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著,包袱布可能是竹子她們蓋上的,要做一下確認。」
特意說出了聲、在腦海中做下備忘的高屋敷,從壁龕那一側靠近屍體蹲下身後,首先檢查了頸部的切面。
「這……肯定是拿斧子之類的東西,砍了好多次啊!」
柱子和頸部的切面之間,正好隔著一個頭的距離。此外,被砍掉的頭下面的榻榻米上,能看到一些像被大型刀具扎過數次的痕跡。榻榻米表面的藺草被劈開,稻草從裡面露了出來,粘血飛濺在林立的一根根稻草上,景象實在慘絕人寰。
「一定是用了媛神堂祭壇處供奉的斧頭或柴刀之類的工具。」
高屋敷推斷,那就是斬首刀具的來源,八九不離十。
「身體部分……沒有傷口。」
僅靠目測對屍體做了一番檢查,不曾發現毆打或刺傷的痕跡。保險起見,高屋敷稍稍抬起屍體又看了看後背,還是找不到那樣的痕跡。
「這麼說,可能是頭部被襲擊。」
高屋敷意識到自從進了這間屋子,自己就一直在自言自語地嘟噥,但要是不說出聲音來,他又會感到無法在這裡呆下去。
「有必要確認身分,但這具是毬子的屍體應該不會錯吧。不過,假如她是被害者,那麼殺死她的——」
就是長壽郎了。想到這裡,高屋敷又搖了搖頭。
「不,只有他——是絕對不可能的吧。而且動機……」
高屋敷正要斷言長壽郎沒有動機,就想起了能將他和毬子聯結起來的同人誌《怪誕》。其中隱藏著意想不到的動機也並非不可能。況且,竹子和華子都在,唯獨長壽郎不知所蹤,只能說這的確是非常可疑。
「現在暫時能做的只有這些吧。」
檢視完壁櫥、最後環視了一遍六帖裡間的高屋敷,還檢查了四帖半茶室,然後離開了中婚舍。也是慎重起見,之後他又到前婚舍和後婚舍走了一趟,然而別說是長壽郎的身影了,連可能成為線索的玩意兒都沒找到。
高屋敷返回媛神堂,粗略地看了一下供奉品。
「果然找不到斧子。」
當然他並不清楚最初究竟有沒有斧子,但這個村子的人一直從事燒炭和林業,所以他認為一把斧子也沒有,很不自然。
他開啟格子門來到堂外,只見竹子和華子在媛神堂和通往北守的參道之間互相倚偎著。不,與其說是互相,還不如說是華子單方面緊緊摟著竹子。
(斧高和蘭子呢……)
高屋敷慌忙在御堂四周轉了一圈,發現斧高正在東守的參道附近,忽南忽北地張望著。再向南看去,只見蘭子正在那裡信步而行,高屋敷才姑且算是放了心。
「為什麼四個人不呆在一起?」
高屋敷向發現自己的斧高招招手,問道。斧高抱怨說,這是因為竹子、華子兩人和蘭子一人各自為營,不肯統一行動。
(二守與三守的大小姐,和東京來的男裝麗人,哎,怎麼可能合得來嘛!)
高屋敷幾乎不由自主地露出苦笑來,他搖了搖頭,心想這種事還是聽之任之吧。
他把斧高帶進媛神堂,對現場的情況做了簡單說明。少年像是大吃了一驚,這是理所當然的。不過他沒有叫喊而是安靜地側耳傾聽著,或許是因為立刻想到了自己的使命吧。等他大致瞭解了案情之後,高屋敷發出了一連串指令,還讓他複述了一遍。斧高要做的是把此事通知正在南鳥居口巡邏的佐伯巡警;轉告佐伯,請他聯絡終下市警署;再請佐伯聯絡伊勢橋醫生,通過東鳥居口來媛神堂;佐伯一離開崗位,斧高就代為監控南鳥居口,不過,還要拜託佐伯向青年團尋求支援,一旦有人來了就和斧高換班,好讓他先回來;另外,還要讓佐伯派人去監視北鳥居口。
「唔,那麼長壽郎少爺……」
就像一直在等待著高屋敷傳達完所有指示似的,斧高謹慎而且誠惶誠恐地問道,語氣中透出了渴望得知所有資訊的欲求。
「御堂和婚舍,當然榮螺塔也是,都沒有他的蹤影。」
「噢,是已經出山了?」
「大概是,也不排除還躲在某處的可能性——」
「這麼說,是長壽郎少爺殺、殺害了毬、毬子小姐……」
「不……還沒確定——如果今後不做進一步調查……」
——就沒辦法弄明白。高屋敷話到中途就嚥了回去。因為就現狀而言,無論如何思量都只能認為他就是罪犯。
「我去了。」
斧高突兀地說了一句,就奔出了御堂。
「……拜、拜託啦!」
高屋敷對著斧高的背影喊道。鑑於少年此刻的心境,他本想多說說別的話題,但是傳話的任務除了斧高無人可託。
(接下來——)
他沉思片刻後走出媛神堂,首先詢問蘭子從車站到此大約耗時多久。結果是他做出了大致的判斷,雖然細節部分還需要討論,但目前看來,她似乎沒有作案可能。
「好了各位,我有事想拜託你們。」
他把三人聚到一起,請竹子和華子分別監視通往北守及南守的參道,請蘭子以媛神堂的出入口為中心對榮螺塔和婚舍進行全面監控。竹子和華子當然不好說完全清白,但現狀如此也只能向她倆求助。
「要、要是看見了什麼人……」
像是有感於硬被塞來的意外任務,竹子問話時的口吻不那麼強悍了。
「我、我們行、行嗎?」
至於華子,已經害怕到了極點。
「巡警先生你要做什麼?」
似乎只有蘭子一人頭腦冷靜。想一想,只有她沒見過全裸的無頭屍,所以說起來也算理所當然。
「剛才已經打發那孩子去我同事那裡了。終下市警署馬上就會得到訊息,支援的人很快就來。」
對於發生在村裡的案件,本地的派出所有查案結案的許可權。不過遇到今天這種不可思議之極的詭異殺人案,自然是另當別論。
「你的意思難道是要我們等在這裡直到警署的人來?現在你就應該立刻負責把我們平安送回去啊!」
竹子隨即手指著高屋敷,激烈地抗議起來,一副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樣子。看來她又恢復了元氣。
(可惡,麻煩的女人!)
不過幸運的是,竹子發現戳向高屋敷的指尖上塗抹的指甲油,眼看就要悲慘地脫落了。她的注意力立刻轉移了過去,人也突然安靜了下來。
蘭子見縫插針地問道:
「那巡警先生你呢?」
她一直很在意自己提出的疑問,想要推動整個話題的進展。
「我要去東守——對了,那裡不是有個你也見過的巡警嗎?」
「啊啊,是那位年輕的巡警先生啊。」
「他是入間巡警,我這就去叫他。等我們倆回來,就讓入間護送你們回一守家。在那裡——」
「為什麼要去一守家?拜託送我回二守家。華子小姐也想回三守家,對吧?」
竹子對著高屋敷大發牢騷,又向華子尋求支援。
「我、我、我麼……只要能離開這、這裡,什麼地方都……」
似乎去哪裡對她來說只是次要問題。
「我很願意這樣做,但入間一個人做不到。稍後還會對你們進行單獨詢問,為此也得請你們暫時呆在一個地方。」
「明白了。那麼就請早去早回,我們在這裡等你。」
也許是想避免竹子再次插嘴橫生枝節,蘭子一邊說,一邊配合地表現出了目送高屋敷似的姿態。
「啊、啊啊……那好,我儘量早點回來。」
一瞬間,高屋敷莫名地差點對蘭子敬了禮,不由心中一慌。雖然他揮動著已抬起一半、處於相當不自然的狀態的右手,進行了掩飾,但結果不但是蘭子,連她身後的兩個人也浮現了驚奇之色。
(不知為何有一種討厭的預感,那個名叫江川蘭子的女人會讓我們方寸大亂。)
高屋敷一邊在參道上疾步前行,一邊側著頭想心事。就在這時,他的腦海中浮現起昨天在火車上邂逅旅行兩人組的情形,頓覺疲憊不堪。
(說起來,那個名叫什麼刀城言耶的男人也是作家。果然爬格子的物種裡,怪人大概特別多。)
高屋敷為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釋,至於自家賢妻也是其中一員就只好先不管了。
(如果不盡早回來——)
雖說是女人,但有三個,所以高屋敷認為不必擔心會有人襲擊她們。不過把她們留在案發現場附近,還是讓他極為牽掛。
(不對,說什麼「有人」——其實現狀如此,無論如何都只能認為長壽郎是罪犯。但是,他究竟從御堂逃往何處了呢?)
他的腦海中湧起了和斧高相同的疑問。從北鳥居口到境內,一直有自己和斧高在來回走動。入間和佐伯按理也在分頭監視東面和南面。
(也就是說,人還潛伏在山裡?)
想到這裡,高屋敷對時不時就在參道一側冒出來的石碑背後,格外介意起來。
(北參道我和斧高的確來回走過好幾次。但是,如果意識到這一點的長壽郎悄悄跟在我們身後,中途躲到適合藏身的石碑後……然後等我們折回,從石碑旁走過之後,他再伺機脫身,從北鳥居口逃走。這麼想的話……)
他很有可能早就離開了村子。
不過關於這一點,以後有的是時間確認。那套外褂和裙褲十分顯眼,而且就算長壽郎在一守家偷偷換了衣服,他的臉可是無人不識。何況村裡人都知道今天有婚舍集會。如果長壽郎從東守大門出去,一定會有人看見。
(追查他的行蹤不會太難吧……)
雖然這麼想,然而有石碑出現在參道旁時……
(但是沒準就在那背後……)
高屋敷不由自主地被這疑心所束縛,怎麼也無法平復焦躁的心情。
(總之,現在最先要做的是和入間會合。)
他這樣告誡著自己,不再去關注兩側的石碑,向東鳥居口直奔而去。
然而,當左側出現一座馬頭觀音大祠堂時,他的腳步緩了下來。不管怎麼看這裡都是一個極為理想的藏身地。當然了,因此反而不選擇這裡藏身也是人之常情,但是窮途末路的人有時也會犯下意想不到的失誤。
(只瞄一眼,耽擱不了多久。)
迅速說服了自己的高屋敷,已經窺見了祠堂的內部。
然而——
難以置信的是,印入他眼簾的竟是一具全裸的無頭男屍。
註釋:
(1)胎內潛行:日文原詞為「胎內潛り」。指從佛像肚內或洞穴等黑暗狹窄的地方鑽過,是一種來自轉世信仰的民俗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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