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先生打算繼續解說媛首山連環殺人案,不禁有點擔心。不,我還是實話實說吧。因為光是聽了先生剛才的那些話,光是想到接下來不知還會從先生口中說出怎樣的事實,我就已深感恐懼。
「而且,像上次那樣姑且在這裡中斷,把媛首山命案的解說留到下一回,連載效果不是會更好嗎?」
「哈哈哈……啊呀,你可真是將了我一軍啦。不過說句任性的話,既然我已開始解析案情,不進行到最後我是不會爽快的。如果原稿顯得過長,你也可以在這幾段內換章——」
「不,沒關係。解謎部分還是讓讀者一口氣讀完比較好。」
我下定了決心。事已至此,只能奉陪到底了。
「那好,接下來我想進行媛首山命案的解說。」
「有勞了。」
「說起一守家歷代繼承人的新娘,慣例是從二守家、三守家,以及秘守家的」遠親團「中各挑一名候選人。在某些時候和場合,一守家也會主動點名,但這種行為往往在秘守一族中播下不滿的火種,所以向來很少發生。」
「確實如此。」
「不過,據說一守家對長壽郎的新娘問題早已有所作為。啊,從現在起妃女子(男)和妃女子(女)都很少會登場了,所以和以前一樣我用長壽郎氏來稱呼——當然她其實是女的。」
「嗯,這樣的話我說著也方便。關於長壽郎少爺的新娘嘛,一守家是想物色一個明知長壽郎是女人也會和她假結婚的人吧?」
「想來不會有錯。但是物色新娘的舉動遭到了一枝夫人的強烈反對。這時,長壽郎氏說服富堂翁和兵堂氏,允許古裡毬子姑娘參加婚舍集會。」
「你是說長壽郎少爺……不,是她向毬子小姐吐露了自己的秘密?」
「這個不會吧。也許她們有過頻繁的書信往來,但畢竟不會在信裡說那種事……」
「那麼她是想當面勸說毬子小姐嗎?但是,這樣更——」
「確實,在婚舍集會上,長壽郎氏第一次見面就打算立刻遊說對方。不過,這是因為她心中有勝算。」
「啊……什麼勝算?」
「就是古裡毬子姑娘和自己一樣都是同性戀。」
「……」
「所以她認為,關於假結婚只要說明情況對方自會接受。當然,提出支援毬子姑娘創作這一理想的交易條件,也在她的打算之內吧。」
「請等一下,毬子小姐和蘭子小姐之間似乎頗為曖昧,雖然只是謠言,但在當時的文壇也是流傳甚廣。但要說長壽郎也是……」
「引她入門的正是僉鳥鬱子女士。」
「啊……」
「應該這麼說吧,是她引誘長壽郎氏走上了這條路。僉鳥女士在她任教的女校引發的所謂問題,多半是指和女生之間的不倫關係。正是因此,她再也無法以教師身份立於講臺之上。」
「富堂翁明明知道這件事……」
「卻寧可捏住她的把柄大作文章。雖然他壓根都沒想到她竟會去誘惑長壽郎氏吧。不過對一守家來說不可或缺的是妃女子(男),所以即使發覺也可能根本不放在心上。」
「但鬱子老師真的是……」
「婚舍集會當天,她對三位新娘候選人明顯流露了嫉妒情緒。」
「但是,另一方面她又祈求淡首大人讓長壽郎少爺死。」
「這種狀況不正是所謂的愛恨交加嗎?大約從婚舍集會的一年前開始,長壽郎氏和僉鳥女士的關係就出現了問題。正好在那個時候不是嗎?有一個叫絲波小陸的作家加入了《怪誕》雜誌,開始發表一些盡是赤裸裸地描寫女性師生間關係的耽美小說,譬如女校老師和學生、在避暑地度過夏季的千金小姐和家庭教師、鋼琴或小提琴導師和徒弟等等。」
「啊?這麼說,那個絲波小陸?」
「正是僉鳥鬱子女士。我想她是把過去工作時的經歷,恐怕還有和長壽郎氏的那些事都寫成了小說。當然,是為了讓她的學生讀到。也許這就是她表達愛情的獨有方式,但長壽郎氏卻對此十分惱怒。」
「並非完全不能理解,但這種表達愛情的方式相當扭曲不是嗎。不過,光靠這個契合點,就認為那位作家是鬱子老師是不是……」
「僉鳥鬱子的拼法是’minatoriikuko‘,把字母重新排序後就得到了絲波小陸的拼法’itonamikoriku‘。」
「啊,我真粗心。」
「哪裡,不過,斧高君的存在或許影響了她對長壽郎氏的愛恨的轉化。」
「是因為親生兒子的緣故嗎?」
「說實話,我不太清楚她的心理。但我也覺得她希望長壽郎氏死去,不光是因為兩人的感情問題。不說別的,她還把許願的事告訴了斧高君呢。」
「假如鬱子老師是同性戀,那她和兵堂先生的關係……」
「讓她很痛苦吧。這應該不是兩廂情願。」
「難道是為了報復,所以才把長壽郎……」
「你要這樣說,我可真沒轍了。但她有這種性取向是毫無疑問的,所以就算沒有兵堂氏的侵犯,我想她早晚也會……」
「婚舍集會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再次做好了最壞打算,請求刀城先生解說關鍵部分。
「長壽郎氏誤以為江川蘭子小姐和古裡毬子姑娘的關係和她們兩師生一樣。在不斷的書信往來過程中,她對毬子姑娘的為人也有了一定了解。就在這時,她得知毬子姑娘想離開蘭子小姐自立門戶,於是就邀她來婚舍集會,打算提議讓對方和自己假結婚。在長壽郎氏看來,對方決不會強烈拒絕,這種事她連想都沒想到過。」
「然而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嗯,事實上發生了什麼已是不解之謎,很可能毬子姑娘面對長壽郎氏的逼迫,表現出了驚人的抗拒反應。結果發展成互相推搡,長壽郎氏被推開時,後腦撞中了裡間的柱子,不幸身亡。」
「那麼說……」
「對,在中婚舍發現的全裸無頭女屍是長壽郎氏,而兇手則是古裡毬子姑娘。換言之,此處上演的正是無頭屍詭計中最為基本的模式——加害者和被害者的互換。」
「毬子小姐為什麼要……」
「她沒有其他辦法可想。雖說是意外,但她確實殺了長壽郎氏。想逃走吧,可既然北鳥居口有高屋敷巡警守著——竹子小姐注意到了,所以毬子姑娘應該也知道吧——於是她推測東面和南面可能也有人監視。而且,就算逃走,自己就是罪犯也是一目瞭然的事。我想那時她腦中一定閃出了兩個天才想法。」
「什麼想法?」
「其一,恐怕只有一守家的個別人知道長壽郎氏是女性,而且他們無疑絕對不想公開此事。其二,江川蘭子老師正在來媛神堂的路上。」
「於是毬子小姐為了讓人們誤以為長壽郎的屍體是她自己,就砍下了頭脫下了衣服,對吧?」
「對,不過身為同性畢竟於心不忍,用包袱布遮掩屍體下身,這個和殘忍的斬首行為格格不入的舉動,就是她的心情寫照。」
「到這裡為止我都能理解。但蘭子小姐是怎樣牽扯進來的呢……」
「當然是作為無頭屍牽扯進來的——馬頭觀音祠裡發現的那具全裸無頭男屍。」
「……」
「長壽郎氏是女性,而江川蘭子老師實為男性。所以他不可能和毬子姑娘陷入同性戀關係。換言之,毬子姑娘在信中說大家會吃驚,其意並非是女扮男裝,而是指蘭子老師是一位擁有女性筆名的男作家。在命案中被帶走的不是毬子姑娘的頭,而是真正的蘭子老師的頭。」
「那出現在媛神堂的蘭子小姐是……」
「古裡毬子姑娘。」
「……」
「來梳理一下吧。只把長壽郎氏的屍體偽裝成自己的屍體,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如果她熟悉那裡的地形,就會迅速逃出村子,讓人們以為兇手就是長壽郎氏吧,但是她辦不到。於是毬子姑娘和長壽郎氏做了一次互換後,想到了和蘭子氏再度互換身分的方案。如此一來,不僅長壽郎氏被當作古裡毬子姑娘、江川蘭子氏被誤認為長壽郎氏,自己也能取代江川蘭子氏。這個雙重替換的主意不僅能助她渡過危機,對於希望成為作家的她來說,正所謂是一石二鳥。」
「想得那麼深遠……」
「既然能在情急之下制定出如此厲害的計劃,我想將來的事她也早就預想過了。」
「但是,您說蘭子曾是男性,有什麼證據嗎?此人確實極為孤僻,所以隱瞞性別之類的或許不是難事……」
「長壽郎說過,江川蘭子氏’假如生逢其時,也能當侯爵吧‘。這事想必是從毬子姑娘的信裡得知的,而本文的《幕間(三)》里正巧有個很好的例子可供參考。就是在涉及刀城牙升的地方,有一段說到’身為長子的他,拒絕接受成為戶主並繼承公爵之位的使命‘。換言之,爵位這種東西,事實上必須要由家中的嫡出長子繼承。而長壽郎氏不懂這樣的貴族制度。」
「這位蘭子究竟是……」
「就是被認為已去世的哥哥蘭堂氏啊。不過,哥哥對妹妹溺愛恐怕是真的吧。正是因此,他才把亡妹之名用在自己的筆名裡。’江川蘭子‘這個名字也很奇怪,稍加思考就能明白。」
「哪裡奇怪了?」
「蘭子氏——啊,今後就這樣吧,名字後加’氏‘指身為男性的真正的江川蘭子,稱呼’小姐‘時指古裡毬子姑娘假扮的冒充者。假設這位蘭子氏不是哥哥而是妹妹,就不難理解隨筆裡提到的說法了,即下面的名字用本名是因為其中含有兩人的共通字」蘭「。只是,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取’江川‘這個姓呢?」
「咦……那不是取自亂步老師的合集嗎——」
「長壽郎也指出過,亂步的《恐怖王》和系列作品《惡靈物語》中出現過一個也叫’大江蘭堂‘的偵探小說家。假如要追憶亡兄,就該取名’大江蘭子‘對吧。或是直接使用’江川蘭堂‘這個男性名字。」
「之所以取名’江川蘭子‘,是因為死的不是哥哥而是妹妹……」
「對,這麼一想,筆名的事也就說得通了。」
「但警方應該對蘭子的身分做了一番調查吧。」
「文中寫道,調查畢竟是通過了一位代代侍奉其家族的顧問律師,極為慎重。至此,即便面對的是警方,我也不認為律師會公開作家’江川蘭子‘的秘密。」
「聯絡律師當然也是由毬子小姐來做吧,所以不會有任何問題?」
「恐怕是——」
「對了,砍頭的動機我明白了,但有什麼必要弄成全裸……啊,我明白啦,屍體如果穿著長壽郎少爺的衣服,可就大為不妙了。」
「這是第一項理由,此外另有一個非常重大的動機。」
「另有?」
「那就是記住長壽郎氏的身體特徵,作證時作為毬子姑娘的特徵來描述。」
「……」
「蘭子小姐開始向高屋敷巡警描述毬子姑娘身體特徵的細節時,藏田婆婆似乎’情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冷氣‘。因為那些都是長壽郎氏的特徵。可以說,蘭子小姐和一守家富堂翁為首的三人之間瞬時達成了默契、建立了同謀關係。罪犯和被害者家屬暗自聯起手來。完全不需要語言的交流。」
「弄成全裸原來含有這樣的雙重意義啊。不過既然如此,把換下來的襯褲留在現場也沒……」
「是沒關係,但為了掩飾某個異常舉動需要這麼做。」
「異常舉動?」
「就是把偵探小說拋在森林裡的舉動。只有書的話會很顯眼,所以需要拿一些東西來一起拋。」
「不對啊,話說為什麼要把長壽郎少爺的偵探小說往森林裡——」
「那些書大多不是長壽郎氏的藏書。她的書在其中只佔三本吧。」
「啊……那餘下的書是?」
「是江川蘭子氏的書。精確地說,是他當天作為禮品帶給長壽郎氏的書。」
「不是以前寄來的書嗎?即便如此,又有什麼必要扔進森林——」
「為了在旅行包裡騰出放兩顆人頭的空間。」
「……」
「斧高君毫不知情地把放有長壽郎氏和蘭子氏人頭的包,從媛神堂搬到了一守家。」
「不會吧……」
「’雄雞社推理叢書‘的《小栗蟲太郎》卷和新樹社範達因的《主教謀殺案》這兩本,作為長壽郎氏正在閱讀的書交到了高屋敷巡警手中,它們沒有被丟進森林。因為需要這兩本書做道具,好讓警方把蘭子氏的指紋誤認為長壽郎氏的指紋。鋼筆也是如此。最初那是蘭子氏常用的鋼筆——就放在西裝口袋裡吧,卻搖身一變成了贈送給長壽郎氏的東西了。說起來你不覺得奇怪嗎?長壽郎氏第一次給江川蘭子氏寫信時,回信是由古裡毬子姑娘寄出的,之後也是兩人之間在保持通訊。然而蘭子小姐說得倒像是自己和長壽郎氏有過頻繁書信往來似的。」
「確實是這樣呢。」
「我說過蘭子小姐和一守家的三人是同謀關係,但他們總不能碰頭商議吧。所以一聽到她要把長壽郎氏的書和鋼筆交給高屋敷巡警,一守家這三位的表情很快就陰沉了下來,眼中流露出責怪她多此一言的目光,看她的眼神也起了急劇的變化。也正是因此,在指紋鑑定結束,屍體被認定是長壽郎氏時,三人的反應就像是卸下了承重已久的包袱。」
「只是想象一下那兩個場景,就覺得氣都快透不過來了。」
「其實在’雄雞社推理叢書‘裡也有線索存在。日本作家一人一冊共出版了八本,但後面的七位國外作家沒有出。這些書後來以’雄雞推理‘的名義,只出版了其中三本,即艾德蒙·克萊裡休·本特利的《特倫特最後一案》、伊登·菲爾波茲的《紅髮的雷德梅因家族》和弗里曼·威爾斯·克勞夫茲的《桶子》。其實七位國外作家中還包括s·s·範·達因的《主教殺人案》。換言之,如果真的是蘭子氏送了長壽郎氏日本作家的八本作品,而長壽郎氏因此打算把未出版的國外作家作品給毬子姑娘看的話,他當然應該會把《主教殺人案》也帶去。」
「實際情況如何?」
「蘭子氏把日本作家的八本作品和《主教殺人案》放在旅行包裡,而長壽郎氏則用包袱布把《特倫特最後一案》、《紅髮的雷德梅因家族》和《桶子》三本書包了起來。斧高君看見離開祭祀堂前的長壽郎氏手裡捧著一個淡紫色包袱。拋撒在森林裡的偵探小說共有十本。假設長壽郎氏的包袱裡真有那麼多書,無論如何也抱不了吧。」
「蘭子小姐回東京後,提交的毬子小姐的物品呢?」
「是她偷偷從長壽郎氏的書房拿走的、可能沾有長壽郎氏指紋的東西吧。正是因此,蘭子小姐才要在案發的第二天早晨起,就一直呆在長壽郎氏的書房裡。」
「但是,她居然會不暴露嗎?還是古裡毬子的時候,她的臉至少被竹子小姐、華子小姐、甲子婆婆和斧高看到過啊。」
「是濃妝幫了她的大忙。在東面的手水舍留有清洗過毬子人頭的痕跡,事實也正是如此。不過不同的是,洗臉的是活著的本人。」
「卸妝換上男裝後,給人的印象確實會大不相同吧。」
「化的妝裡也含有線索。見過蘭子氏的車站工作人員作證說,明明是個男人卻化著淡妝。就這層意義而言,蘭子氏可能是在假扮男裝麗人。但是,高屋敷巡警在媛神堂前和蘭子小姐對峙時,她卻是素面朝天。」
「因為人不同了是嗎?」
「另外,毬子姑娘的頭髮’對女孩來說太短‘,而蘭子氏呢,’說是個男人吧,頭髮也太長了一點‘。換言之,毬子姑娘搖身一變成了蘭子氏,也一點都不奇怪。」
「卸下濃妝、從兩耳摘下大耳環,再戴上軟帽的話,就瞧不出毬子小姐的模樣了吧。」
「是,而且竹子小姐和華子小姐一開始就沒把古裡家的姑娘放在眼裡,藏田婆婆在長壽郎氏的新娘正式決定前對三人也都是一視同仁,如果說蘭子小姐需要注意誰的話,那也只有斧高君。」
「而他也完全沒跟毬子小姐說過話……」
「不過,如此厲害的蘭子小姐也感到了不安吧。所以斧高君和高屋敷巡警在媛神堂現身時,她才會目不轉睛地觀察他的反應。這和長壽郎早年在十三夜參禮時所做的如出一轍。順便說一句,手水舍裡之所以留有血跡,我想是因為她在那兒洗過手,殺害了蘭子氏因而被弄髒的手。」
「即便如此,也未免太大膽了吧。而且她還和甲子婆婆說過話。」
「毬子姑娘是怎麼與蘭子氏相識的?」
「那個麼……啊,是演戲……」
「也許只是業餘演出,但毬子姑娘的演技至少應該比一般人強。換言之,她具備這方面的素養。」
「馬頭觀音祠之所以成為犯罪現場,是因為毬子小姐要在那裡伏擊蘭子氏吧?」
「是,就算蘭子氏走過了祠堂,說一句想給你看樣東西,他也會折回來。蘭子氏對石碑上的文字很感興趣,這樣的人,如果告訴他祠堂裡有稀罕物,他會毫不起疑地來探個究竟吧。」
「趁這機會,兇手從後面靠近、擊打了他的後腦?」
「嗯,不過在那之前,她應該慎重地打聽過,蘭子氏從車站來媛首山的途中,有沒有遇見過誰、說過什麼話。如果接觸過什麼人,當然得事先有個瞭解。蘭子氏不愛和人交往,一般不會有問題,但我想她一定會考慮以防不測。」
「所以毬子小姐知道東守有入間巡警在,也知道那是一位’年輕的巡警先生‘啊。」
「和竹子小姐等人一樣,她也注意到北守的鳥居口有巡警潛伏。她準是心存戒備,擔心東守也有人,所以我認為她對這一點特意做過確認。」
「那麼擊打蘭子氏的兇器呢?」
「兇器是斧子吧,不過並沒有用很大的力氣。」
「為什麼呢?」
「因為如果擊打過猛,就會出血把衣服弄髒。」
「所以……」
「對,所以他的頭被砍下來時還一息尚存。讓對方失去自由行動的能力,脫掉他的衣服是最先需要解決的問題。因為殺害蘭子氏的最大動機無非是想獲取他的衣物,這比讓大家誤認他的屍體是長壽郎更為重要。蘭子氏’雖是男性,但肌膚白皙,體態也很纖細,怎麼也看不出是二十三歲的男人‘,所以就算是身為女性的毬子姑娘,想必也能穿這身衣服吧。只是,鞋子似乎不太合腳,登上媛守神社的石階後,她忍不住漏出一句實話,’尺寸雖小畢竟是男式的鞋,所以就是穿不慣啊‘。」
「鞋子確實和衣服不同,不容易矇混過關。」
「伊勢橋醫生指出過,兇手’急著把頭砍下來,甚至連人斷氣都等不及‘,現在我們知道她的目的只是剝下衣物,正和這種狀況相符。」
「那麼刀城先生認為,毬子小姐殺害蘭子氏只為了穿上他的衣服,冒充江川蘭子嗎?」
「只有這個方法才能救她脫險。當然恰好在那時,兩人之間出現了種種不和,因而可以認為其中存有某種導致殺意萌發的因素。也許正是因此,毬子姑娘殺害蘭子氏時並沒有怎麼猶豫。」
「可不是嗎,我覺得有一些只有她倆才明白的隱情。」
「關於秘書的事,當斧高君擔心自己能否取代毬子小姐勝任這份工作時,蘭子小姐說,江川蘭子這位作家也太依賴毬子姑娘了,環境對蘭子氏而言太過舒適,但對毬子姑娘來說不是好事。而且她甚至斷言,毬子姑娘明明有能力成為作家,但她不僅沒有機會,還被蘭子氏剝奪了機會、扼殺了萌芽。隨後她總結說’假如兩人的關係那樣持續下去,也許會變得更為緊張……‘。可以認為此處隱藏了兇手毫不遲疑殺害蘭子氏的動機。」
「噢……這麼一來我心裡稍稍明朗了一些。對不起,問了一句多餘的話。」
「哪裡,這件事其實很重要……之後高屋敷巡警在犯罪現場讓眾人確認身分時,藏田婆婆明明在前婚舍念過經,但在馬頭觀音祠裡卻什麼也沒做。只弔唁毬子姑娘的遺體,而長壽郎氏的遺體則不管不顧,這也反了不是嗎?」
「原來如此……」
「另外,藏田婆婆對長壽郎氏的死沒有顯出過多的悲傷,斧高君把這理解為她太悲傷了,但實際上是因為長壽郎氏早在十年前就死了。這從富貴夫人的言行中也能窺得一二。親族會議上,當斧高君是兵堂先生和僉鳥鬱子所生一事被披露時,她說’對我來說,自從長壽郎死後,一守家也好繼承人也好都已經無所謂了,沒有興趣了‘。可是案發後才過了三天,’自從長壽郎死後‘的表述方式不是很奇怪嗎?」
「和甲子婆婆一樣,富貴夫人心裡也存有’十年前‘的意識……迅速辦完葬禮的理由和妃女子(男)那時如出一轍是嗎?」
「是,不過葬禮之所以簡陋,是因為那屍體不是一守家的人吧。」
「都到了這時候還要差別對待……」
「案子的起因就是秘守家根深蒂固的差別對待……不是嗎?」
為了拂去不由自主消沉下來的情緒,我不合時宜地用明快的口吻說道:
「不過,古裡毬子小姐化身江川蘭子真的很成功!」
「是啊。不過,還有種種證據能證明毬子姑娘冒充了蘭子氏。」
然而,刀城先生只是冷靜地做了應答,
「譬如,蘭子小姐請斧高君到村裡的餐館吃飯,但在去之前,她不知道那裡沒有西餐廳。蘭子氏沿商業街從喉佛口車站走來,所以就算不願意也該看得到沿街的商店。另一方面,毬子姑娘是從滑萬尾車站乘坐一守家的自備車來的,為了遮掩村民好奇的目光車上一直拉著窗簾。換言之,她沒有機會看到村裡的情況。」
「我本該注意到的。」
「除了秘書事務和《怪誕》的編輯工作外,毬子姑娘還要照料蘭子氏的生活起居,譬如做飯、洗衣和清掃等。簡直可以說就是在照顧一個單身男性。即使不提這一點吧,斧高君做了飯糰後,她一不小心說了句,如果他當了自己的秘書,兩人’每天都能做一桌好菜啦‘。另外,長壽郎氏在信中屢次提到斧高君的事,不僅誇他是’一個非常細心的孩子‘,甚至還寫到他’也許有寫小說的才能‘。這些都是真的吧,但正如我剛才指出過的那樣,有書信往來的明明是毬子姑娘,但在蘭子小姐和斧高君的對話中,卻比比皆是’我從長壽郎少爺的信裡得知‘之類的臺詞。」
「因為對方是孩子,所以不知不覺就大意了吧。」
「斧高君煩惱自己該不該留在一守家時,蘭子小姐告誡他’一家人總是應該住在一起‘後,又說這話輪不到她這樣的人來說。與其說這是孑然一身的江川蘭子氏的感言,還不如說是離家出走的古裡毬子姑娘的反應吧。同樣的失言,在斧高君恐懼淡首大人作祟、或者說感覺自己的人生被隨意擺佈的時候也出現了。蘭子小姐對當時的斧高君說’如果是我就一定會衝出家門——‘,話到一半沒說下去。這也像有過實際經驗的毬子姑娘會說的話,不是嗎?」
「果然不管想冒充誰,都不是輕易能做到的事……」
「嗯,要說細節的話還有很多,譬如明明對石碑上記載的文字很感興趣,但斧高君要帶路時她卻有別的請求;在僅來過兩次的媛守神社石階上,她說果然還是喜歡站在這裡看風景——小時候應該來過吧;明明剛來村子沒多久,就能準確地把握秘守家眾人的性格。但最不自然的是,人在村裡的蘭子小姐實在太擅長交際了,雖說蘭子氏不愛和人交往只針對出版業界,尤其是文壇。」
「因為她畢竟很在意搜查情況嗎?」
「我認為有這方面的因素在。對毬子姑娘這樣的人來說,老老實實地待著是件痛苦的事。所以她甚至幹起了偵探活,卻沒有意識到這不像蘭子氏的行事風格。」
「哦?」
「就是那個’無頭屍的分類‘啊。」
「但是,那為什麼……」
「雖說江川蘭子氏和古裡毬子姑娘一直在《怪誕》雜誌發表耽美類作品,但原本蘭子氏致力於怪奇幻想小說,毬子姑娘的志向則是本格偵探小說——這個背景在本文有明確記載。那麼,想到做’無頭屍的分類‘、不費多大周折就能完成的會是哪一位呢?」
「這是在自掘墳墓啊。」
「做那種分類,是為了再三給警方造成一種印象吧,即加害者與被害者互換的可能性是絕對不存在的——」
「結果卻適得其反。這麼說,紘弍少爺被殺是因為他威脅了蘭子小姐嗎?」
「應該沒錯吧。不過求婚的事也許是真的。但我想有一點可以肯定,那不是一種求婚的態度,而是某種更為卑劣的做法。斧高君目睹了那一幕,據他說蘭子小姐當時面對著石階,所以想必蘭子小姐已注意到他的存在。於是她向紘弍氏說明情況,約定半夜在媛神堂見面後,為矇蔽斧高君演了一齣好戲。」
「砍下紘弍先生的頭、扒下衣服丟入森林,無疑只是單純的偽裝;而且我也明白了,為什麼只有他的屍體被處理得很草率。但為什麼要在現場放上長壽郎少爺的頭呢?」
「那是因為她聽了一枝夫人的話,擔心這樣下去斧高君的繼承人問題會變得糾纏不清吧。我想蘭子小姐至少對斧高是誠心相待的。秘書的事也好,建議他留在一守家也好,無不如此。」
「說得也是啊。」
「只是……如果斧高君知道真相,會不會因此而原諒她就不好說了……」
「那個嘛……」
「好了,在這裡擔心也是無濟於事的。」
「……」
「在第三件命案中,蘭子小姐也犯下了錯誤。」
「哪裡?」
「正確地說是在那之後——和斧高君討論案情的時候,她不小心說道,在長壽郎氏的頭上弄’那種小花樣‘,是罪犯稚氣的表現。在紘弍少爺遇害案中,大江田隊長曾嚴令不許向外界公開現場見到的特異情形,所以就算高屋敷巡警說過人頭放在祭壇上,應該也沒透露更多內容,即使是對斧高君。然則蘭子小姐為何知道長壽郎氏的頭上被做過手腳呢?」
「那時斧高沒覺得奇怪嗎?」
「可能他以為說的一直是長壽郎氏的頭被放在祭壇上這件事。但是,用’小花樣‘來表述把人頭放上去的單純行為,不是很奇怪嗎?」
「只因多此一舉的表演,結果露出了破綻啊。」
「不,把人頭的切面按在蠶箔上,不讓它倒下的小伎倆,決不是多此一舉。」
「有什麼意義嗎?」
「蘭子小姐歸還長壽郎氏的頭,是為了解決斧高君的繼承人問題。但是,如果葬禮還沒辦完,她決不會採取那樣的行動。因為一旦檢查馬頭觀音祠裡發現的無頭屍和長壽郎氏的頭,就會發現兩個切面並不吻合。」
「所以……」
「為以防萬一,她把頭壓在蠶箔的竹網眼上,破壞了切面。」
「有時考慮得極為周詳,有時卻相當缺乏防範意識,在一個人身上能同時看到兩種情形呢。」
「正如你剛才所言,對方是斧高君的話她就會比較大意,或者說,面對旁人時的那份緊張自然而然就會鬆弛下來吧。」
見對話似乎已告一段落,在刀城先生客套前,我站起身從桌邊轉過,向煤氣灶走去:
「我去沏新茶,請您稍作休息。」
「好,多謝。對了,這邊是書房嗎?」
刀城先生走到沒關門的房間前,略顯顧慮但還是探頭看了一眼內部。
「啊,裡面見不得人……」
「哪裡哪裡,不是收拾得很整潔嗎?都說小說家的書房再怎麼整都是一個亂字,真是佩服之極。」
「刀城先生還是經常在旅途中寫作?」
「是啊,所以不管在哪裡,只要有紙和筆,我就能湊合著寫寫。」
「呵,真厲害。」
「不不,只是習慣了而已。」
沒多久,我們啜著冒熱氣的新茶,再度隔桌相坐。短暫的沉默後,就像對話從未中斷過似地,刀城先生開了口:
「當時暗地裡有傳言,說一枝夫人身體不佳,所以也有比體弱多病的弟弟更早去世的可能性——」
「啊啊,是有這麼回事。」
「我想一守家那三個人可能是打算把雙胞胎的秘密,至少保留到一枝夫人去世為止吧。想必他們也一直在勸慰長壽郎氏,熬到那時就好了。」
「二守婆婆……不,富堂翁也是。雖然這話有點過分,但我是覺得,這兩位如果早點過世的話,就不會發生那麼嚴重的兇殺案了。」
「是……我也有同感。」
「對了——」
話到中途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以至於刀城先生用詢問的目光注視著我,讓我有點慌亂。不過我還是勉強續道,
「這麼說起來,案後古裡毬子小姐一直以江川蘭子氏的身份,活躍在文壇上……」
「嗯,正是,我們所熟知的’創作過多部本格推理名作‘的本格推理作家江川蘭子氏,已經是古裡毬子了。不過命案已是二十年前的事,所以早就過了追訴期。」
「但是,話……畢竟不能那麼說……那位蘭子小姐應該受到社會制裁,或者說……」
「是啊,如果她是真兇的話——」
「……」
我懷疑是自己聽錯了。但是,刀城先生的措辭分明就像在說古裡毬子小姐不是罪犯,
「這、這是怎麼回事?」
「直接也好間接也好,一年來,江川蘭子小姐是否聯絡過你?」
刀城先生反倒問了我一句。
「沒、沒有……完全沒有任何聯絡。如果出版社接到她的聯絡,一定會通知我吧。」
「那麼,你不覺得奇怪嗎?江川蘭子小姐在她去年出版的隨筆集《昔日幻想逍遙》中提到了《迷宮草子》。換言之,她知道這本雜誌的存在。即便沒在作品中提及,我也不認為她會對《迷宮草子》這樣的雜誌毫不關心。」
「您的意思是,她正在讀連載……」
「我敢說可能性極高。然而她絲毫沒有和你接觸的跡象,如果她本人就是真兇,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因為最糟糕的情形,就是真相在雜誌上被揭曉……是吧?」
「是,考慮到罪犯的心理,我覺得這真是極不自然。」
「也、也就是說……真、真兇另有其人……?」
看到先生徐徐點頭,我不由得震驚莫名,
「兇手究、究竟是誰?」
「斧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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