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密室山

她的言行似乎讓甲子婆等人情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冷氣。也許他們很吃驚,就算都是女性,蘭子對毬子的身體細節也未免瞭解得太多了。不,不僅僅是甲子婆,高屋敷也一樣吃驚不小,只是他吃驚的意義完全不同。

(她倆的關係果然不一般。)

因為妻子妙子在給他看同人誌《怪誕》時,也曾說過文壇中流傳著江川蘭子和古裡毬子是同性戀的風言風語。但妙子又說,她覺得這是因為兩人避人耳目同居一處,又是那樣的寫作風格,所以才會有人捏造出這種醜聞——照妙子的說法是「誤解」。對於支援《怪誕》運作的妻子來說,往好處理解的意願很強烈吧。

(啊,想必兩人一起去澡堂的機會也很多——但是,一般情況下,會這樣瞭解對方的身體細節嗎?)

高屋敷突然聯想起了妙子的裸體,年紀不小了卻還是羞紅了臉。

(且慢!假如眼前有一具全裸的無頭女屍,讓我確認那是不是妻子……我能自信地做出判斷嗎?)

他立刻認真地思索起來。他覺得自己能認出來,同時又感到難以斷言。

(抑或女人會很在意同性的體態?所以平時就會無意識地觀察,因而瞭解黑痣的位置和形狀?)

高屋敷試圖進行解釋。然而,他掃視了蘭子遞來的筆記內容後,一瞬間——

(不,畢竟還是太詳細了。)

他確信她倆的關係非比尋常。殺害毬子的動機正隱藏在其中吧。毬子參加婚舍集會和長壽郎相親這件事,讓蘭子妒火中燒了吧。

高屋敷又一次端詳起江川蘭子來,小心地留意著不流露出疑心。然後他請求兵堂、甲子婆、僉鳥鬱子以及蘭子同行,和伊勢橋會合,一起回到了媛首山。

太陽早已下山,走過被黑暗籠罩的參道,在有無頭屍恭候的媛神堂婚舍和馬頭觀音祠之間穿梭,確認屍體身分,這種行為實在是讓人心驚肉跳,簡直無法用言語形容。一起行動的成年人雖有六名之多,現場還有負責監視的青年團成員,但高屋敷還是覺得御山的黑暗深處十分可怕。當然他沒有在神色上洩露這一點,不過,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想到這裡,他的上臂就起了雞皮疙瘩。

(斧高才六歲就敢來這種地方,真是難為他了……)

事到如今,高屋敷對斧高不僅是由衷欽佩,還體會到他對長壽郎的感情有多深,突然就覺得確認身分的工作好殘酷。不過,他提醒自己,這是他的本職工作。

抵達中婚舍後,他一手拿著蘭子的筆記,和伊勢橋一起仔細檢查了那具無頭屍。最後判明,幾乎所有特徵都和筆記中的描述吻合,如出一轍。慎重起見,又請蘭子來親眼辨認,結果她一口斷定這就是古裡毬子,毫無疑問。

「啊……」

就在這時,甲子婆深深嘆了一口氣,隨即兩手撥弄著念珠誦起經來。現場的眾人都效仿她,向遺體合掌。

然後,一行人來到了馬頭觀音祠。意外的是確認無頭屍的身分竟大費了一番周折。因為甲子婆沒有進行明確的斷言。

「怎麼樣?請您好好看看。」

高屋敷把她叫到被席子掩住頭部的屍體旁,請她說明有什麼地方可做確認。

屍體雖是男性,但肌膚白皙,體態也很纖細,怎麼也看不出是二十三歲的男人,至少不是一個體力勞動者的身體。所以要說村裡有誰符合條件,顯然只有長壽郎一個。而且最重要的是,鑑於案發時媛首山的狀況,也能明白成為被害者的男性除了他不會另有其人。

所以甲子婆只是從屍體的頸部到腳尖掃了一眼:

「是長壽郎少爺。」

她的話一齣口,高屋敷只是在心裡默唸了一句「果然如此」,滿以為身分已經確認完畢。

「沒錯是吧。」

這不過是一種形式主義性質的詢問。回答當然會是「是」,因此高屋敷並不在意對方會有什麼回應。

然而不知為何,甲子婆突然用毫無自信的語氣應道:

「我想……是。」

「哎?怎麼回事?這具遺體是長壽郎君沒錯吧?」

「啊……所以說嘛,恐怕是——」

「請、請等一下,藏田婆婆您是說他可能不是長壽郎君?」

「不,我可沒那麼說……」

「但也不能斷定就是長壽郎君……是這意思嗎?」

「唉……巡警先生,畢竟沒有頭。」

「不、不會吧,正因為這樣才請您來細看遺體,確定是不是他啊。」

「嗯,我看了。」

「那結果呢?」

「我想是長壽郎少爺。」

「也就是說,確認這具遺體是秘守長壽郎,沒錯吧?」

「嗯……我想是,不過……」

這樣的對話重複了無數次。陷入困境的高屋敷向兵堂求助,兵堂卻說甲子婆不能確定的事他也無能為力。再問僉鳥鬱子,但她也猶疑不決無法斷言,只是說看起來像是長壽郎。

(就算這兩位不行——)

甲子婆又為什麼拒絕進行徹底確認呢?高屋敷實在不能理解。像什麼黑痣的數目和位置之類的身體特徵,曾經當過長壽郎乳母的她應該很瞭解啊。

(也許是因為她不想承認長壽郎已死?)

這一點他也考慮過,但看看甲子婆此刻的模樣,總覺得她已徹底進入達觀境界。至少可以感覺到,她完全接受了長壽郎已死的事實。

(那麼,為什麼……)

就算繼續追問甲子婆,也只會演變成相聲似的對話。如此判斷的高屋敷決定返回一守家。

「諸位辛苦了。」

他表示要打道回府。甲子婆的臉上明顯浮現了安心的表情,一副想要儘快離開的架勢。

(究竟是怎麼回事?)

本以為祠堂的屍體辨認會比中婚舍更易完成,誰知程式完全出人意料,所以高屋敷感到束手無策。他甚至想還不如說不是長壽郎呢,這樣反倒明明白白。

然而,甲子婆為什麼不徹底證實無頭屍就是長壽郎的驚人理由,他很快就會知道。那實在是令人震驚、怎麼也難以置信的怪理由……

只是當時的高屋敷事務繁忙。他決定維持現狀,姑且把身分確認工作放一放。回到一守家後,他就馬不停蹄地開始詢問相關人員的情況。在搜查組到達前,他想整理出婚舍集會程式中各主要人物的行動和時間對照表,記錄下來。

最後,時間表完成如下。

婚舍集會中相關人員的動向

兩點二守家的竹子和三守家的華子到達一守家。

高屋敷在北鳥居口、入間在東鳥居口、佐伯在南鳥居口,開始了各自的巡邏。

兩點半古裡家的毬子到達一守家。

兩點四十五分三位新娘候選人進入祭祀堂。

三點十五分穿戴藏青頭巾與和服的竹子離開祭祀堂前往媛神堂。

三點二十分穿戴灰色頭巾與和服的華子離開祭祀堂前往媛神堂。

三點二十五分穿戴茶色頭巾與和服的毬子離開祭祀堂前往媛神堂。

三點半紘弍出現在東鳥居口,被入間逐回。

三點四十五分長壽郎離開祭祀堂前往媛神堂。

三點五十分斧高進入媛首山。

四點長壽郎進入媛神堂。

江川蘭子在鐵路終點站滑萬尾站下車。

四點十分長壽郎進入後婚舍,為竹子泡茶。

四點二十分長壽郎進入前婚舍,為華子泡茶。

四點三十分姑且認為長壽郎進入了中婚舍。

四點四十分毬子遇害,頭被砍下,可以認為正是發生在這一刻前後。

江川蘭子在木炭巴士終點站喉佛口下車。從那裡進入媛首村的東大門,向媛首山的東鳥居口進發。

五點前斧高和高屋敷會合。

五點入間在東鳥居口見到了江川蘭子。

五點過後竹子進入中婚舍,發現了一具全裸無頭女屍。

當時她為尋找長壽郎,從榮螺塔走到媛神堂,但沒有見到任何人的身影。

五點十分竹子在前婚舍和華子會合,兩人進入了中婚舍。

五點十五分長壽郎遇害,頭被砍下,可以認為正是發生在這一刻前後。

江川蘭子在馬頭觀音祠前,感到前方似乎有人活動。

五點二十分竹子和華子從媛神堂出來。

五點二十五分江川蘭子到達媛神堂,遇到了竹子和華子。

高屋敷和斧高在那裡和她們會合。

五點四十分高屋敷查過媛神堂和榮螺塔後,在中婚舍見到了全裸無頭女屍。

五點五十分高屋敷在通往東鳥居口的參道中途的馬頭觀音祠中,發現了一具全裸無頭男屍。

之後,等待終下市警署搜查組抵達的高屋敷,遵照大江田隊長的指示,在青年團的協助下,繼續對媛首山的三個出入口嚴加監視直至翌日早晨。在此基礎上,一早就決然展開了搜山行動,但並未發現可疑人物,還確認了三條參道的兩側都沒有人通行的痕跡。向西延伸通往日陰嶺的道路也是如此。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兇手從日陰嶺進入媛首山,沿西路成功侵入媛神堂殺害了毬子,再奔赴馬頭觀音祠殺掉長壽郎,最後沿來路返回。

但是對嶺中的險峻地形和來去的整個行程進行討論後,決定目前先把這種可能剔除,因為工作量實在太大,何況兇手從祠堂折回的時候,竹子和華子或江川蘭子按理會發現他的行蹤才對。而山嶺附近完全看不到有人通過的痕跡,也起了推動作用。

換言之,案發當時媛首山又一次成了巨大的密室,就像十年前的十三夜參禮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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