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媛首山

從「首無」這一稱謂出發,有人聯絡上了淡媛與阿淡的怪異故事。還留下了這樣的傳說——和主人淡媛一樣被斬首的隨身侍童,才是首無的原形,而他如今仍在淡媛身邊。此外,很多年事已高的人傾向於將首無和淡首大人視為一體。

眾說紛紜,但一切終究是一個謎。「很久以前就有首無的傳說」、「留下了好幾個怪談」、「我爺爺認識的人曾經見過」——這就是首無,如此這般成了媛首村的一部分,徹底融入了村民的生活中。直至今日,發生了什麼不可解的怪事,人們還多半會風傳「一定是首無干的喲」。這無疑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在某某地遇見、擦肩而過或被附體之類的傳聞,現在是不太聽到了,但也不能說絕對沒有。換言之,連成年人都那麼怕,置身於黑暗之中開始疑神疑鬼的孩子感到驚恐並不奇怪。

斧高想到前方那玩意兒隨時可能向這邊飛撲過來,就禁不住打算掉頭逃跑。但他還是用盡所有的勇氣,好歹堅持了下來。凝神望去,片刻之後,那停下後兀自搖個不停的東西,靜悄悄地向右側移去。

(對啊,已經到井的所在了)

斧高總算看清了那個圓圓的、朦朧模糊的東西,確實是燈籠。原來火光的奇妙搖曳是長壽郎在確認周圍的情況。

他不由自主地長舒了一口氣,把腳步放得更輕,謹慎緩慢地走完了參道的剩餘部分。記得在離井不遠的石板左側,應該有一塊足以藏身的大石碑,不一會兒他就找到了。躲藏之前他無意間朝井的方向瞥了一眼,頓時吃了一驚。因為長壽郎全裸的背影,突然躍入了他的眼簾。

(為、為……為什麼!)

斧高擔心主人是否對儀式過於緊張,所以精神失常了。但他立刻想到主人是要用水灑身潔淨軀體。單純的參拜只要洗手即可,但十三夜參禮畢竟有所不同吧。

雖然領悟到了這一點,但斧高怎麼也無法從瞥到長壽郎裸體時遭到的衝擊中恢復過來。並不是因為目擊裸體才震動,而是因為那裸體竟意外的粗壯,令他大受打擊。

與平日要幫家裡幹活的村童較之而言,長壽郎的身子還只能說是纖瘦。但這一幕讓人充分意識到了長壽郎的男性事實,斧高一直以來對他持有的印象:既非男性,自然亦非女性——而是可謂中性的魅力,於一夜間轟然崩潰。

(但今天是十三夜參禮,所以很正常……)

斧高感到,從少年成為青年的儀式所蘊含的意義,如今已然清晰地顯現在自己眼前。現在連他也充分理解了,這對秘守的一守家繼承人而言的確是至關重要的通行儀式。但一想到長壽郎就這樣長成了凡夫俗子,而且可能會變成他父親兵堂那樣的無聊男人,斧高就無論如何也不能忍受。

對斧高來說,長壽郎是一個極度不可思議的存在。從世俗的眼光來看,長壽郎是主人,斧高是侍候他的傭人。斧高非常清楚這一點,也不會對自己的職責有絲毫懈怠。不僅是長壽郎,對妃女子也一樣,因為這是在一守家食宿無憂的代價。初來乍到的時候,甲子婆就三令五申地把這個道理灌輸給了他。

不過只要把該做的事做完,對某人抱有什麼樣的心意還不是個人的自由麼?斧高雖然年幼,卻也有這樣的想法。這大概是出於他那特殊境遇的緣故吧。

拋開主僕這層關係,長壽郎可以說是一守家,不,整個媛首村裡唯一讓他感到親近的人。這並不意味著斧高把他看作年歲相差頗大的哥哥,更不是父親……當然亦非母親或姐姐。和朋友也有所不同。如果硬要用言語來形容,那就是各種親友的混合?但這麼說就簡直等於什麼也沒說。

隨著斧高不斷成長,自幼對長壽郎抱有的心意越發難以處理。處於思春期的他回憶起那種初戀一般的情懷時,總是感到十分煩惱。不過六歲的他當然不會明白自己此刻的複雜情感。他只知道對自己來說,長壽郎是無比重要的人,僅此而已。

正是因此,斧高才會獨自來到這裡,他才會在目睹最心愛的長壽郎身上所起的此許變化時,感到很痛苦。

(長壽郎會變成大人……)

他的父親兵堂傲慢無禮的神態,及其祖父富堂翁自高自大的模樣,又一次在斧高的腦海中浮現,和長壽郎的身影重迭在了一起。

(不,不會的!只有長壽郎少爺絕對不會變成那樣!)

斧高馬上加以否定,那樣的聯想無異於褻瀆長壽郎。然而,再看那個身影那個裸體,也讓他難以忍受。

(或許我壓根就沒有守護少爺的必要……)

雖然在心裡這樣嘟囔,但斧高還是決定躲到石碑後面去。就在這時,他好像不小心踢到了散落在參道上的碎石,四周迅速回蕩起圓礫石滾過石板的乾澀聲響。

「誰啊!」

長壽郎的喝問聲當即響徹神堂,緊接著,斧高就聽到了向這裡走來的腳步聲。

強有力的呼喝和腳步聲,讓斧高感到他已不是自己熟知的長壽郎,而是一個能獨當一面、充分意識到自己是一守家的繼承人、且不久就會成為秘守族長的男子。

直到此刻,斧高才認識到自己正在妨礙一場極為重要的儀式,而如今的長壽郎也決不會饒恕這種行為吧。

(怎、怎麼辦……)

大腦一片空白的斧高,猛地閃到近旁的樹木背後。原先打算藏身的石碑,是怎麼也來不及躲過去了。

幸運的是,提著燈籠搜尋四周的長壽郎走向了石碑。稍加思索就能明白,在參道的盡頭,看起來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就是這座石碑。

(還、還好……沒躲在那裡。)

剛鬆了一口氣,斧高馬上又想到,眼下藏身的這棵樹豈非同樣令人生疑。

不過,或許是長壽郎查完石碑背後就滿意了,藉助燈籠的亮光張望片刻後,他回到了井邊。想來和高屋敷一樣,他沒想到這裡會躲著一個六歲的孩子,所以才未曾特意追查成年人不可能藏身的樹後吧。

長壽郎沒有檢查樹後的理由,斧高自然是一無所知,他只是單純地慶幸自己未被發現。可惜就在斧高稍稍探頭,想要目送通過樹旁迴向井邊的長壽郎時,剛剛產生的安心感又瞬間蕩然無存了。

因為將手巾隨意纏在腰間的長壽郎,下腹部突然出現在他的眼前。

這一衝擊比目擊裸露的背部更為深重。他甚至忘記了長壽郎年僅十三的事實。長大後的長壽郎繼承了一守家,轉眼間就像父親兵堂、祖父富堂翁那樣,蛻變成一個傲慢、自大、好色的醜惡男人……此時此刻的斧高,腦海中閃現的盡是這些情景。

(不……我不要少爺變成這樣……)

沒多久,嘩嘩地澆淋井水的聲音傳了過來。

但斧高蹲下身子以兩手掩耳,不讓自己聽到。也許他以為只要聽不到這些聲音,長壽郎就能永遠不變樣。

當初那份希望守護長壽郎完成儀式的心意,業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片刻之後,耳際又傳來腳踩碎石產生的細微聲響。斧高猜想這是長壽郎在向媛神堂走去。就在這一剎那——

(啊,如果不一直守護到堂內……)

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斧高深為吃驚。他不得不承認,無論外表如何變化,自己還是最喜歡長壽郎。

諷刺的是,雖然他好不容易改變了想法,卻很清楚不可能再往前行進了。他放開捂住耳朵的雙手,就聽到了嚓嚓簌簌的響亮腳步聲。

要走到媛神堂,必須踩過鋪滿此境的玉砂利。在境內行走而不發出任何聲音,基本上不可能吧。一旦靠近神堂,就會馬上被長壽郎發覺。

(只能到此為止麼……)

悵然若失的斧高在樹後蹲下了。就這樣別無他事的話,也許他會在這裡呆到翌日清晨。

然而——

他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響,心裡雖然在想是不是長壽郎從媛神堂出來了,但聲音卻是從相反的方向傳來——

(啊,妃女子小姐!)

只顧長壽郎的他,全然忘卻了妃女子的存在。

(要是被發現可不得了……)

斧高哆嗦起來,自知此事非同小可。總之,他只能期盼妃女子儘早進入媛神堂了。

不一會兒,燈籠的朦朧亮光自右側的參道徐徐而來。雖然明白被發現就糟了,卻還是想去瞧一眼。他匍匐在地面上,在對方通過之前的一瞬間,從樹後探出了臉。

妃女子的赤紅褲裙正好從眼前一閃而過。斧高慌忙縮回頭。

(被、被看到了麼?)

他感到心跳得厲害,但凝神平息了片刻後,又忍不住好奇心,想要仔細瞧瞧妃女子的模樣。這次他從樹的左側向外望去。

(啊……)

映入眼簾的竟是妃女子的裸體。想想井邊的祓禊(6)儀式吧,完全應該能預料到如此場景。但斧高還是嚇壞了。而且,他遭受了比窺視長壽郎時更為劇烈的震撼。

那是因為——

(真、真美啊……)

他在長壽郎的裸體上感受到了不可想象的男性特徵,因而瞠目結舌。同樣,之前從未進入過他的意識的——妃女子身上的女性特徵,也讓他不禁大吃一驚。

井邊燈籠的朦朧亮光下,妃女子的裸體隱約可見,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夢幻之美。

儘管身姿尚未完全綻放,但那略帶彈性感的纖腰,微微隆起的雙乳,還有那唯美之極、細膩得近乎妖冶的肌膚……斧高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了她的美,甚至改變了長久以來對她的看法,一時之間竟看得入了迷。

然而,斧高看見的其實不是她的全身。在他意識到這一點的剎那間,嘴裡迸發出了壓抑的慘呼。

「啊啊……」

朦朧的火光下,是異常白皙的裸足,稚嫩卻又嫵媚的腰與胸,還有完全無意遮掩嬌軀的雙臂,然後是,暗夜一般漆黑、空空如也的頸……

沒錯,她沒有頭。

註釋:

(1)手水舍:供水給參拜者潔身之用的設施。大多安置在神社、寺院的參道邊,或社殿的側旁。通常只有四方柱一屋頂,柱間無牆,中央放置水盤。過去參拜者需洗淨全身,現在已化繁為簡,用長柄勺取水盤之水澆手或漱口即可。

(2)祓戶神:在祓禊執行場所祭祀的神。祓戶神共四位:瀨織津比咩神、速開都比咩神、氣吹戶主神、速佐須良比咩神。

(3)玉砂利:大顆粒圓沙。「玉」有魂魄之意,神社參道和境內鋪上玉砂利,有洗滌參拜者心靈之意。

(4)日語中,頸部為「首」、手腕為「手首」、腳踝為「足首」,都帶一個「首」字。

(5)位牌山:地界形狀像靈牌的山。據說所有者、或伐木山中者家裡會有死人出現,因而為人們所忌諱。

(6)祓禊:在舉行重大儀式前以水清洗身體,拂除汙穢與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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