠一把按住方木,「下午還得回局裡呢——湊合一下得了。」
方木看著米楠。她扎著馬尾辮,臉上不施粉黛,一身幹練的深藍色執勤服。在她身上,已經完全看不到那個恐懼無助的女大學生的影子。三年前,米楠大學畢業後,直接參加了公務員考試,並被c市公安局錄取。在中國刑警學院刑事技術系痕檢專業培訓兩年,取得第二學士學位後,成為c市公安局寬城分局刑事警察大隊的一名現場勘查人員。
米楠的餘光注意到方木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慌亂起來。
「怎麼?」她轉過頭,用手在嘴邊胡亂抹著,「吃到臉上了?」
「呵呵,沒有。」方木移開目光。
「那你看什麼看!」米楠的臉色緋紅,三口兩口把剩下的捲餅吃光,「你也快吃吧。吃完送我回局裡,有點東西要給你。」
「什麼?」
「我給邢璐買了幾件衣服。」米楠的目光柔和起來,「這丫頭的個子長得太快了——前幾天還抱怨嫂子買的衣服不合身呢。」
「呵呵,好。」方木把卷餅咬在嘴裡,抬手發動了汽車。
車停在分局的院子裡。米楠跳下車,拍了拍手裡的足跡箱,抬頭對方木說道:「我先把這個送到隊裡,你去我辦公室坐一會吧。」
「算了,我就在車裡等你。」方木不想引起米楠那些中年女同事的無端猜疑,「正好可以抽根菸。」
米楠顯然知道方木的想法,抿嘴笑笑,拎起足跡箱向辦公樓走去。
方木目視著米楠的背影,直至她消失在辦公樓的門口。隨即,他掏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裡,點燃之後,開始翻閱那幾份報紙。
剛看了幾眼,就聽見院子裡一片嘈雜。抬眼望去,一輛警車正疾駛進來,穩穩地停在車位上。一個制服警察跳下車,拉開後門。在一陣呵斥聲中,幾個身著奇裝異服,染著五顏六色頭髮的年輕男女,抱著頭,挨個從車上跳下來。
應該是在某地擒獲的一幫小流氓。方木掃了一眼,低頭繼續看報紙,然而,眼前卻不再是白紙黑字,而是那些男女中的一個。
彷彿剛才那一瞥,像電烙鐵一般將某個形象牢牢地焊在方木的腦海裡。
方木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幾個年輕男女排著隊走進辦公樓,一時引得旁人紛紛側目。值班的警察打趣道:「呵,大豐收啊,抓了一串。」
「這幾個小兔崽子,不學好。」一個警察踢了排在最後的男孩一腳,「大白天就在歌廳嗑藥。」
「挨個核實身份,通知家長!」另一個年長的警察一邊揉著肩膀一邊狠狠地說道,「先把那丫頭給我帶來——媽的,還敢動酒瓶子!」
兩個警察拎起其中一個女孩,在一陣踢打尖叫中,把她拖進訊問室裡,麻利地銬在椅子上。
「你給我老實點!」年長警察指著女孩,「不把你送勞教我就不姓陳!」
說罷,他氣沖沖地對另外兩個警察喝道:「給我看好她,我去拿筆錄。」
女孩雖然被牢牢地銬在椅子上,仍舊不甘心地拼命扭動著。掙扎了一會,眼見脫身無望,女孩破口大罵起來。各種汙穢不堪的髒話連珠炮似的從女孩嘴裡噴出,門外兩個警察卻是一副見怪不怪的冷漠表情。
這時,門開了,方木慢慢地走進來,靠著牆邊,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女孩以為終於有了可以發洩怒火的物件,剛抬起頭,愣了幾秒鐘就迅速低下頭去,一句髒話也生生地憋在喉嚨裡。
逼仄陰暗的訊問室裡,只能聽見女孩急促的喘息聲,無論是門口默立的男人,還是被銬在椅子上的女孩,都不說話,任憑那不斷膨脹的沉默填充在兩人之間。
那不過是幾米的距離,卻隔開了絕望與驚喜,羞恥與疑惑。
還有彼此經年的逃避和尋找。
良久,方木輕輕地挪動腳步,向她走過來。
那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卻像抽打在女孩身上的鞭子一樣,她又劇烈地扭動起來,逃離的渴望比剛才尤甚。
方木終於走到女孩身邊,慢慢地蹲下身來,目光卻須臾不能離開女孩的臉。
女孩拼命把頭扭向另一邊,眼淚撲簌簌地流下來。
方木艱難地開口:「這麼多年,你去哪裡了?」
女孩緊咬著嘴唇,不說話。被問到第三遍的時候,女孩突然瘋狂地衝門外喊起來:「不是要把我送勞教麼?現在就送吧!帶我離開這裡……」
「你別怕。」方木急忙說道,「我不會讓你被勞教的……」
「那我能去哪裡?」女孩猛地扭過頭來,兇狠的面龐正對著方木,「勞教所才是我這種人該去的地方!」
這是兩人重逢以來的第一次對視,女孩臉上的黑色眼影已經被淚水暈染得烏七八糟,染成藍色的捲髮蓬鬆凌亂,加上那對咄咄逼人的眼睛,已經完全看不出曾經乖巧溫順的女孩形象,更像一隻發狂的母獅。
「你別這樣。」方木伸出手,試圖讓她平靜下來,「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
女孩重重地「嗤」了一聲,眼中卻再次盈滿淚水。「你別裝了!」她俯下身子,鼻尖幾乎頂到方木的臉上,「你那麼好,為什麼當初不把我帶走?」
冷不防地,女孩突然抬起一隻腳,狠狠地踹向方木的肩膀。方木來不及躲閃,仰面摔倒在水泥地面上。
「你現在來裝好人……」女孩大哭起來,「我孤立無援的時候,你在哪裡?我在街上要飯的時候,你在哪裡?我被他們輪流糟蹋的時候,你在哪裡?」
女孩說不下去了,放聲嚎啕。
方木呆呆地坐在地上,一言不發地看著女孩哭泣。
訊問室擠滿了聞聲而來警察,大家驚異萬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就連剛才還怒不可遏的陳姓警察也忘了自己的目的,迷惑不解地看看方木,又看看女孩。
「我成了這個樣子,你才跳出來……」女孩用手背胡亂地擦拭著臉上的淚水,「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亞凡……」方木忽然打斷了她的話,緊接著,他從地上慢慢地爬起來。
方木伸出一隻手,臉上的表情溫和又淡定:「亞凡,我們結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