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一石二鳥。有一段時期在歐洲,為了警示民眾,重犯就不用說了,還會把別的犯人尤其是政治犯的人頭,掛在廣場的柱子或橋欄杆等人流較多的地方,也就是說,特意選擇民眾的目光容易觸及的場所。」
「說到處決,我就感到有一種對死者生前的罪行進行懲罰的意味。但是,這次的案子裡感覺不出那種意思。」
「如果罪犯持有處決被害者的意識,就會把現場安排得更像樣吧。何況沒有任何人的頭被示眾。」
「長壽郎少爺……算怎麼回事?」
「啊,是啊……不過,那會不會是罪犯稚氣的表現呢?」
「啊?」
「啊,不好意思。這話說得有點奇怪。我是說,歸還頭顱的動機雖然不清楚,但罪犯必須這麼做。只是平淡無奇地把頭一放,罪犯會覺得很沒意思吧。罪行已在村裡引起軒然大波,警方也忙得不可開交。罪犯之所以特意弄出那種小花樣,會不會是故顯從容,或者說句不中聽的,是為了玩場遊戲取樂呢?」
「不會吧……」
「不過我認為罪犯至少沒有拿長壽郎少爺的頭示眾的打算。如果有這個心思,就會選擇更為人多眼雜的地方,而不是御堂了。」
「我也這麼想。」
「所以第三種也不可能。順便說一句,目前為止所討論的斬首理由,可以說都是特定民族中所見的習俗、或特定國家及時代下的社會制度引發的。而現在開始個人動機將會成為我們的討論中心。」
「這麼說,接下來就會出現適合本案的斬首動機啦?」
「我想可能性會比較大。好了,第四種情況,出於愛與恨。」
「啊?恨而斬首多少還能理解,但出於愛又是怎麼回事?」
「昭和十一年的阿部定案你不會不知道吧,女兇手和身為有婦之夫的被害者,避人耳目一次又一次幽會,期間她開始想要獨佔對方,於是把男人殺害,還割下了心上人身上的東西。就是那個案子。」
「對,對……我知道,不過,那……那割下來的部位……可以說比較特殊……」
「那倒也是,好吧,昭和七年在名古屋發生的無頭女殺人案你看怎麼樣?」
「頭被砍下來了?」
「被害者是個十九歲的姑娘,當時在田裡的棚屋中發現了她的屍體,不僅僅是頭,兩個乳房、肚臍和陰部也被割了下來。兇手是個四十四歲的男人,是被害者去學裁縫手藝的那個家的主人。雖然年齡相差很大,兩個人還是有了那種關係哦。最初是男方強行侵犯了女方,所以姑娘心裡只有憎恨。然而在被迫發生關係的期間,女方對男方也生出了感情。」
一瞬間斧高的腦海中浮起了兵堂和鬱子的臉。他倆的關係正是如此吧。
(不過,老師對老爺的態度一直都很冷淡。)
想到這裡他就放棄了,關係複雜的男女之間交織著的愛與恨的微妙情感,現在的他完全無從理解。而且怎麼說他倆也是他的父母,所以這些事本來就連想都不願想。
「沒事吧,斧高君?」
斧高無意識地帶著陰沉的表情垂下頭去,一抬臉,發現蘭子正擔心地注視著自己。
「沒、沒事……一點事也沒有。對了,我們把這些類別記到筆記本上吧。」
雖然也是為了掩飾先前陷入自我世界的窘態,但他確實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記錄下來比較好。
「標題就叫’無頭屍的分類‘吧,首先第一個——」
寫完第四種後,斧高催促蘭子把名古屋無頭女殺人案說下去,
「所以那姑娘被砍頭,和阿部定的動機一樣?」
「嗯,不過案子的駭人之處在於屍體的可怕狀態。姑娘的頭很快就被發現了,頭髮連著頭皮被剝了下來,兩眼也被剜出,左耳切了下來同時上唇和顎部也消失無蹤。」
「那、那是兇手……」
「正是兇手所為。人們很快就在冬季不營業的茶館發現了上吊自殺的男人。屍體頭上披著女人的頭髮——還連著右耳呢——口袋裡的護身符中擱著兩顆眼珠,另一側的口袋裡則放有包在包袱中的左耳和肚臍。雙乳和陰部似乎被收在茶館的冰箱中。據說男人留下的遺書似的便條上,寫著他想和姑娘組建家庭的願望。」
「並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但也太違背常理了吧。」
「誰說不是呢,不過第四種分類裡,無論是因為愛還是恨,被害者是一個人的可能性很大。至少很難搞成連環殺人,想一想本案三個死者的情況,我也覺得不可能。」
「好,排除。」
「第五種情況,是為了讓屍體易於搬運、收納或隱匿。」
「是指分屍殺人嗎?」
「通常都會這麼想吧。不過分屍時只割頭的例子可能幾近於無。大多是為了從殺人現場搬出屍體,遺棄到別的地方,才把屍體肢解。雖然可以設想成這樣,準備用來埋屍的箱子或洞穴太小所以只把頭部砍下來,但在本案裡,留下了頭部以外的所有部分,所以這種設想也說不通。」
「第六種是什麼?」
「第六種構想極具偵探小說風味,那就是兇手利用人頭本身實施某種詭計。」
「怎麼講?」
「只是頭的話,拿來拿去很輕鬆,所以可以拿頭在人眼前晃一晃,造成被害者還活著的假象,給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明。」
「啊,讓人看不到頭以下的部分……」
「嗯,就是這樣。此外還有拿頭當枰錘和鎮石、或當兇器使用等等,可以想出各種各樣的可能。不過這些也套不上,而且已經把利用軀體而非頭顱的方案都考慮進去了。好吧,第七種,為了隱瞞被害者的身分。」
「這是一聽無頭屍就會立刻想到的動機吧。」
「這次的罪犯砍下了被害者的頭,連衣服都扒了,所以乍一看感覺是這麼回事。」
「但是,衣服大部分被扔進了森林,參加婚舍集會的三名女性中也只有毬子小姐不見了,而且我們都知道作案現場中婚舍就是她進去過的房間。至於長壽郎少爺,也可說是大致相同。」
「另外還有指紋的問題。如果目的是為了隱瞞身分,那麼不僅是頭,應該把手掌也砍下來啊。好吧,姑且把罪犯不懂指紋知識的可能性考慮在內。」
「……」
「最重要的問題是,就現場而言,任何人稍加思索就能判斷出來吧,只把人頭帶走絕對不可能隱瞞被害者的身分。有鑑於此,我們就要進入第八種的討論啦。準備好了嗎?第八種情況,是為了讓人誤會被害者的身分。」
斧高在腦中反覆咀嚼蘭子的話,開口問道:
「也就是說,在那種情況下發現的屍體,即便沒有頭,被害者也會被認作為毬子小姐——是這個意思嗎?」
「嗯。當然,是罪犯導演了這一切,讓人誤以為如此。如果這裡下落不明的不是長壽郎少爺而是竹子小姐,那麼真相可能就是:毬子姑娘是真兇,她把竹子小姐的屍體偽裝成了自己。這就是我先前說過的那種例子,偵探小說中常見的被害者和加害者互換的無面屍詭計。」
「但不見蹤影的是長壽郎少爺而且……」
「而且他不但成了無頭屍,後來連最為關鍵的頭顱也出現了,所以這種設想也說不通。」
「紘弍少爺也是,頭很快就被找到了,可以說情形是一樣的。」
「再說第九種,為了隱藏在頭上殘留的某些痕跡。」
也許是看到斧高一瞬間不解地歪了歪頭,蘭子立刻給出了具體的例子,
「譬如,罪犯用非常特殊的工具擊打了被害者頭部,所以一經調查就能鎖定兇器,罪犯也可能因此被追查出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不過,如果兇手從供奉在御堂裡的工具裡選出合適的——」
「兇器云云,不過是我舉的例子。簡而言之,就是被害者的頭上殘留著對罪犯來說近乎致命的證據,卻又無法輕鬆去除,無奈之下只好把整個頭都帶走。」
「會鎖定罪犯的證據……」
還有什麼別的例子嗎?斧高歪著頭左思右想。而蘭子又一次預先提醒到,接下來的討論將建立在第九種情況的基礎上:
「也許第十種聽起來差不多,是指檢查被害者頭部會讓罪犯陷入困境的情形。」
「咦,和第九種有什麼不一樣?」
「第九種是指罪犯留下的痕跡,而這種是指和被害人自身有關的事物。譬如,雖然家裡人誰也不知道,但被害者的腦、眼、鼻、齒等,也就是頭部某處其實患有某種疾病,而罪犯擔心這一點曝光就會牽扯出犯罪動機,或導致自己的身分被鎖定什麼的。」
「這、這種情況我覺得相當特殊……」
「那好,你看這個例子怎麼樣?毬子不是化了一個很厚的妝,把村裡人都嚇了一跳麼?」
「嗯,那化妝果然是——」
「對啊,可以認為她是想用個人的方式進行挑釁,反過來也可視之為一種自我保護。不管是哪個目的,她來這裡時顯然已經做了相應的心理準備。」
「嗯,以前出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而且她還以古裡家女兒的身份參加了婚舍集會。」
「就是啊。不過現在別管那些事了,警方調查後,在東守的手水舍發現了罪犯清洗毬子人頭的痕跡,你知道嗎?」
「知道,我聽高屋敷先生說過。」
「如果是毬子生前自己清洗的話,怎麼樣?雖然我們不知道理由為何。然後,這一事實如果被揭穿對罪犯來說是致命性打擊的話,又會怎麼樣?」
「對啊……罪犯無法化出一樣的妝,所以把頭砍下來帶走了。」
「因為沒有別的手段,只好砍頭。」
「毬子小姐自己清洗妝容——這當然也是個例子吧?」
「嗯,其實我不認為有那個必要,而且她也沒有那麼多時間。想一想死亡推定時間就該明白,她沒有從中婚捨出來的閒工夫。」
「以上是所有分類了麼?」
「不,最後還能想到一種,為了得到被害者頭部的某個部分,但這種情況太特殊了,不說別的,就說這次的案子,反正也套不進去。」
「譬如說哪個地方、是為了什麼……」
面對表情驚訝的斧高,蘭子揮了揮手,就像在說很難找出例子:
「一九三○年,蘇聯大學有位學者的研究成果證實屍體角膜可以移植,從此世界各國都開始了角膜移植手術。這麼說吧,歸根結底我只是在討論可能性,而這樣的動機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斧高把第十一種情況寫進筆記本:
「目前為止從討論結果來看,最有可能的是第九種——為了隱藏在頭上殘留的某些痕跡,和第十種——檢查被害者的頭會讓罪犯陷入困境。基本可以鎖定這兩種設想了。」
「也就是說,本案的關鍵就在於毬子的頭。」
「殺掉長壽郎少爺是為了混淆視聽嗎?」
「從罪犯爽快地把頭送回來的舉動分析,你這麼想也許不無道理。」
「紘弍少爺也一樣吧?」
「嗯,因為罪犯把他的頭砍下來後,似乎立刻就丟進了森林。」
「毬子小姐的頭在哪裡呢?」
斧高的發問,讓蘭子像外國人常做的那樣聳了聳肩:
「媛首山的森林無疑已被警察和青年團搜查過,那可真是地毯式搜尋啊。然而那麼廣闊的森林地帶,要處處搜遍本來就不可能吧。」
「是啊……」
「可以想象,如果罪犯熟悉這裡的地形,難度就更大了。」
「啊……」
「斧高君也不認為連環殺人案會是過路人所為吧?」
斧高不禁語塞。蘭子凝視他片刻。
「好,偵探活動到此為止——」
似乎是想轉換氣氛,她故意用詼諧的語氣繼續道,
「啊,你把這份筆記拿給高屋敷巡警看也完全沒關係。如果是我說這些話,準得挨批,他們會說你這種外行顯擺什麼啊。但如果是斧高君說的話,那位巡警先生也許會認真傾聽。這些分類如果能給破案帶來少許幫助,我也會很高興。」
她說著正要走出書房,突然又回頭:「不過,你老是糾纏案子可不行哦,自己的事也要好好考慮……知道吧?」
「是,我兩頭都會認真對待。」
斧高承諾道。蘭子終於面帶微笑離開了書房。
斧高決定先給高屋敷看看他和蘭子一起歸納出來的「無頭屍分類」。他知道那位巡警曾經把十三夜參禮事件的相關人員活動製成了一張時間表,見到這份筆記想必也不會嗤之以鼻。
他的判斷完全沒錯。然而,在以要人大江田隊長為首的搜查人員進行充分討論前,警方的大本營終下市卻發生了駭人聽聞的兇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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