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從井中……

這一夜,斧高走在了夢中的媛首山參道上。婚舍裡應該有長壽郎在等他。所以雖說是在暗夜的深山中行進,他的步履依然輕快。忽覺身後似有異動,他打了個寒戰,與此同時,那玩意兒踢噠踢噠踢噠地……逼近前來。他猛一回頭,只見一個渾身長滿黑髮的無頭裸女,雙手探在身前,正向他衝過來。遍體溼漉漉的她好像剛剛澆過水。斧高自然是慌慌張張地飛奔起來,但不管跑了有多久,就是跑不到媛神堂。眼前只有連綿不絕的石板路。右側不時閃過井的影子,然而前方沒有第二鳥居,也望不見滿是玉砂利的境內。只有石板鋪就的參道一望無際地延伸開去。而且,斧高不知為何總覺得那口井絕對不能靠近,因此無數次視若無睹。但持續的奔跑讓他漸漸疲倦,不一會兒就覺得口乾舌燥,越來越支援不住了。於是最後,當又一口井出現時,他忍不住跑了過去,向井中探望——

之後的記憶已經模糊了。似乎有什麼玩意兒從井底冒了出來……似乎他被那玩意兒拖入了井……不,身體確實還殘留著類似的感觸,但他強迫自己別去回想。

(可為什麼是妃女子小姐……)

翌日,斧高協助甲子婆匆忙準備葬禮的時候,只有這一疑問在他的腦中盤旋。雖然從首無出現,到妃女子消失在榮螺塔又被人在井底發現,都是完全無法理解的異象,但最大的謎還是死者並非長壽郎、而是妃女子的事實吧。

(當然長壽郎少爺平安無事,實在是太好了,可……)

模模糊糊漆黑一片的什麼,在斧高心中滋生、逐漸壯大,幾乎蓋過了慶幸的心情。

(果然鈴江說的那些怪話和這次的事……)

有關係!事到如今斧高才意識到這一點。

那是在十三夜參禮的前一天,吃完午飯,斧高被鈴江叫到宅後的別棟倉庫(又名不啟倉)。名副其實,那只是一個孤零零的舊倉庫,家裡人包括傭人,一般不會有人去。

「我啊,今天開始就不在這裡做了。」

是因為鈴江那滿不在乎的語氣吧,讓斧高過了好久才理解話裡的意思。然後他漸漸驚訝起來,問她是否要回八王子的老家。

「有個從前常常出入一守家的人邀請我,問我要不要跟他做。所以我打算去他那裡。」

若是斧高年齡再大一點,也許就會詢問對方是哪裡人、做什麼工作了。但當時的他光是接受鈴江即將辭職離去的事實,就已經用上了吃奶的力氣,何況——

「啊,這件事你可不能說出啊去。我對一守家的人說我要回老家。」

鈴江這樣一叮囑,他更不敢多問了。

「呆在這裡我都煩透了!」鈴江皺起眉頭,對斧高的臉注視片刻,然後說道,「你是男孩,所以大概不要緊,這家的老爺……兵堂啊……」

鈴江突然直呼老爺的名字,讓斧高大為震驚。因為以前她就算在背地裡說人壞話,也未曾直呼過秘守家的人名,除了妃女子和紘弍。

「那人就是個色鬼,最近我也被他多番騷攏……聽說過去有很多女僕都選擇了忍氣吞聲,我可不幹!我偏要走人給他瞧瞧。當然了,該我拿的東西我還是要拿哦!」

鈴江情緒激昂地開始了一場熱烈的演說,正符合她的好強性格。這在別的傭人身上是不可想象而又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你也在想我怎麼可以反抗老爺呢,是吧?但誰都會有弱點,要說兵堂的話,當然就是富貴夫人了……表面上他是一守家戶主,這個先不提,總之他一回家就只能對夫人俯首貼耳,而且老太爺也把他管得死死的。兵堂表面恭順,其實對老太爺可是一肚子不滿。不過他絕對不能違抗老太爺,你懂了吧?老爺這人,沒啥好怕的。」

為什麼她要對自己說這些話?斧高覺得匪夷所思。這一年來,鈴江時不時就會把他拉到暗處,告訴他秘守一族或一守家的種種是非。不過斧高感到與其說這是對新人的親切,還不如說她只是個話癆罷了,何況只有斧高才會對她掌握的情報表示出坦率的驚訝。他沒有為此討厭她,雖然談不上喜歡,但鈴江也算是他為數不多的自己人之一。

(但她剛才的話和以前說的有些不同……)

似乎是察覺了斧高的疑惑,鈴江突然閉上嘴,目不轉睛地盯了他一會兒:「你喜歡長壽郎少爺對嗎?」

出人意料的發言,立刻讓斧高感到自己雙頰發燙。

「嗯,你是在那種情況下進了這個家,又是在甲子婆那種幹練的老婆子那裡做牛做馬,難怪會仰慕長壽郎少爺那樣的人……」

(不!才不是呢!)

一瞬間,斧高差點這樣喊出了口。同時他又很疑惑,如果不是,那麼自己對長壽郎的這份感情究竟是什麼……斧高捫心自問,卻無法作答。

「你臉紅什麼啊?我話裡又沒什麼奇怪的意思——好了好了,不管怎麼說,這種事說給你聽還嫌太早。」

輕笑起來的鈴江,興致勃勃地看著斧高的模樣。雖然沒有受欺負的感覺,但斧高屢屢會有被戲耍的想法。沒錯,就像現在這樣。

不過,鈴江隨即浮現了少有的正經表情:「一守家在秘守一族中處於什麼地位,還有繼承一守家的男子有多重要,以前我都告訴過你吧?」

神態和聲音的變化讓斧高有點吃驚,但他還是柔順地點了點頭。

「所以長壽郎少爺將來也會當上一守家戶主,然後成為秘守一族之長——你大概是這麼想的吧。可到了那時,也許會在秘守三家內突然發生意想不到的大事喲。」

恭聽完畢的斧高仍然一頭霧水,只能呆望著鈴江的臉。然後,雖然周圍別無他人,但鈴江還是壓低了聲音:「我告訴過你,兵堂是個色鬼對吧?那傢伙找誰不好,居然還和二守家的笛子夫人有一腿,好像很久以前就開始了。那邊年紀大些,但也就差三歲左右,所以……你看,紘弌少爺和紘弍明明是兄弟,可仔細一瞧,不覺得他們長得不像嗎?當然不光是長相,性格也是哦。紘弌少爺紳士風度十足,像二守的大當家,也就是紘達老爺。你再看紘弍……哈,小小年紀就追在女人屁股後面到處跑,你不覺得這德性和某人一模一樣嗎?」

駭人聽聞的爆炸性訊息。但對斧高來說,鈴江的表述有點委婉過度,某些地方他還不能馬上領會。即便如此,他也明白有些話是自己不該聽到的。

「雖說生長壽郎少爺他們的時候也是這樣,富貴夫人產下長子後,恢復得不好,所以變得體弱多病,夜裡那種事也一定是……」說到這裡鈴江的話語突然含糊起來,大概是想到了斧高的年齡。不過她馬上又繼續道,「嘿,就算這樣也生出了長壽郎少爺他們,證明兵堂骨子裡就是一個淫棍啊。」

譏諷過後鈴江又道:「你不是一直在夫人那裡受虐待麼?自家老婆的性格如果變成那樣,大部分當丈夫的都會倒向外面的女人喲。」

鈴江採用了斧高也能理解的說話方式。

(她知道啊……)

比起兵堂厭倦富貴、和二守家的笛子通姦這些事,更讓斧高吃驚的是鈴江知道他遭受富貴的歹毒對待,卻一直袖手旁觀。

(但這也算正常吧……)

她不過是個傭人,非但無法警告富貴,連找人商量都辦不到。不,就算找人商量也是白費工夫,搞不好還會落個引火燒身的下場吧。

斧高的心理活動鈴江當然不可能知道。

「在這個家生活了十三年,我也明白了不少事。當然了,迷迷糊糊過日子可不行哦,何況有些事就算當時不懂裡面的意思,後來也會想通。所以嘛,要是我覺得什麼事有古怪,就會先記著再說。」

真是一段意味深長的開場白。緊接著,鈴江開始述說一件更令人吃驚的往事。

「以前我不是詳細地說過長壽郎少爺和妃女子出生那天的事麼?富貴夫人和甲子婆在別棟,兵堂在外面,我一直在暗地裡張望。其實啊,當時我看到了一件很奇妙的事……不,應該說讓人心裡發毛的事。」

「什、什麼事?」

從她的說話方式中斧高感到了不祥之意,不由緊張起來。

「一開始妃女子出生,甲子婆通知說是女孩,但兵堂卻笑了。那滿臉的笑容真叫人不舒服……你說,是不是很反常啊?」

鈴江死盯著他眼睛的行為,還有問出「你說是不是很反常啊?」的時候,語聲裡透出的異樣,讓他的上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位一守家戶主本該一心盼望能生出繼承家業的男孩,可他倒好,一聽生下的是女孩居然笑了喲。」

斧高總覺得入耳的這些事他決不該知道。不過,鈴江話裡話外透出的不可思議,斧高也能理解。甲子婆也愛嘮叨秘守家繼承人的重要性,聽得他耳朵裡都快磨出繭子來了。

「我啊,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可再怎麼看,都覺得兵堂在笑……然後長壽郎少爺出生了,甲子婆剛一通知是男孩,他的笑容唰地一下就沒了。我呀,正在思量自己是否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頓時就打了個寒顫。後來我想可別被兵堂逮著,才慌慌張張逃走了。」

鈴江的身子顫抖著,看來是想起了那一刻的情景。

「兵堂的反應意味著什麼呢?對我來說一直是個謎。嗯……就算現在我也不是很明白……但我覺得至少能肯定一點,那就是這件事對一守家的繼承問題投下了巨大陰影。我想會不會是兵堂打算暗中對抗老太爺呢?當然還連帶背叛富貴夫人。而且最近我還聽說兵堂正和老太爺商量,將來要讓妃女子嫁給紘弍。你可理解這一姻緣的恐怖之處?」

遺憾的是,斧高理解不了。不過或許是出於本能吧,他多少可以悟到這是極為可怕的事。

「據說大家快淡忘的時候,這個家就會有狂女出生。可兵堂腦子也不正常。他要做的事,簡直和禽獸一樣啊!」

鈴江狠狠丟擲了這些話。她的眼神讓斧高害怕。他不禁感到鈴江倒是有點精神失常。

「聽好啦,這些事我只跟你一個說哦。」說到這裡鈴江突然把臉湊過來,「因為你好像很看重長壽郎少爺,還有,今後你肯定要在一守家生活下去。所以呢,我才決定告訴你這些事。明白了嗎?光看表面可不行。凡事必然有另一面。特別是在這種老式家族,這種又誇張又煩人的家規代代相傳的地方,將來有一天,那些規矩突然一垮——」

鈴江猛地閉上嘴。斧高抬頭一看,只見她臉色蒼白地凝視著自己的身後。他回頭,驚鴻一瞥間,似乎看到有個人影消失在倉房後。

「你還……還是快走的好。要是甲子婆找你就糟了。我過些時候再回去。啊,這是護身符,送給你。剛才的話,你就算不懂意思也要記住哦。等到你長大以後,自然就會明白。好了,那就多保重啦。」

鈴江把裝有護身符的小袋子遞給斧高,匆匆說完一番話後,推攘著催他回主屋。

才過了一小時左右,鈴江就在幾個和她要好的傭人的目送下離開了一守家。或許是斧高在胡思亂想,鈴江最後似乎朝他這邊瞧了一眼,但不知為何,斧高忽然感到再也不會見到她了。

翌日,十三夜參禮中妃女子墜井而死……

說是偶然也行,但斧高覺得其中存在著可怕的巧合。為什麼死的是妃女子?斧高不禁感到,鈴江的話裡,不,應該說在那些話背後的背後,隱藏著令人恐懼的答案。

斧高甚至還預感到,妃女子之死其實正是今後將會發生的真正災難的開端,不久,他最喜歡的長壽郎也會捲入其中,一場彌天大禍,將會籠罩整個秘守家。

幸運的是他的憂慮並未馬上成真。

然而十三夜參禮的怪事發生後,斧高親眼看到了甲子婆不知何故悄悄送飯菜到不啟倉的可疑舉動。不,不僅如此,他竟然還看到了那個可怕的玩意兒……

註釋:

(1)三具足:供在佛前的香爐、花瓶和燭臺的總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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