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迪亞茲大聲喊他。
言溯循聲扭頭,跳下車朝他走過來,人還沒走近,就衝老迪亞茲命令:「立刻向fbi行為分析小組申請援助。」
老迪亞茲道:「我們發過申請了。剛好幾位fbi探員在本地度假,能立刻過來。其他的坐飛機要一個小時。」
維克在一旁看著,不明白老迪亞茲對這個年輕人的恭敬態度,輕輕咳了一聲:「老迪亞茲,他怎麼知道要我們警察內部要請fbi行為分析小組的事?」
老迪亞茲來不及說話,言溯冷漠地扭頭看維克:「化裝成警衛和顧客,帶著至少三種型別的槍支,提前給警方打電話……種種跡象表明他們不是第一次犯案。而我看新聞,知道fbi前幾個月在中東部好幾個州追查過類似作案手法的銀行搶劫案。所以,你明白了嗎?」
維克一怔,復而又問:「可你究竟是誰?」
老迪亞茲趕緊介紹:「yan,fbi和cia的密碼解析行為分析顧問,過去在n幫助我們破過很多案子。」
維克驚異,他當然聽過言溯的大名,可無論如何沒想到這人如此年輕。他到任前就知道n藏龍臥虎,還想過有機會一定要拜訪言溯。可這樣年輕的人站到他面前,38歲的維克治安官心中升起一絲不舒服。
他猶豫著初次見面要不要握個手什麼的,但面前的人一點兒都不主動。而此時,「久仰!」一位便裝的金髮美女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朝言溯伸手。
言溯不耐地蹙眉,今天怎麼這麼多他不認識的閒雜人等?都是來打醬油的麼?他雙手紋絲不動地插在風衣口袋裡,臉色冷冰冰的。
美女愣了愣,伸著手,有些尷尬。
言溯眸光淡淡地掃了她一眼:「談判專家?」
「我叫莉莉。」美女驚訝地睜大眼睛,「你怎麼看出來的?」
「麻煩你有點兒職業操守。」言溯無視她的問題,掏出手機低頭劃一下,把螢幕對準她,「這是銀行櫃檯的電話,打進去,叫綁匪先把受傷的警衛放出來。如果可以,我們的醫護人員進去抬。」
維克皺眉,不滿言溯這樣自作主張的態度,但又不得不承認言溯的方法和反應速度的確驚人。
莉莉收起窘迫的態度,趕緊拿起臨時操作檯上的電話。
「等一下。」言溯突然盯住操作檯上的螢幕,那裡連線著銀行僅剩的一個監控影像,其餘都被搶劫犯打壞了,只有這一個在櫃檯內部,比較隱蔽,卻剛好可以從背面看見銀行大廳的全貌。
黑白色的影片裡,三個持槍者從圍成一大圈的人質里拉人,每個人都在拼命地掙扎。
莉莉盯著監視屏又望向路對面的銀行大樓,捂住嘴:「天,他們要幹什麼?」
言溯一言不發,目光嚴峻地搜尋著。
甄愛蹲坐在螢幕的右下角,被綁著手,一動不動。他剋制地瞥了一眼她小小的身影,心頭一次像被鈍刀劃過一樣疼。
兇犯開始去搶女人懷裡的孩子,甄愛突然動了一下,她應該說了什麼,因為螢幕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最年輕的那個,手中的狙擊槍指向了甄愛。
言溯驀然間全身都涼透了。
可那人只是拿槍口拍了拍甄愛的臉頰,轉頭對中間的男人說著什麼。很快,他把甄愛拉起來,解開她手後面的繩子,把她推到大廳中央。又命令其餘留在外圍的人全部背過身去,不許看中間。
就好像……接下來會是一場盛大的屠戮。
言溯立在習習的風裡,這才發覺那一秒他出的一身冷汗,冷進了心裡。
10個人已全部蹲坐在大廳中央,圍成一個小圈。傑克和arch搜了所有人的駕照卡擺在king面前,然後跟兩尊處決者一樣立在他身後。
king話不多,除了眼睛裡時而閃過的鬼魅光彩,看上去竟然溫柔,是個樣貌出眾的男人。只可惜他的笑容不能讓任何人感到安慰。
他盤腿坐在地上,手指一點一點地敲過地面上的十張駕照卡,每敲一個,抬起眸,對應地找準它的主人。陰森而笑意盎然的目光,看得每個人心口發涼。
他看完後,微微笑:「殺人遊戲,開始!」
十個人面面相覷,驚惶又不安時,「等一下!」一個棕發男子喊,「把他送出去吧。他就在門口,警察都不用過來。」他指了指躺在門口不斷流血的警衛。
king垂下眸,看著地上的駕照卡:「asaexcalib.」
叫亞撒的男子小聲地應了。
king低著頭,若有所思。甄愛全身都緊繃起來,擔心他會不會突然爆發,殺了這個「多話」的年輕人。可就在那時,櫃檯的電話響了。
言溯緊緊盯著監視屏。
電話響的那一刻,king抬起頭來,朝傑克做了個手勢,後者立刻過來接電話。他的位置離監視器很近,很清晰的一張年輕的臉,二十出頭的年紀。
在這三人裡,他處於最弱勢的被支配地位。
「我是n市警署的談判專家莉莉·德特。你們需要什麼,可以告訴我嗎?」
傑克對著電話煩悶地喊:「叫你的人全部撤走。」說完,轉頭看了king一眼,聲音又沒了剛才的狂躁,說:「我們沒有任何想要的。」
莉莉毫不氣餒,溫和又平順地說:「可我們需要你的幫忙。」
傑克畢竟年輕,懷有英雄主義,脫口而出:「幹什麼?」
莉莉的聲音十分安定:「我們可以把門口的受傷者抬出來嗎?他快要死了,我們不會進大廳,只讓醫護人員把他抬出來救治。」
傑克對這類事情毫不關心,但還是說:「你等一下。」放下電話去請示king。
這時,背對著監視器的甄愛忽然回頭,往這個方向看了一眼。言溯一愣,螢幕很小,他明明看不清的,可他仍然感覺她漆黑的眼睛在看自己。
但下一秒,她又漠漠轉過頭去了。
幾秒鐘後,傑克回來了,拿起電話無比冷漠地說:「叫醫生多等一下吧,過會兒還有幾個人,讓你們一併抬出去!」
說罷直接掛了電話。
這話讓中間10個人精神再度緊繃,king無所謂地笑笑:「別擔心,遊戲很快就結束了,只要你們足夠聰明,第一關就找到兇手。」
周圍人面面相覷,望著彼此眼中的驚恐,更加慌亂。
「這個遊戲叫做,誰是兇手!而我是法官。」king肅起容顏,「遊戲開始。天黑,請閉眼!」
十個人全部石化。他這是,要從他們之中選一個「兇手」,然後,殺人!
「我們不會自相殘殺的,你休想得逞!」坐在甄愛對面的女生冷冷地斥責。
king垂眸又看她:「安珀·史密斯。」
叫安珀的女生咬著唇,重複:「我們不會做你的殺手!」
king的臉色暗了一度:「哦,不遵守遊戲規則的,都要死!」立在他身後的傑克面無表情地抬起槍。
甄愛剛要阻攔,安珀旁邊的女生趕忙攔住,用力地說:「我們會遵守規則的!」這正是剛才給甄愛綁手卻系活釦的女生。
「蘇琪,我很喜歡你的識相。」king靜靜收回目光,傑克也移開槍口。
「不要再讓我重複。天黑,請閉眼。」
經過這一輪風波,眾人的心理防線已緊繃到極致,一個接一個,絕望而無助地閉上眼睛。甄愛看了一眼那個離開男朋友的大學女生,她緊閉著眼睛,滿臉淚水,嘴唇因為害怕而蒼白,抖得像是要掉下來。
甄愛靜靜閉上眼,一片黑暗。
她聽見king站起身,繞著小圈緩緩走動,步調均勻而沉穩,繞到她身後,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甄愛猛然渾身一震。
接下來的幾秒拉得極為漫長。king終於走回去坐下,緩緩道:「殺手請出動。」
甄愛坐在屬於自己的一片黑暗中,心跳聲在耳邊,響徹全世界。一秒後,她睜開眼,平靜地望向king。此刻的大廳裡,就只有她和這些魔頭是睜著眼的。
king眼中閃過一絲愉悅的光,繼續指令:「殺手請殺人。」
甄愛靜默地直視著他,紋絲不動。
一秒,又一秒,死一般的寂靜。
king冷笑一下,再度指令:「殺手請殺人。」
甄愛用餘光看到黑洞洞的槍口轉向了自己,她整個人繃成了一張弓,腦子裡一片空白,可本能依舊是無法選擇別人去死。
她咬緊牙關,緩緩而僵硬舉起右手臂——筆直地指向king的眼睛。
代號為king的男人,眼睛裡玩弄的笑意一瞬間消失殆盡,空洞得沒了一絲情緒。
傑克看過來,眼中閃過一絲對她美貌的讚歎,幾秒後,終究還是歪下頭,眯起眼睛瞄準。
甄愛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仍是一動不動地指著king。呵,不是說指誰殺誰的嗎?你不遵守遊戲規則呢。膽小鬼!
她指著他,突然覺得可笑,也不多想,唇角便浮現了一抹嘲諷的笑意。傲然又譏誚,像是要把他們三個大男人貶進泥巴里去。
king似乎看明白了她的笑意,臉上閃過極淡的怪異,卻穩定下來,說:「臨時增加一條規則,殺手不許選法官,也就是我。這一盤作廢,殺手請閉眼。」
甄愛一愣,完全沒想到他還有點兒骨氣,她警惕地看著他,又瞟了一眼傑克手中的槍。後者遵循king的意思,冷冷收起。
甄愛這才閉上眼睛。
再度陷入黑暗後,她的心一下子狂跳起來,後怕的情緒像潮水一樣席捲全身,骨頭都像泡進醋裡一樣發軟。
king再次選定了殺手,這次不是甄愛。
「殺手請出動。」
……
「殺手請殺人。」
……
甄愛才穩定下來的心臟又陷入緊張,新的殺手會做什麼?有沒有可能她沒有殺人,別人卻選擇殺她?這麼想著,她再度惶遽了起來。
安靜的黑暗中,傳來king冷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聲音:「殺手已殺人,請閉眼!」
甄愛心裡一個咯噔。
「天亮,請睜眼!」
驚慌失措的眾人全睜開眼睛,警惕而惶恐地看著身邊的人。
「被殺的人是……」king的聲音帶著判決,吸引了所有人求生的目光,他從地上的駕照卡中抽出一張舉起來。
甄愛離得近,看到那是一個很年輕的亞洲小夥子,卡片上的大男孩笑得很燦爛。
king右手一捏,駕照卡斷裂成兩半,掉在地上。
他宣佈:「konakamura」
被點名的日裔男子愕然,所有人的目光或慶幸或悲憫地轉移到他臉上,只聽「砰」的一聲槍響,他的額頭瞬間一枚紅點,鮮血妖魔一樣遮蓋住他半張猙獰的臉。
他仍驚愕地睜大著眼睛,張大著口,卻已來不及爭辯或是求饒,就在眾人不可置信的目光裡,直直倒了下去。
現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肯相信看到的事實,他們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一個人被殺,瞠目結舌。
幾秒鐘的寂靜後。
「他是我的朋友!」一個日本女孩大哭起來,撕心裂肺地尖叫,「是誰?你們當中是誰選擇殺掉他的。站出來。站出來啊!」
這一句話將剩餘的人喚醒,是啊,我們當中有一個隱形的兇手,他選擇了這個日本少年做犧牲。下一個,也會選擇到我啊!
剩下的人驚慌失措,瑟瑟發抖,卻又不動聲色地開始觀察周圍的可疑者。
甄愛眼見這樣下去,人們心裡馬上就會被懷疑吞噬,她想了想,決定轉移目標,衝那個女孩很巧妙地說:「你冷靜一點,小心那個叫傑克的開槍打你。」
這話很有效,女孩立刻閉嘴。
這時,女大學生也哭了:「是,殺人的是傑克,不是我們任何一個人。他們才是真正的兇手,真正的惡魔。」
king察覺到了甄愛的意圖,冷笑一下,不為所動地命令:「現在,你們可以開始指認,誰是兇手了。」
沒有人開口,可每個人心裡都在思量,剛才在銀行有過一面之緣的,或素未謀面的,究竟誰是兇手。
king見沒人應答,很是輕鬆地聳聳肩:「既然如此,我們開始第二輪。天黑,請閉眼;兇手,請繼續殺人。」
末了,他幽幽一笑,「下一個被殺的是誰?你們不想為自己的生命爭取嗎?」
惡魔的話像病毒一樣在人的心裡滋生,為了一線生存的希望,人的底線開始瓦解。
女大學生再也忍受不了,突然瘋了般鼓著眼珠子,指向之前說先放女人和小孩出去的那個黑人:「兇手是他!進銀行的時候,那一對日本人竊竊私語說他皮膚黑。只有他和這對日本人有仇,一定是他殺的。他是兇手!」
黑人震驚地盯著她,痛斥:「我沒有。」一邊說一邊慌亂地看向傑克手中的槍,趕緊辯解,「我根本就沒有聽到他們說什麼,是她編造的。她在誣陷。」
蘇琪見大家都亂起來了,趕緊問日本女人:「這到底怎麼回事?」
那女人低下頭:「我們說他了,他,他還瞪了我們一眼,」她猛然抬頭,指著黑人,「他一定是聽見了的。他在撒謊!」
在這一刻,任何微不足道的理由都變成了殺人的原因。
king滿意地笑了:「你們確定是他?」
大學女生咬牙:「確定!」
黑人絕望地怒吼:「你為什麼要害我?你才是兇手。大家,她才是兇手啊!她是第一個指認別人的人。她是兇手!」
現場一片混亂,大家的目光都在這兩人身上游移,都在潛意識裡鎖定了這兩位,也不管這賭局不是遊戲,而是人命了。
「對!」叫艾撒的棕發男人轉頭看向大學女生,冷笑:「如果說和死去的日本男人有仇,我記得你們拿號的時候爭執了一下,他還罵你bitch。」
這話一落,女生臉白了;而一個金髮女子也幫腔:「是,我看到了。他還差點兒和她的男朋友打起來。」
顯然這個風波更加引人注意,更多的人附和:「我也看見了。」瞬間,人都瘋了,都在往大學女生的死亡處決上添磚加瓦。
女生臉色慘白,指著黑人尖叫痛哭:「不是我,兇手是他,就是他!」
甄愛愣愣望著面前指指點點義憤填膺的人群,驀然覺得所有人都成了面容扭曲的惡魔,猙獰而恐怖。對面的安珀呼籲大家冷靜,可聲音早被淹沒。
人群中不知有誰叫:「剛才你還說兇手不在我們之中,而是開槍的傑克。這句話就是你內心有愧的證明。」
甄愛的頭像是被誰狠狠敲了一棒子。一句真話為什麼成了罪證?
可大家都瘋了,愈發認定大學女生就是兇手。
king淡淡一笑:「認為她是兇手的,請舉手。」
一隻手,兩隻手……緩緩上舉。
甄愛很想替她辯解,可面前的人群都是惡魔,只要她說一句維護的話,她也會被判定成兇手。有什麼辦法才能讓大家清醒?她究竟該怎麼做?
望著一隻只投票的手,女生恐嚇得不會流淚了,她連滾帶爬地跪伏到圈子中間,淒厲地哭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們不要舉手,不要再投票了!求求你們,不要投票了!不是我,我不是兇手啊!」
舉手的人已經有了4票。
甄愛,安珀,蘇琪和艾撒都沒有舉手的意思,女生絕望的目光瞬間落在還在考慮的黑人身上,她立刻跪著爬過去,抓住他的手:「對不起對不起!我相信你了,不要舉手,不要舉手。我不是兇手,不是!」
黑人臉上閃過一絲痛苦,黑黑的眼睛中淚光閃爍:「我真的不是兇手。」
女生連連點頭,死死看著他:「你不是,你不是。」
黑人搖搖頭,淚花更加晶瑩:「可你,一開始就指認我。只有真正的兇手才會想盡一切辦法誤導大家殺死平民。所以,就是你。」
女生渾身一震,張了張口,什麼也說不出,就眼睜睜看著黑人眼淚落下來,手掌舉上去。
他說:「對不起。我要救自己。」
king挑眉,拿起一張駕照卡,那上面笑靨如花的女孩子影像瞬間被折斷:「戴安娜·馬丁,5票處決。」
戴安娜尖叫著往外衝,可一聲槍響,她綿綿地倒進血泊裡,再沒動靜。
倖存的人目光呆滯,剛才他們因為恐懼而發瘋,而詛咒兇手去死;可這一聲槍響又將所有人打醒,那樣年輕的生命,是毀在了他們手裡。
是他們親手送這個女孩上了斷頭臺。
沒有人覺得慶幸或被拯救,可同時,心已經麻木得沒有了內疚與憐憫。
而更毀滅的訊息還在後面。
king微微一笑:「錯殺平民,遊戲繼續。」
莉莉放下電話,沉著臉:「不要條件,拒絕談判,還說會繼續殺人!」
維克愣住:「不考慮撤走?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老迪亞茲嘆了口氣:「雖然我很少遇到,但不得不承認,這世上有一部分人,以殺人和虐待為樂。」說完看向言溯,希望他能給出評論。
但言溯沒聽,正一絲不苟地盯著螢幕。
這不僅是普通的虐待,更是心理上的。這個領導者的施壓手法相當獨特。
黑白螢幕上看不清人的表情,也看不到大家閉著眼。所以king起身圍著10人轉圈時,莉莉滿心疑惑:「他在幹什麼?」
king拍了甄愛一下,回到原地。
言溯幾不可察地皺眉。他看見甄愛抬手,指向king,而傑克的槍轉到甄愛面前。可週圍的人一丁點反應都沒有。
這是殺人遊戲?
言溯想也不想要去拿電話,傑克卻收起了槍。
甄愛暫時沒了危險。
等不及了!
言溯看著監視器,語速飛快:
「談判專家你聽好了!三人之中的領導者,31-33歲,短t恤寬褲褲腿束進馬靴,典型的陸軍習慣裝扮。槍支是改裝過的m10衝鋒槍,特種部隊專用。軍人不會屠殺民眾,他是被開除出軍隊的。他仇恨社會和國家,覺得被利用被背叛,內心麻木,控制力強很聰明,不屑於簡單粗暴的肉體虐待,喜歡精神層面的摧殘。
他在玩殺人遊戲。這個人你不用談判,因為他絕對不會接受。」
莉莉望著他,欽佩又詫異。
「但你可以從另外兩個人入手。假扮警衛的那個,他只開了一槍,打在非要害部位,他不想殺人,也不主動舉槍。一開始讓人質圍成人牆,他注重安全。他的目標就是搶錢,然後離開;
那個年輕的小夥子,衝動暴躁,把搶劫當做玩樂,一旦他意識到真正的危險,他也會成為最先爆炸的那個。所以你的任務就是讓他意識到他現在做的,和他想象的不一樣。」
才說完,一旁的維克不滿:「你不是警察和特工,你無法為剛才說的任何話負責。如果激怒了……」
「任何時候,我都可以為我說的任何一句話負責。」言溯冷冰冰打斷他的話,眸光陰森看著他。這一刻,他似乎失去了一貫的風度。
維克氣得顫抖:「你……」
「他說的都是對的!」陌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是趕過來的fbi妮爾特工。她和言溯有過多次合作,見面不用再介紹。
維克治安官原想自我介紹,但妮爾很快投入狀態,直接看向言溯:
「我們追逐這個搶劫殺人犯快一年了。給他的畫像是退役軍人,盜竊技術很高,受人僱傭,把搶劫視為挑戰和玩樂,沒有憐憫,視生命為兒戲。另外,資源豐富。」
言溯抓住了重點,即刻就問:「你說的是‘他’,一個人。」
「是。他的代號是king,跟隨他的兩個人時常會替換,因為這個團隊在搶劫十多處銀行後,代號a和代號j的人有的被擊斃,有的被抓獲。只有他一直逍遙法外。雖然推斷出他是軍人,也獲取了他的模糊影像,卻沒能在資料庫裡找到匹配的。」
言溯風波不動地聽著,提出第二個問題:「為什麼用‘資源豐富’這個詞形容?」
「他很可能是受人僱傭的,每次搶劫除了拿錢,還完成一些特定的任務。每次他都準備充分,讓同伴化裝成警衛和顧客,抓取大量人質,確保自身安全。但去年12月後,他就再沒有出現,直到今天。」
「12月的最後一次搶劫發生了什麼意外?」
「在我們看來沒有任何不尋常,和往常一樣有人質傷亡。他的兩個同伴被警方打傷,後來死了,被他拋在路邊。」
言溯不說話了,看向監視屏。
妮爾也看過去:「他每次都會和人質做遊戲,方式都不一樣。上次他帶人質們玩丟手絹,跑輸了被抓到的人就會被槍殺。」
「太殘忍了!」莉莉平時都在n,很少見到這種型別的罪犯,聽言,很是氣憤。「說他們在玩殺人遊戲,剛才king選擇了一個女孩,就這個。」
她指著螢幕下角甄愛的影子,欽佩道:「‘殺人’時,她指了king,好勇敢。」
言溯冷梆梆的心驀然一顫,是,那個小姑娘,一直很勇敢。他喜歡她這樣勇敢的女孩。
很喜歡,最喜歡。
等她出來,他一定要親口告訴她。
妮爾看著,卻皺了眉:「奇怪!」
這句話讓言溯回過神,是很奇怪,king為什麼沒有殺甄愛?
影片裡,king再度起身,繞著所有人走了一圈。
這次,他沒有選擇殺手。或許,他更喜歡看著人們因為心中的懷疑和猜忌而自相殘殺。言溯默默看著,心中的疑惑再升了一層,既然如此,為什麼他第一次要選甄愛?僱傭他的人會是……
幾秒後,king拿起一張卡片,與此同時,銀行裡一聲槍響。
影片中,日本男子倒在血泊裡。
接下來的事情更叫人瞠目結舌,圈子裡的人質激烈地爭吵起來。
莉莉驚愕地捂嘴:「他們在幹什麼?」
言溯陰森森地盯著螢幕,衝莉莉喊:「馬上打電話。」
莉莉顫抖著去抓電話,可來不及了。五隻手很快舉起來,又是一聲槍響!一個大學女生倒在血泊裡。
莉莉的手頓住,眼淚一滴滴砸下來。
老迪亞茲也顫聲:「不,我們身邊的人不是這樣的。」作為上一屆治安官,他跑過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也熟悉這裡的很多人。現在看到大家反目成仇,他如何也不肯相信。
言溯沉默著,微微斂瞳,盯著螢幕上甄愛的背影。
她的左手一直放在耳邊,像是在捋頭髮,動來動去的。不是,更像是在敲什麼。停頓,一下,兩下,停頓……
她的意思是……二進位制密碼!她在和他交流!
她在說:king的日語非常標準。
言溯忍住心裡陡然湧上來的感動,沉聲對妮爾說:「你們對king做影像對比的時候,有沒有包括海外駐軍,比如日本。」
妮爾一怔:「我馬上打電話給佩林。」佩林是他們小組的電腦天才,最擅長資訊搜尋。
影片裡,讓人群內訌的導火索是日本少年的死,而他的死,是king的選擇。
言溯想到這點,剛要開口,妮爾先說了出來:
「他在挑選受害者時,潛意識裡加入了個人選擇。即使作為軍人,他有基本的反偵察能力,但他仍然會在不經意間,通過一些行為和動作表現出他的心態……」
照這麼說,剛才的影片裡他的一個行為,就特別奇怪。
兩人異口同聲:「人質裡有一個是……」
「電話來了。」維克打斷了他們的話,「king的真名是jorains-loo。非常奇怪的姓氏。」
妮爾不可置信地張口:「天!12月的銀行劫案裡,有位受傷的女性人質,她玩丟手絹不小心滑倒被抓,被代號j槍擊了,她叫jorains-loo。」
jo(喬)這個名字男女通用。
可她猛然想起什麼事,無限後悔地揚起頭:「當時她被打斷肋骨重傷昏迷,醫生問她名字時,她不是在回答,而是在喊人。天啊,難怪那兩個同伴死了,是被king殺死的。因為他們錯傷了她。king消失大半年,是因為他真正的唯一的同伴受傷了!」
言溯:「你記得她的長相嗎?」
妮爾搖頭:「銀行監視器全被打碎,而她被救出來時,臉上全是血。但她給我的感覺我很清楚,如果再見一次,我一定可以認出……」
她的目光落在監視屏上,手指幾乎戳上去:「是她!」
言溯看過去,一下子愣住。
妮爾指著甄愛,「就是這種感覺!就像現在……」她望著螢幕裡一片混亂而獨自淡定的甄愛,「她太鎮定了。那個日本男人死的時候,這個大學女生死的時候,你們看到沒,她很漠然,很冷血,很無情,很……」
「不是她!」言溯冷冷打斷她的話,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怒氣,硬得像磚頭。
妮爾怔住。
說實話,和言溯合作過那麼多回,這是第一次看到言溯面帶慍色。她印象中,不管遇到多麼窮兇極惡的犯人,多麼艱難困苦的境地,他始終都是淡定從容的。
言溯看她半秒,冷硬地收回目光:「妮爾特工,你沒看到嗎?遊戲過程中,king這個角色很侷限。他只是在維持秩序,剋制而又冷淡。你想想,在這種完全由他掌控的局面裡,他為什麼不更加張揚一點兒?」
妮爾冷靜想了片刻:「與其說玩遊戲,不如說他在陪人玩。他當法官,看著他的兇手殺人,而他藐視法官的規則,不顧世俗道義地去維護她。就像瘋狂又錯誤的寵愛。」
這話的意思是,king第一選擇的甄愛是兇手了。
言溯再度不悅地皺眉:
「我卻認為,自從上一次的遊戲出意外後,這次他們選擇了更謹慎的方式。不然,萬一其他人猜對真的兇手,代號j和代號a不小心手快處決了她怎麼辦?所以,這次沒有兇手,只有殺人。看著周圍的人驚慌恐懼地互相猜忌,看到人性的扭曲,他們覺得這才是最好的遊戲。」
言溯往甄愛的對面點了一下,那裡坐著兩個女生:「遊戲中,他只往這個方向看過。他想取悅的人,在這裡。」
可,king第一次為什麼要選甄愛,這個問題沉進了心裡。
話沒說完,螢幕裡再度發生變化。
外圍的人質中,大學男生衝過來,他跪在被打死的女生面前痛哭,情緒非常激動,瘋狂地朝拿槍的人咆哮。換來的又是一聲槍響。這一槍打在他的右肩,並非即刻致命。
一切來得太快,莉莉和維克都措手不及。言溯和妮爾卻緊緊盯著其他人的反應,人質都在抱頭痛哭。
甄愛首先衝過去,解開男生的繩子,雙手摁住他的肩膀,又叫跟過來看情況的兩個女生幫忙摁著。
甄愛把摁壓傷口的任務交給了安珀和蘇琪,站起身對king說:「讓醫生進來!」
周圍驚慌的人都詫異地抬頭看她。
king聳聳肩,無所謂的樣子:「為什麼?」
「你說過,玩遊戲的只有我們10個人。生死都在這10人裡。如果他死了,你就違反了規則。」
king被她激得無話可說,點了點頭:「好。你先說誰是兇手,不管對錯,你說了,我就讓醫生進來。」
剩下的人立刻求饒:「不要說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甄愛細細看了一圈所有人的反應,目光靜靜地落在king的身上:「是……」
「不包括我們三人。」king看出她的目的,打斷。
甄愛沉默了。
她在懷疑,除了j他們3人,這10個遊戲者裡還有一個他們的同夥。她似乎看出了端倪,卻不敢確定。要不要賭一把?如果她指對了,他們真的會開槍嗎?可如果她指錯了,豈不是殺了人?
這時,電話又響了。
莉莉等了沒多久,傑克就接起了電話。莉莉看著言溯手裡的指示牌,輕聲道:「玩了這麼久,king告訴你逃生的方法了沒?」
對方聲音虛了點:「我們自有辦法,再說了,你怎麼知道他的代號?」
「因為他搶過十幾家銀行,還打死了3名警察。」
傑克一怔,殺害警察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莉莉繼續看言溯的指示:「他沒告訴過你他以前的光輝歷史吧。他是不是不准你們自己起代號,而強迫你們叫jack和arch。king一直都是他,j和a卻總是輪換,因為之前的幾任都死了,其中還有被他殺死的。你們只是他的工具。」
監視屏中傑克狠狠眨了幾下眼睛,回頭看king一眼,又低下頭恨恨地對電話說:「我不相信你的話。」
言溯再寫出一行字,莉莉問:「你不懷疑,警察為什麼來這麼早?j,我們在搶劫前5分鐘就收到了報警,還說有2人死亡。你認為,是誰報的警?你們三個人裡,誰是發號施令的,誰可以控制死亡的人數?」
「你這麼相信他,他相信你嗎?他把你們培訓成高效的搶劫犯,你們一定相處了很久。你知道他真實的名字嗎?」
傑克不回答,摸了一下額頭的汗。
他已經開始懷疑。
懷疑,果然是最好的武器。
莉莉繼續攻擊:「他叫jorains-loo,是駐海外美軍,做過少校,右耳朵不太靈,左腿有傷。這些你應該看出來了。」
這些傑克當然知道。
要讓一個懷疑的人相信你說的話,你必須先說出一部分他清楚的真相,一旦他開始相信一部分,就會很快開始相信全部。
言溯很確定他的方法已經起作用了,他看著螢幕中傑克明顯慌亂的眼神,再次打了指示給莉莉。
「讓我們的醫生進去給人治傷,多救活幾個人,你身上的負擔就會減輕一些。他沒有開槍傷人,全讓你開槍了。j,你現在要自救。」
傑克突然回頭,衝king喊:「讓醫生進來,我們得想辦法快點兒出去。」
king眯起眼睛,奇怪地看他,還沒給指令,傑克就自作主張對著電話:「好,你們可以讓醫生進來。」
懂醫學的警察早就化裝成了醫生,準備進去,這時維克治安官往醫生的盒子裡塞槍,叮囑:「進去之後聽我的命令。」
言溯剛要上前,妮爾已先行一步,抓住那把槍:「不行!你知道被他們發現之後的後果嗎?」
維克的尊嚴一再被挑釁,忍無可忍:「他可以殺掉搶劫犯!」
「那裡面有3個犯人至少6只槍,還有一個偽裝的人質。」言溯冷冷的,壓低了聲音,「維克警官你腦子進水了。」
維克更加憤怒,還要說什麼,老迪亞茲忽然發威,對醫生道:「醫生,別帶槍,馬上去救人。」
警察醫生立刻提著醫藥箱進去。
老迪亞茲望向年輕的維克,剛要開口,卻聽見言溯猛然喊了一聲:「住口!」
那個永遠儒雅紳士的男人從來沒有如此大聲地吼叫,像一頭瘋了的獅子。老迪亞茲錯愕地看過去,才發現他不是說自己,而是說莉莉。
幾秒鐘前,莉莉對著電話說:「king真正的同伴就在人質裡,那是他的queen。他們兩個在做遊戲,你們只是工具。剛才他們一直在交流,你沒看到……」
監視器中的傑克抬起頭來,舉槍砰地一聲,監視器畫面下起了雪花。
傑克開了一槍,在所有人包括他同伴吃驚的眼神里,突然把狙擊槍往背上一背,抽出手槍大步走過來。卻不是對著king,而是一下子揪住甄愛的衣領,槍口抵住她的脖子,將她拎了起來。
甄愛沒有掙扎,擔心激怒他。
傑克於是更加確定,湊近她耳邊冷笑:「果然是你。」
這話一齣,剩餘的人質全尖叫:「原來她才是兇手!」
「難怪只有她敢和他們對抗!」
「她還自願和那小女孩對換,因為他們是一夥的。」
「剛才她去摁壓那人的傷口,都是裝的。她是兇手。」
櫃檯的電話又響了,可這次,沒人去接。
甄愛想保護的人質現在群起來攻擊她了,她覺得自己一點兒都不在乎,可心裡還是涼透了。他們會懷疑她,外面的警察也會懷疑的吧?
言溯那個傻子呢,會不會懷疑?
傑克惡狠狠地威脅:「king,你說過有辦法讓我們安全離開的。我現在不想玩了,你讓我出去。不然,我就打死她。你別亂動,要是敢拿槍,我先崩了你真正的同伴。」
說著,他向arch拉陣營:「他騙了我們。這個女人才是她真正的同夥。他根本就沒有準備帶我們離開。我們是來搶錢的,不是來殺人的。結果呢,我們兩個都殺人了,他卻什麼也沒幹!」
「jack,有話好好說!」arch應付著,但並沒拿槍對傑克。畢竟,相對深不可測的king,他們兩人更熟。而且,玩什麼殺人遊戲遲遲不脫身,arch早有怨言。
「jack,」king八風不動,冷冷地命令,「你不聽話了?」
「我說了,我現在要離開。」傑克暴躁地拉開保險栓,抵住甄愛的脖子,「我真的會殺了她,1,2……」
連續撥了3遍,電話一直沒人接。
言溯握著話筒的手開始發抖了。
莉莉沒有說清楚是眼神交流,傑克如果理解成言語交流,他現在一定會把槍抵在甄愛的脖子上,用她來威脅king。
他一動不動立在電話前,冷氣從腳底一點點瀰漫上來。
電話裡一下一下的「嘟嘟」聲在他聽來像是悽慘的喪鐘,該死的,他頭一次徹底失去了耐心,扔下電話就朝銀行飛奔過去。
妮爾驚住,忙喊:「攔住他!」
圍在門口的第一排警察瞬間湧上來將他賭住,言溯心中絕望的感覺猛然間強烈。
他好像突然看見了甄愛的臉,白皙而安靜,常臉紅,很少笑,多可愛的女孩子啊!
他幾乎要崩潰,所有的情緒卻堵在嗓子裡,一句話也說不來。只是沉默地,用力地去推開面前一切的阻擾。
直到又是一聲響徹天際的槍響,他驀然僵住,怔怔立了好半晌,漸漸眼睛紅了。
他一下子狠狠甩開拉著他的特警們,轉身走了一步,像是迷了方向原地轉圈的人,又轉回來。
他望著半條道路對面的玻璃門,眼睛一瞬不眨,固執而無望,咬了咬牙,什麼也不能說,眼淚就掉了下來。
1,2,3,
槍響!
甄愛跪倒在地上,捂住鮮血淋漓的左手臂,火燒般的疼痛讓她止不住全身發抖。她摸了一下,雖然劇痛難忍,但還好沒傷到骨頭。
她即刻回頭,卻沒看到開槍的人。
其餘人質神色驚恐,面面相覷。誰也沒料到後面突然冒出一發子彈,擊穿了傑克的左胸膛,和甄愛的手臂。
前者當場死亡,後者血流不止。
arch驚愕地睜大眼睛,卻又馬上垂眼看向king:「少了一個人,我是不是可以多分一點錢?」king面不改色:「當然。」
可甄愛看見arch剛才往右邊瞟了一下,受傷的大學男生,摁著他胸口的蘇琪,蹲在一旁的安珀,兩個正義的男人——艾撒和黑人。
究竟誰是king的同夥?
這時,醫生小心翼翼地走進來。king看他一眼,隨之任之。醫生先檢查了門口警衛的情況,還有呼吸。他立刻叫了幾個助手,把警衛抬出去了。
很快,他再度進來,給大學男生包紮傷口,蘇琪和黑人跟著幫忙。
king冷漠看著,突然用槍指向醫生:「你過來。」
醫生畢竟是訓練有素的警察,面對king的槍口,平穩地過來。
king的槍口往櫃檯那邊揚了一下:「打電話,叫剛才挑撥jack的人進來。我開出的條件是,把外圍人牆的19個放出去。」
外圍被捆綁著的人質聽到了生的希望,而中間玩殺人遊戲的倖存者則繼續活在噩夢裡。
醫生順從他的命令,才走一步,又聽king吩咐:「我要的不是打電話的談判專家,而是真正的那個。」
甄愛捂著傷口,心裡一疼,該不會是言溯吧?
醫生身上帶了微型錄影,所以講電話的時候,他刻意麵對著king和靠近門口的那排人質。他才跟上級傳達king的要求。電話那邊的人就爭持起來了。
除了言溯,其餘的人都是一個意思:「不準去!」
妮爾特工:「警方從來就沒有人質交換的規矩!」
維克也附和:「如果答應了他的這個無理要求,接下來我們的談判地位會完全落入下風。」
「我們從一開始就在下風。維克警官,」言溯的聲音又重又沉,很冷,「29個人質在那裡,死傷3個。即使把這群兇手分析得再透徹,即使今天一定會抓到他們,那又怎樣?中間還要死幾個人?」
維克不為所動:「不論如何你都不能進去,這是命令!」
言溯冷冷反駁:「我不是你的下屬,不用遵從你的命令。」
電話那邊的人在較勁,這邊的king卻道:「他不進來,我每隔一分鐘殺一個人。」
醫生轉達了king的話,這下,爭持消停了。
甄愛咬緊牙關,自己動手,用醫藥箱裡的繃帶綁好傷口。過了大概半分鐘,她聽見有皮鞋踩在玻璃片上,發出窸窸窣窣碎裂的聲響,有人進了銀行大廳。
甄愛猛地抬頭,就撞見言溯熟悉的眉眼,溫潤而澄澈,帶著雋永的說不出的情緒。
她的心狠狠一痛,忽然就委屈了。
害怕,恐慌,各種柔軟的情緒,到了這一刻,才後知後覺地湧上來。彷彿到了這一刻,她才看到了讓她安心的依靠。
言溯身形挺直,步履穩妥。進來的第一眼就看向甄愛,她跪倒在地上,手臂上全是血,臉色也白得嚇人。他雖然擔心,但也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她還活著,沒傷到要害。
他面色冷倨,快速掃了一眼銀行裡的情況,目光又軟下來,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眨地盯著,彷彿他只為她而來。
四目相對,執著望著。
他靜靜走來,忽然,衝她微微地笑了。就連深邃的眼睛裡也閃著欽許的笑意。有點兒驕傲,有點兒自豪。
甄愛的心驀地溫暖,她明白他的意思。他在表揚她,呵,這個時候,這樣貼心的笑容比任何安慰緊張或是擔憂都管用。
他們都是可以自己照顧好自己的人。
言溯收回目光,走到了king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一點兒沒有膽怯或拘謹的意思,彷彿這裡是他的地盤。
他從來如此,到哪兒都不收斂他囂張的氣勢。
king臉上閃過一絲怪異,才慢慢從地上站起來,平視言溯,問:「你的名字叫什麼?」
「yan。」簡短迅速,冷硬有力。
king不說話了。
按照之前的承諾,他示意醫生可以帶那19名人質離開了。外圍的人如蒙大赦,有的幫忙抬受傷的男生,有的幫忙牽小孩,大廳外圍再度形成高高的人牆。
言溯蹙了眉,敦促醫生立刻帶他們離開;可與此同時,king抬起槍便射擊大廳門口的電壓器,瞬間起火,門邊的紗簾一下子燒了起來。
arch從櫃子裡拖出汽油,嘩啦啦全潑在大廳,銀行瞬間成一片火海。被釋放的人質尖叫著往外逃,把外邊的警察陣線攪得一片混亂。
大廳中間的人質則絕望地抽泣起來,有人想往外跑,但arch抱著槍攔著,誰都不敢亂動。
king道:「你們來銀行辦什麼業務的?我要陪個人保險箱業務的顧客下去拿東西。」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作聲,誰也不想和這個惡魔一起下去。arch從胸口掏出前臺的登記簿,和所有人的名字一一比對後,發現只有兩個人是來做保險箱業務的。
一個是甄愛,一個是安珀。
其他人不知是慶幸,還是可憐。
安珀抗議:「我不去!」
king拿槍抵了一下她的後背,安珀立刻噤聲。
言溯始終看著甄愛,見她掙扎著要站起來,上前一步去扶她,又在她手心摁了一下;甄愛一愣,復而蒼白著臉笑了笑。這下輪到言溯也一愣,才知她早就看出來了。
他差點兒忘了,她其實是個聰明的姑娘!
「別擔心,我沒事。」她捂著手臂,穩穩站起,轉身準備跟king下去。
這時,艾撒說:「有她們兩個人質就夠了,放我們先出去吧!」其餘人質全都跟著附和。king慢慢地回頭,卻看向言溯:「你覺得呢?」
言溯沉靜道:「可以放他們走,我留下做人質。」
king虛浮地笑笑:「你知道嗎?因為你,jack背叛了我,這群人質也不乖了;因為你,這個遊戲變得一點兒都不好玩。」
言溯沉默著不回答,審度地盯著他。
king扭頭看向arch:「不規矩的人都是他這個下場。」話音未落,他臉色陡然兇狠,拿槍抵住言溯的胸口,扣動了扳機……
「砰」的一聲槍響在甄愛耳邊炸開。
她的心猛然像被狠狠擊穿,眼睜睜看著那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瘦瘦高高的男人在子彈巨大的衝力下倒了下去。
「言溯!!!」
甄愛瘋了一般尖叫地撲上去,就見言溯靜靜地躺在地上,清秀的臉一瞬間白得沒了丁點兒血色。卻很固執地睜著眼睛,淺茶色的眼眸依舊清澈,像是拿水洗過的琥珀,靜悄悄地,一瞬不眨地看著她。
「言溯!」她輕輕喚他一聲,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吧嗒吧嗒砸在他的衣領上,暈開一層層墨色的水漬。
他左胸口的風衣和襯衫全讓子彈燒破了,防彈背心也深深地凹陷了進去。
他只是笑笑,那手點了點胸口,聲音很輕:「這裡,不疼;沒有剛才在外面,聽見槍響,疼。」
他斷斷續續地說完,停歇了。薄薄的嘴唇慘白著衝她笑,以示沒事。
甄愛的心像是被扯了一道口子,痛得眼淚流的更猛,手槍抵在胸口那麼近的距離,就算穿了防彈背心,肋骨也肯定被槍擊的力量打斷了幾根。
不然,他不可能疼得臉都白了。
居然還笑!
外邊的熱浪一層層地撲過來。
甄愛抹著眼淚:「起火了,把你燒死了怎麼辦?」
「燒成黑炭還能淨化空氣。」他居然開起了這麼低劣的玩笑,說完,就強撐著,緩緩站了起來。
甄愛看見他咬著下頜一聲不吭,可額頭上分明疼出了冷汗。她心痛得要命,還要再說什麼,king上前拉她:「不想他燒死你就快點兒!」
甄愛被king的槍推著,捂著手上的手臂,三步一回頭,眼淚汪汪看著言溯。救火車的聲音還沒有響起,火越來越大,漫天地跳竄,像一張紅簾子。
他臉色白皙,挺拔地立在火幕前,看著她,蒼白的唇角帶著深情的微笑。
那個眼神在說,ai,我們都會活著出去!
甄愛很快被帶到地下一層的保險庫,一路暢通無阻,各種密碼門king都開啟了。甄愛已經很清楚是怎麼回事。他們背後定有在支撐。目標,或許就是她的保險箱了。她早知道,保險箱裡的東西會引他們上鉤。
空蕩安靜的走廊上,甄愛和安珀走在前邊,king拿槍跟著。三個人的腳步聲很錯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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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保險箱前,甄愛話不多說,迅速開啟,又漫不經心地伸手去拿裡面的東西。
「我來拿!」king擔心甄愛搗鬼,惡狠狠地命令。
甄愛慢慢收回手,退後一步。
眼見king探身去拿東西,甄愛突然閃到安珀身後,左手箍住她的脖子,右手的匕首抵住她的喉嚨。
安珀像是變了個人,極其鎮定,沒有尖叫。
king察覺到身後的動靜已來不及。
甄愛眼睛陰森地像黑洞:「別想朝我舉槍,你動一下,我就刺穿你妹妹的脖子。」
king的臉上瞬間劃過一絲兇狠,像是要把她吃掉才甘心,但他忍住了,真的一動沒動。
反倒是安珀,輕晃晃地笑:「沒想到你這麼警惕,居然在保險箱裡放匕首,是我疏忽了。也沒想到你這麼聰明,猜出了我們的關係。」
「是你們做得太明顯。」甄愛語調陰冷得像寒冰,哪裡還有剛才在外面淡漠的樣子。
「你是第一個明目張膽挑戰他的人,他居然沒有殺一儆百。玩遊戲的過程中,他意興闌珊,並沒多大的興致,卻十分在意你的情緒,三番五次看你的表情。」
那種表情是最單純的開心與寵愛,無關男女。就像甄愛的哥哥,一心一意竭盡所能地去滿足她任何大大小小的願望。
「安珀,你的表情當然是很入戲了,有時瘋狂,有時激烈,卻偏偏沒有害怕。還有,那個男生受傷時,蘇琪是幫忙摁傷口去的,你既怕髒了自己的手,又想多看幾眼他痛苦的表情……」
突然,「滋」地一聲響。很突兀,沒有任何後續反應。
安珀一驚,再次摁了一下手中小物件的按鈕,又是一聲「滋」。
仍舊沒有任何事情發生,安珀和king都不可置信。
甄愛很配合地發出一聲輕音:「嘶~~~」湊近安珀的耳朵,冷笑,「安排你們來的人沒事先告訴你們嗎?這種程度的電擊棒對我沒用。」她把安珀扭了個方向,惡狠狠看著king,「放下槍,東西給我。」
king咬著牙,眼神凶神惡煞。甄愛稍一用力,匕首劃破了安珀的皮膚。king憤怒地把槍扔在地上,又把手中一小塊金色遞給甄愛。
後者一把奪過鏈子。
就在這一刻,king反手抓住鏈子一扯,瞬間握住甄愛的手臂,一使勁,她受傷的胳膊像被拆掉一樣痛得撕心裂肺。
而和king有眼神交流的安珀也在同一時間掰住甄愛的右手腕狠狠一擰,自己鑽出束縛,卻把她扭在地板上。
左臂的傷口被扯開,地板上一瞬間全是鮮血,甄愛痛得差點兒暈過去。
安珀跪在她身上,死死壓著她的脖子,哼笑一聲:「他倒是提醒過我,你的右手沒有力量。」
甄愛一怔,復而吃吃笑了起來:「他?呵,他為了抓我,親自出面安排工作了嗎?就憑你們兩個,好像,還沒有那個能力呢!」
「他不是親自安排工作,他是親自來了。」安珀一字一句地說出這話,感覺到甄愛的身體不經意間僵硬了起來,她開心地哈哈大笑,低頭湊近甄愛,「他就在那些人質裡,你沒看出來?」
甄愛的呼吸開始紊亂,他,在上面?那……她心裡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卻又死死抵制著自己不肯去想。
但安珀幫她殘酷地挑明:「哎,你剛才那麼擔心那個叫的男人,他可都看到了。你說,他會不會殺死他?好遺憾,那個至少被我哥打斷了兩根肋骨,都不用較量,直接。哎,真可惜那麼一張俊俏的臉。」
甄愛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整個人都靜默著,像是沉睡了,彷彿沒有聽到任何話,沒有任何感覺。
安珀還要刺激她,輕輕地笑:「他死了,你會不會傷心呢?」
被壓趴在地上的人依舊沒有反應。
king撿起槍,走過來,看著甄愛的後腦,想起剛才她指自己時的樣子,嘆息:「先生要的人,果然很漂亮。」
「不過安珀,別那麼多廢話!把東西和人都交出去,我們的最後一單就完成了。趕快撤,這女人很重要,中途出什麼問題交不了差,都得死。」
說著,他俯身拉甄愛手中的金色鏈子,甄愛卻忽然一把抓住了他。
很柔,很軟,很無力的掙扎。
king冷笑著甩開她,要不是那人交待要活人,他真恨不得把她……剛才手上是不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有點兒疼……不是有點兒。
king抬起手腕,赫然一枚藍色的針眼。
「你給我打了什……」話沒說完,手槍掉在地上。
「啊!!」一聲淒厲的慘叫在整個地下保險室迴盪,悽慘得像用爪子在人的心上撕扯。
安珀驚愕地扭頭,那個平日總是寡言又冷漠的男人此刻完全變了形,像大蟲一樣縮在地上直打滾。
「喬!」安珀喊著哥哥的真名,飛撲過來,卻一下子嚇得灰飛魄散。
king的眼睛鼻子嘴巴甚至連耳朵都在大量的出血。原來硬朗的臉上起了密密麻麻的黑點,而捱了針孔的那隻手瞬間黑化開始腐爛。
king劇痛難忍,連話都說不完整,那麼大個人縮成了球,在地上瘋狂地滾來滾去,摧肝裂膽般地慘叫,一聲一聲撕扯著人的神經。
「你幹了什麼?」安珀怒目回頭看甄愛,後者臉色慘白,顯然也震驚於king的苦痛折磨。但她的目光很快移開,看向地上的那支槍。她剛要去拿,卻飛快地滾進旁邊的走廊裡。
安珀抽出隨身帶的槍支,打了一發子彈。剛才,就是她的槍從背後殺了傑克。
安珀剛起身,地上的king伸手抓住她的腳,嘶吼著祈求:「amber,殺了我!殺了我!」
安珀蹲下來,抱著他血流滿面的頭,紅著眼睛咬牙切齒:「不,等我殺了那個賤人。等我殺了她,我帶你出去,我送你去醫院。就算坐牢,我也要把你救活。」
「沒用的!啊!」king痛苦得無以復加,狠狠地拿頭撞地,「這是組織研究的新型神經毒素,沒藥可解!還有,你不能殺她。殺了她,boss不會放過你!拿著這個。」
他伸出黑乎乎滿是血膿的手,把金鍊子交到她手裡:「我們的任務完成了一半,換你一條命。以後,別幹了。拿著錢,好好的。」
「不!」安珀握著鏈子,大哭,「都是我不好,都是我貪玩。是我害的你,是我害的!」
「沒有,我不怪你。只希望你最後一次聽我的話,不要殺她,保護自己。」king說完,突然慘叫一聲,撲上去握住安珀手中的槍,用力扣動扳機,「砰」地一聲打穿了自己的頭顱。
安珀身上濺滿了血和腦漿,而她親愛的哥哥,黑乎乎的像團爛泥,倒在大片的血泊之中。
那個在軍隊裡受過無數歷練,被俘時面對各種酷刑都咬緊牙關的男人,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不堪忍受折磨,自殺了。
安珀臉上沒有一絲情緒,平平靜靜地站起來,提著槍,一步步走向隔壁的走廊。今天,她非要一槍一槍,一刀一刀,折磨死那個害死她哥哥的賤人!
她飛快轉過走廊,兩邊的牆壁上是無數的密碼盒子,白光一片,卻沒有甄愛的影子。
室內有3條走廊,她移動幾步依次檢視,都是空空如也,只有地上的血滴。
她知道,甄愛站在盡頭的拐角裡。
安珀脫下鞋子,光著腳悄無聲息地走過去。她可不想和甄愛浪費時間,圍著保險箱牆壁轉圈圈。只要她無聲無息地走去另一端,到時,不論甄愛往哪條路跑,她都可以站在筆直的走廊這邊,一槍打斷她的腿。
她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地靠近盡頭。
可沒人告訴她,甄愛有極其出眾的聽力。
她看到甄愛影子的瞬間,猛地拉開保險栓摁動扳機。但甄愛早就預測到了她的行為,在她瞄準的那刻,甄愛比她更快地伸手,左手緊緊握住她的槍背,用力一推。
嘩啦一聲,彈匣落下來,掉進甄愛的右手裡。
甄愛一腳踢開安珀,衝進去走廊把彈匣扔進自己的密碼箱,「啪」地一聲關上門。
轉身又迅速去搶地上king的槍。
安珀衝過來,撲住甄愛的腿將她扯倒在地,爬起來,狠狠一拳打在甄愛的腹部,又即刻像豹子一樣撲去抓哥哥的槍。
而甄愛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抱住安珀的腰用力一甩,把她撞到牆上,反身再去搶槍。安珀再度撲過去,兩人同時握住。
安珀面容扭曲,死死握著槍管。甄愛雖然左臂受傷,但搶到了扳機,索性連連開槍,「砰砰砰砰」5連發將槍中的子彈打得乾乾淨淨。
對面的保險箱上一個個的小坑,煙霧瀰漫。
「你以為我就殺不了你了!」安珀咆哮著,瞬間像發狂的母獅,抓住甄愛右臂的傷口,狠狠一個過肩摔,把她整個兒砸在了密碼牆壁上。
甄愛重重摔在地,痛得渾身散架,幾度掙扎才勉強坐起來。而安珀瘋叫著朝她衝過去,一腳踢下……
但就在這時,響徹天際的連環爆炸聲在四處炸開,天地間劇烈動盪,地下室像裝在沙漏上的房子,拼命地搖晃。
不出一秒,鋼筋做的牆壁跟硬紙板一般碎裂,天塌地陷。
重重的金屬牆四分五裂,噼裡啪啦砸下來,安珀站著高,一下子被打倒,瞬間被掩埋。
反是甄愛重心低,眼見地下室倒塌,趕緊伏低,沿著門線跑了出去。
言溯望著甄愛消失在大廳,才緩緩挪動一下腳步,吃力地側過身來。
濃煙滾滾地往天上湧,這座銀行位於一棟上世紀的古老建築裡,只有3樓,外層木製石膏結構。照這個速度,不過兩分鐘,濃煙就會沉降到整個大廳。到時所有人都會開始窒息。
消防車在外面,但很難在短時間內控制火勢。
言溯望著漫天的火勢和瑟瑟發抖的人質,對arch道:「放他們出去吧,我留在這兒。那個警衛沒有死,你的手上還沒有人命。」
arch沒有回答,但也沒有拿槍指著言溯。因為,正如言溯想的,他只關心錢和安全逃離。殺人的確對他沒好處。
言溯看他垂下眼眸,知道他在考慮思索,繼續道:「你可以一個人帶著所有的錢離開。」
arch一經提醒,立刻看向櫃檯上的旅行包,命令黑人:「去把錢拿來。」
黑人照做,拎著重重的兩三個錢袋過來,遞給arch。後者愛財,彎腰把錢袋往自己腳邊拉攏。就在這時,黑人男子突然發力抱住他手中的槍支把他撲倒在地。arch條件反射地開槍,子彈卻一發發打進火場。
剩餘的人質全見了生的希望,在一刻間撲上來七手八腳地將arch制服,卸了他的槍,又找繩子把他捆起來。
直到這一刻,大家臉上才換了怔忡茫然如獲大赦的表情,互相擁抱著慶幸痛哭。倒是蘇琪十分機敏,很快把地上的槍支撿起來,提醒:「先別哭,趕緊離開。小心那個變態馬上就上來了!」
大家聽言,再度緊張起來,尋找出路。可此刻的銀行大廳已經瀰漫在熊熊的大火裡。
蘇琪帶大家去櫃檯裡找紙巾或毛巾,用飲水機接水打溼備用,大家齊心合力把大理石櫃臺那邊的東西清理出來,留出足夠空曠隔絕的地方,做了力所能及的自救措施後,忐忑地等待消防車。
蘇琪和大家還把日本男人和戴安娜的屍體拖了進來防止被火燒焦,算是給他們的家人留一份尊重。
言溯默默看完,轉身離開。
蘇琪見了,喊他:「先生,你去哪裡?」
言溯頭也不回:「下去。」
「可你受傷了,而且下面的人有槍!」日本女人擔心地喊。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不要去了!」
這下大家都暫時安全,經過剛才的齊心合力,剩下的人質空前的團結。
而且,面前這個高高瘦瘦步履雖然極力穩健卻仍顯吃力的男人,剛才隻身進來換去了19條人命,還無時不刻不為他們的安全努力,絲毫不顧自身安危。這樣的人,早已驅散了他們心中的猜忌、醜陋、和負能量。
現在看他還要下去救人,大家都於心不忍。
黑人男子站起來:「先生,我同你一起去。」他握緊手中的槍。
言溯緩緩轉過頭來,目光卻落在棕發男人身上:「他和蘇琪帶著剩下的人,你陪我去。」
大家都看向亞撒。是個沉默寡言卻冷靜能幹的年輕人,剛才他一直不曾慌亂,幫大家搬東西找出口。
這樣的人陪先生下去,大家都放心。
亞撒神色不明地看了言溯幾秒,接過黑人手中的槍,同言溯下去了。
大火燒斷了中央電纜,地下室的應急電源也受了影響。一路走過去,走廊裡的燈忽明忽暗,像抽搐而垂死的病人。
兩個身形頎長的男人互不說話,影子平行不相交,沉默而緩慢地走進地下深處。
燈光時亮時暗,投在同樣輪廓分明的臉上,各自冷漠而嚴肅。
路越來越深,越來越暗。
先說話的是亞撒:「你走的路,不是去密碼保險庫。」
黑暗中,前邊的人安靜地笑了:「哦?你怎麼知道不是去那裡?」
亞瑟極輕地愣了一下,唇角即刻浮現一抹寡淡的笑意,不回答反而問:「你看上去很吃力,需要我扶你嗎?」但其實,言溯的步伐看上去出奇的穩,一點兒都不像受了重傷的人。
「不用。」他並不看他,回答得漫不經心。隔了幾秒,問,「你叫什麼名字?」
「asa.」
「哪裡人?」
「」
「真名?」
「……」
昏暗的地下走廊裡,亞撒沉默了。他看一眼身邊的人,可他只是淡定地繼續走著。
彎彎曲曲的地下走廊越來越狹窄,周圍全是線路複雜的各種管道和儀器,儀表盤上彩燈閃爍,數字竄來竄去。
走廊的燈光閃了閃,又暗了。他的側臉虛弱而蒼白,像一張紙。
亞撒心裡閃過一絲譏諷的好奇。他拿著槍,而他斷了兩根肋骨,實力懸殊。既然他都已經懷疑他了,怎麼還有膽量單獨叫他下來。
亞撒閒適地說:「arthur,我的真名叫arthur。」
arthur,和言溯知曉的那個名字重疊。
言溯的話裡有了笑意:「亞瑟,的幕後主使,真是幸會。」
亞瑟不悅地皺眉,這個人知道得太多了。而且,他喬裝過,連甄愛都沒有認出來,素未謀面的言溯是怎麼認出的?
這樣的競爭裡,他認出了他,他便從此視他為對手。
他並不是不敢承認自己身份的人,散漫地輕笑:「啊~讓你看出來了。」
已經挑明瞭敵對的方向,言溯卻依舊清淡,絲毫不慌,說話的語氣像是敘舊聊天:「你比我想象中的年輕。」
亞瑟聳聳肩,「子承父業。……不過,是誰告訴你我的資訊的?」
「看出來的。」言溯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平穩地撐著自己的身體。
「king他們幾個如果沒有強大的同伴撐腰,不可能設計出如此精密的搶劫。那場殺人遊戲不需要殺手,卻選擇甄愛,說明有人想給她進行心理施壓。她三番五次地不配合卻沒被殺,後來甚至被其他人懷疑。不過是讓她體驗,她在這個小世界裡不被信任,註定背叛和犧牲。」他莫名心疼,「這一切只有組織可以解釋。」
「你是這個遊戲裡最違和的一個人。始終淡定,不害怕,不像安珀那樣沉醉在遊戲裡,也不像蘇琪那樣鎮定地關心他人的安全。你很漠然,不在乎周圍的任何事情。你根本就沒有把這個場景放在眼裡。
king他一直不敢和你有眼神交流,甚至不敢看你。
king要去地下室時,你問他可不可以先放人質走。你是在暗示他不能放我走,並命令他對我開槍。這也是為什麼king突然變得兇狠並第一次對人開槍。
這些足以說明在裡,你的地位要比king高好幾個級別。
可我那時還以為你或許是一個比較高位的成員,並沒有往arthur本人這方面去想。」
言溯停了一下:「但後來,起火了。」
亞瑟一愣,無意義地笑了笑,他明白了。
長時間的說話讓言溯呼吸紊亂,左胸戳心般的刺痛一陣陣地襲來,他背上已全是冷汗,卻不動聲色地緩緩調整了呼吸,極力掩飾去語氣中的吃力:
「起火了,人質裡只有你沒有流汗。我以為你有什麼病症,但火光那麼大,映在你的臉上,沒有任何光彩。活人的肌膚在強熱和強光下,都會散光。」
四周的光又暗了一度,他說,「碟中諜裡,湯姆克魯茲的人皮面具竟然是真的。
呵,你需要戴面具偽裝,無非是怕甄愛認出你來。她和我說過,組織里等級森嚴,一層對一層,不可越級。她不參與任務,見過的人,寥寥可數。」
亞瑟的臉籠在暗色裡:「她竟然和你講了這些?」
她竟然如此信任你!
「即使有所有這些,我也不確定是你。可剛才你自己承認了。」言溯腳步慢了點,嘴唇幾乎褪去了最後一絲血色,在黑暗中森然的白。
亞瑟語氣冷了一度:「既然你都知道,你不擔心她此刻的安危?」
「你是說那對兄妹?」
「原來你早就看出安珀不是人質了。」
「他們的任務是甄愛的保險箱,作為內應的人質,當然也要選擇保險箱業務,和king一起陪著甄愛下去。兩個人,不多不少。玩殺人遊戲選人質時,你們原本就要選甄愛的,挑那個小女孩不過是個插曲,你們利用了甄愛的善良。
安珀的假裝在我看來是小兒科。整個遊戲,她一直都表現得很不配合,好像很膽大很急躁,但一點兒也不害怕。她挑釁了king,卻沒有激怒king,我想,是因為他們兩個在交流,在一起享受遊戲。
另外,他們的兄妹特徵太明顯。綠色加琥珀色瞳孔,世上最罕見的瞳色之二。安珀右眼戴了一隻淺茶色隱形眼鏡,就是為了掩蓋瞳孔顏色。欲蓋彌彰。」
「很厲害。」亞瑟涼涼地笑笑,轉而冷了面容,定定地問:「你不擔心她?」
兩個男人,自然都明白這個「她」指誰。
不擔心是假的,但,「她有辦法對付他們!」
亞瑟挑眉,難掩嗤笑:「她?我可不認為。」
言溯不理會他的質疑,琥珀色的眼眸裡不自覺就含了溫柔的笑意,緩緩道:「她是個警惕又勇敢的女孩,很聰明,會自救。我相信她,也很清楚,即使她受了傷,她也有辦法脫險。那對兄妹,絕對不是她的對手。」
亞瑟沉默了。
她現在,變成這樣了嗎?
他的印象裡,她是個愛哭鼻子的小女孩,穿著白色的小小的碎花裙,膽小又怯弱,一隻假蟑螂能把她嚇得亂蹦亂跳滿屋子竄。兔子死了她要哭,揪她辮子她要哭,捏她臉蛋她也要哭。什麼都只會哇哇哇地哭著去找哥哥。
等後來送去她媽媽身邊,她就不被允許哭了。
以後的她便是謹慎小心,整天低著眉垂著眼,不笑不鬧,招她惹她都沒半點兒反應。偶爾漆黑的眼中劃過一絲茫然,轉瞬即逝地隱匿下去。
即便如此,她也是安分聽話的。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束著馬尾,從很小開始就穿著白淨清秀的長褂子,在各種儀器前穿梭,做著常人想不到的枯燥繁瑣的工作。
從不質疑,從不違背,也從不反抗。
或許,他不應該遵從父親的命令殺了她的父母,或許,他不應該一錯再錯逼死了她的哥哥,讓她對組織沒了半點留戀。
可他們都想把她送出去,遠離他的世界,他怎麼能不殺掉他們?
一切阻止她和他在一起的人,他都要除掉!
他越來越難再見到她。一次又一次,她越來越堅韌,越來越陌生,反抗著,奔跑著,離他越來越遠。他原本陪著她長大,卻在不知不覺中,錯過了她的日常生活和變化。不能像期望的那樣陪著她變老。
他陰森森地望著身旁這個清淡的男人,他嫉妒得要發瘋!
手槍的保險栓「當」地一聲拉開,前邊的言溯停了腳步,沉靜而自信十足地說:「arthur,你不會想在這裡開槍的。」
亞瑟的手掌鬆了又緊,緊了又松,他當然不會在這裡開槍。他們頭頂上方漂浮著一層薄薄的氫氣,一點兒火花都會即刻引發爆炸。
呵,這就是他淡定自若引他過來的底氣?
亞瑟揚了揚唇角:「,你果然很厲害,居然把安珀他們的逃生方法都想到了。」
「高智商的福利。」他居然這個時候都不忘驕傲與自負。
「老式建築,出口被封,四面埋伏。除了城市寬闊的地下下水管道,還有什麼地方能讓他們人間蒸發?不,應該是沉降。」
他說完,心底一痛,如果甄愛在這裡,又該癟著嘴斥責他咬文嚼字了。只是,他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出去。
眼前莫名浮現出她眼淚汪汪,慘白著臉一步三回頭的樣子,那樣的戀戀不捨。突然好想抱抱她。他的心再次劇烈地絞痛起來,卻也更加確定了他的決定。
他願意為她涉險,甚至……,而她不需要知道。
亞瑟微微眯了眯眼,夜一樣漆黑的眼神和他這副明朗陽光的假面並不協調,他收起了槍,從懷裡摸出一把小型軍刀:「你單獨帶我下來,只為揭穿我的真面?」
對面的人俊容白皙,搖了搖頭:「不,我要把你抓起來。」
亞瑟一愣,立刻就笑了:「你不會是內出血,腦子糊塗……」話沒說完,戛然而止。他盯著言溯的手指,眼瞳緊緊斂起。
一枚銀色的打火機在言溯修長的五指尖翻滾:「老式建築,不需要太大的爆破力。這層稀薄的氣體是什麼,天然氣?氫氣?無所謂,這種時候,打火機和手槍一樣好用。」
亞瑟淡淡提醒:「你不要命了。爆破力再小,也不是人體能夠承受的。」
電燈明明滅滅。
言溯清淡地笑:
「我們來賭一局,爆炸後我們都會受重傷。如果你先醒來,你可以用手中的槍殺了我;如果我先醒來,我把你送進監獄。頭目,cia有很多的罪名在等你。」
亞瑟陰鬱了,卻沒有絲毫的恐懼,冷峻地笑:「當然會是我贏。別忘了,你已經斷了幾根肋骨。」
對此,言溯只是點了點頭:「我知道。」
我的生命,她的自由,我選她的自由。
金屬打火機「咚」地敲開,閃爍的火光在他清俊的眉眼裡染了一抹暖暖的色彩。手指一抬,帶著火苗的打火機旋轉著飛向高空。
兩人幾乎同時閃進了走廊兩邊的鋼化門裡。紅藍色的火苗飛到空中,像墨水落入清澈的池裡,驟然暈開。
一條條純藍色的光如電波一般迅速蔓延開,火花閃爍。
電光火石間,狹窄的空間瞬間爆炸開。
劇烈的衝擊波下,老式的牆體轟然倒塌,沿著走廊的金屬門在一瞬間隨著波浪湧動,成排成連地扭曲……
轟隆隆,世界頓時陷入黑暗。
一切恢復沉寂後,微弱的天光透過崩裂的牆體,從城市下水管道投過來。
兩個面容出眾的男人,臉色蒼白,毫無生機地躺在碎石裡。其中一個,臉裂開了,卻沒有露出皮肉,底下的面容清冷俊俏。
一分又一秒,地底下安安靜靜,只有潺潺的水聲。
漸漸,淅淅瀝瀝的水聲從地上滲漏下來,一滴一串落進廢墟里。那是消防員救火的水流。
碎石中的男人依舊沒有動靜。
「言溯!」
甄愛順著炸裂的地下走廊一路跑來,卻見他面色灰白,雙目緊閉,一動不動地沉睡在地。爆炸的灰燼和髒東西覆滿了他的風衣和頭髮,她從沒見過他這麼髒亂的樣子,他一直都很愛乾淨的。
她痛徹心扉。
「言溯!」
她伏在地上,低下頭去抱他,挨挨他的臉,冰冰涼涼,幾乎感受不到氣息。她驚住,眼淚嘩嘩地落在他臉上。
「你說都要活著出去的。我帶你出去!。」她立刻坐起來,推開壓在他身上的碎石,想要揹他,又擔心撞到他斷裂的肋骨。雙手無力,卻死命拽住他的肩膀,一點一點地往外拖。
手痛得要斷掉,像不是自己的,卻不敢有半分鬆懈。
她平穩地拖著他,一寸一寸地往外移,灰濛濛的走廊上,他的腳邊沿路留下一串血漬。鮮豔的紅色像火一樣灼燒著她的眼。
她抽泣著,咬著牙抹去眼淚,繼續往外拖。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言溯才不會死!
目光無意地一掃,卻落在角落的另一張臉上,破碎開的肉色面具下面,一張再熟悉不過的俊俏臉龐。甄愛嚇得渾身一抖,那張臉和她噩夢中的一模一樣。
他……真的在這裡!
心裡的恐懼像火山爆發,她怕他醒來,又不敢放下言溯去找人。如果他先醒來,一定會殺了言溯的。她死死咬住嘴唇,更加用力地把言溯往外拖。
她清楚亞瑟的性格,所以這種自殺式的爆炸一定是言溯做的,他是在賭命想要抓到亞瑟。她一定要馬上把言溯拖上去,然後帶警察來抓這個混蛋。
女孩像小松鼠一樣拖著心愛的松果一點一點,窸窸窣窣地離開。破敗的地下走廊裡,重新陷入靜謐。
廢墟中遺留的人臉色蒼白,緩緩睜開眼睛,眸子如黑曜石一樣漆黑幽深,斂了斂瞳,帶著刻骨銘心的恨與痛。
春末的原野,青青翠翠,開著繁複的花。
遠山天藍,陽光燦燦。
他的心情陰鬱得像南極漫長的冬天,極夜裡永遠看不到光明。
灰色的公路是一條長河,在春天的原野上流淌。
黑色的suv靜止在路邊,亞瑟戴著大大的墨鏡,遮住了半張白皙的臉,只露出下頜的弧線,硬朗又流暢。
他的腳邊放著一套特警制服和一張假面,這是他逃離爆炸現場的方式。
「先生,您這次太輕敵了。」駕駛位置上坐著一個稍稍年長的男子evan(伊凡),他滿身肌肉,連說話都很有力氣,但話語間的尊重與臣服也顯而易見。
亞瑟靠在車後座的陰暗裡,臉色蒼白地望著窗外。外邊的顏色如此活潑,他的神色依舊不起波瀾。
他因為受傷,嗓音略顯綿弱,卻掩不住天生的低醇:「是,我太小看他了!……也太小看她。
她……長大了。」
伊凡聽出他語中的寂寥,有些動容,換了語氣寬慰道:
「那個以前就壞過我們的事。這次要不是他出現,計劃應該萬無一失,c小姐也會被帶回來。沒想到c小姐去銀行,他也跟著。這麼形影不離……」
料到話說錯了,又生硬地轉回來。
「原計劃讓安珀他們帶著密碼箱裡的東西和c小姐,遠遠開槍引爆城市下水道。可誰能料到他居然會近距離引爆,他真是個瘋子。」
亞瑟始終沉默。
他也沒料到言溯竟然會在重傷的情況下再度冒險,就為一個賭,賭一次抓獲他的機會。當真是個瘋子,卻也是個很聰明的瘋子。
言溯進來之前就把下水道的事情告訴了警察。爆炸後,警察很快搜查過來,下水道的幾個出口都有人提前把守。
要不是當時甄愛的喊聲驚醒他,他只怕真的被抓獲。
他負著傷,在陰暗的下水道里走了不知多少公里,打暈一個特警,換了他的衣服,才勉強躲過一劫。
yan!他真的小看他了。
伊凡看一眼後視鏡,後座的年輕人側著臉靜默著:「先生,您應該像以前那樣。這些已經計劃周密的事情,您本不應該親自到場。」
亞瑟望著窗外,半晌,才寂寞地說:「只是,又想她了。」
伊凡無話可說,隔了好久才道:「早知如此,您當初就不該遵從您父親的命令,殺了她的父母。」
「他們背叛組織,必須死。」他戴著墨鏡,看不清表情,「包括她哥哥,也是。」
伊凡沉默良久,道:「可是,c小姐現在,也是背叛了組織。」
亞瑟不說話了,聽見路上的汽車聲響,搖起車窗。
後視鏡裡漸漸有一輛車靠近,不出兩分鐘,過來停在suv車後。
安珀衣裝齊整地下來,看得出爆炸後她修整過自己的裝扮,可明顯沒有修復她在爆炸中受的傷。
她步履很吃力,踉踉蹌蹌地走過來,一把扶住駕駛室的車門,看住伊凡,聲音很低,有氣無力的:「a先生,我哥哥死了。」
隱忍的話才一齣口,人就悲憤激動起來,「我哥哥死了!」
她的指甲狠狠握著車門,因為用力和氣憤,捏得更加發白:「那個叫甄愛的,她殺了我哥哥。她用了一種奇怪的神經毒素,我哥哥死了,死的好慘。」
安珀捂著嘴,眼中盈了滿滿的淚水,一漾一漾的像是綠寶石,她顫聲道,「他都爛了!」
車內的人沒有動靜。
組織里沒幾個人見過終極boss的真面目。且boss最善喬裝,即使是見過真人的,也通常是面對戴了面具的boss。
安珀一過來以為伊凡是arthur,望著他便落下淚水,心中的苦澀與悲憤不住地往外倒,越傾訴越強烈。
一想起哥哥慘死的樣子,安珀心中升起無盡的恨意,她紅著眼睛,一字一句地咬牙切齒:「我!發!誓!我一定會剝了她的皮!」
戴著厚厚墨鏡的伊凡側眸看了她一眼,沒有應答。
可suv車後座的陰影淡淡發話了:「你要是真的有那個意向,我就把你切成生魚片,餵狗。」
很強的低氣壓。
安珀莫名渾身一涼,這才驚覺後座上有人。那人帶著墨鏡,坐在深深的暗影裡,看不清臉,只有一個清俊而陰冷的輪廓。
安珀心裡還是衝著,卻不敢反駁,忍了半刻,把手中的金色鏈子拿出來:「這是她保險櫃裡的東西。」
車後座的人沒有反應,伊凡接了過來。
安珀又說:「先生,我的哥哥是為了組織的任務而死,他……」
伊凡冷漠地打斷她的話:「小姐,他的任務沒有完成,就算活著,也會被處死。」
安珀的眼睛再度紅了,指甲幾乎掐進車窗裡:「你們,太過分了!」說著,眼神卻不經意地往車後座瞟了一眼,漆黑一片的人影,依舊是什麼都看不清,只有一道下頜的弧線。
伊凡道:
「你哥哥和組織的約定是:完成任務後,得到1000萬美金,另附你們在楓樹街銀行搶到的錢;任務未完成,交出性命。安珀你別忘了,這次你們兄妹搶銀行,從監控到內部人員,從密碼到建築結構,各種資訊都是我們提供的。要知道,我們組織曾經有不依靠組織幫忙,單槍匹馬從銀行搶去上億美金的高手。你要怪,就怪你們技不如人。」
伊凡停了一秒,提醒:「安珀,你們沒有完成任務。」
安珀咬著牙,恨不得將面前這個冷酷的男人撕裂,可現在她心裡全是恐懼,害怕他會殺她。她嚇得不會流淚了:「可我哥哥已經死了。」
伊凡的臉上沒有任何動容。
原野上的風呼呼地吹過,安珀弓著身子半扶在車窗前,渾身僵硬。如果她成了組織的追殺物件,她一定逃不掉。
天地間一片寂靜,終於,車後座的年輕人再次淡淡地開口,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他們拿到了保險箱裡的東西,算是完成半條任務。」
意思就是放過安珀了。
伊凡不再多說,搖上車窗。
安珀身子發軟,眼睜睜看著黑色suv消失在廣闊碧綠的原野上。天地間很快只剩安珀一人。她仰頭望著高高的天空,忽然想起了三個月以前的事。
她大病初癒,可以下地走路了。
哥哥陪著她復健,說:「安珀,我們去歐洲吧。已經有足夠的錢讓我們過一輩子了。這次都是那兩個混蛋,害你差點兒死去。我們再也不幹這個。」
她立刻不高興了:「可是我想玩啊。我不管,我要玩。」
哥哥摸摸她的頭髮,哄:「太危險了,會受傷的。」
「不!」她挽住他的胳膊,拼命地搖晃撒嬌,「最後一次,jo,我們就玩最後一次。陪我玩嘛!接最後一單,我們就再也不幹了。我保證。」
他無奈而寵溺地嘆了口氣:「好吧,最後一單。」
安珀望著天空,眼淚再度落了下來。
她一定要給哥哥報仇!
伊凡開著車,剛才亞瑟放掉安珀的行為,他不太理解,但又似乎理解。
但他沒問,而是把鏈子遞過去:「c小姐的,或許和chace留下的密碼有關。」
亞瑟接過來,手指輕輕地摩挲,那是一個小小的金算盤,算盤珠子上刻著數字和字母,他握在手心:「假的,她防備心很強,不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放在銀行,只是為了引我找到錯誤的東西。」
伊凡一愣,心裡疑惑,既然早知道是假的,您又何必費勁心力地去找尋?
「這件事,不需要讓b知道。」亞瑟冷淡地命令。
伊凡應聲。
他知道輕重,如果b先生知道,會立刻動手,便會引起c小姐的反彈……
亞瑟沉默地坐在後座,望著窗外。他看見,原野上有一棵孤獨的樹,細細的樹幹,蓬勃的樹冠,很像基地裡面的那棵。
他沉默地看著,忽然想起16歲的她,立在樹下,靜靜地問:「a,風箏是什麼?」
他找了風箏,陪她在草地上,像風一樣奔跑。那時候,她會抿著唇,靦腆地笑。
她的笑……
他一想起,胸口便像剜心似的疼。
他終於深深地低下頭,扶住胸膛,可劇烈的疼痛像電流般一波波來襲。穿了防彈衣,還是被爆炸的衝擊波震斷了一根肋骨。
小時候,媽媽說,夏娃是亞當的肋骨變成的。
呵,他最心愛最疼痛的那根肋骨,要被人偷走了。
而他,絕對不允許。
「訊息散佈出去了嗎?」他問。
「是。」伊凡頷首,「l.j.調查的方向被引到silverland上了。」
「很好,清場行動可以開始準備了。」
歐文推開病房的門,一室的白色,乾淨得一塵不染。
甄愛手臂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安安靜靜地趴在病床邊,好像睡著了。她歪著頭,伏在言溯身旁,白白的手攥著他的大拇指,拳頭小小的,安放在他蒼白的掌心。
這樣的動作,有一種不尋常的親密和依賴。
歐文驀然想起一天前他趕到醫院,甄愛的手臂不停地出血,卻不聽醫生的話去整治,死活要賴在言溯的手術室門口,不出聲,不叫喊,隻眼淚一個勁兒地流。
誰都拉不走,誰說也不睬,蠻橫無禮又不聽道理,像個驕縱而不懂事的孩子。
那時的甄愛,對歐文來說,很陌生。她最懂權衡,最是自持,表情都很克己,笑容都很少,更何況耍賴地哭泣。
而他的朋友言溯受傷很重。斷了3根肋骨,右腿小腿骨折,輕度腦震盪,右耳輕度損傷,其他情況還要等他醒來後進一步觀察。
此刻,歐文望著病床上面色蒼白的言溯,心疼朋友的同時,莫名地想,如果是他受了這麼嚴重的傷,甄愛會不會這樣哭。
會的吧。她是個表面冷漠內心卻很柔軟的女孩子。
病床的年輕人動了一下,半晌,緩緩睜開眼睛。歐文趕緊去走廊上通知其他人。
言溯醒來的瞬間,並不覺得有什麼難耐的痛苦,比起幾年前經歷的那場爆炸,這次是小兒科。反倒是手心躺著一坨小小的柔軟。他垂眸瞟了一眼,甄愛趴在他身邊,均勻的鼻息像羽毛拂過,癢癢的。
指尖似乎輕觸著她的臉頰,他的腦子裡突然只有一個想法,好想摸摸她的臉。於是,指尖動了動,小丫頭的臉柔柔的,滑滑的……好想再摸一下……
甄愛被驚醒,立刻跳起來,驚愕地瞪著眼睛看他。
言溯愣了愣,緩緩道:「做噩夢了?」說出來才發現嗓音乾燥而嘶啞。
甄愛搖搖頭,又想起適才她對他的動作,這樣握著他的手,臉貼在他指尖,對她來說,太親密了。
她驀然紅了臉,想抱著手摸摸自己,又發覺手上纏了繃帶。絞盡腦汁,剛要問你喝不喝水,病房的門被推開。海麗伊娃林丹尼歐文還有賈絲敏全進來了。
甄愛趕緊退到一邊。
大家又擔心又慶幸地詢問著言溯的情況,他漫不經心地一一回答,目光卻時不時追去甄愛那邊。
她拘謹地立在牆邊,眼神不知安放在哪裡。不過幾秒,就似乎恢復了往常的樣子,安安靜靜,無聲無息,和周圍的環境保持著疏淡的距離。
其實,經過這次的銀行搶劫案,他已經很確定自己的想法。
那麼多不捨的情緒,像石頭一樣壓在心裡透不過氣來,其實叫做心疼。
他心疼她一個人帶著槍,在冬天的下午驅車去陌生的山裡找他;心疼她深居簡出謹慎度日,不熟悉同學也沒有朋友;心疼她跪在安琪身旁死死摁著她流血的傷口,無助而悲怨地落淚;心疼她醉酒了伏在他的肩膀上,哀哀地喚著哥哥,說對不起還是失敗;心疼她望著彩色的蛋糕和泡泡汽水,禁制而又嚮往的眼神;心疼她安靜沉默地穿梭在迷宮裡,不尋求任何幫助,一聲不吭地獨自解決問題……
但,不止是心疼;更多的是欣賞,欣賞她像野草一樣,努力而向上。經歷了那麼多的黑暗,依然擁有代替小女孩接受生死遊戲的善良,依然擁有在被king選擇為兇手時抬手指他的勇氣。
更多更多的,是心靈上的契合。
她傳遞的二進位制密碼,她心領神會安珀的身份……
而且,他說的話大家都不懂,只有她懂他。
可是,怎麼和她說?他沒有經驗。
爆炸的那一刻,他最後一秒的想法是——甄愛真的不會有事吧?如果他出了什麼事,他希望甄愛對他是沒有感情的。
可現在,看見她安安全全地站在自己面前,他的心意又可笑而自私地轉變,還帶著一絲絲忐忑的懊惱。
他並不確定她的心意。
儘管他是一位出眾的行為分析專家,他在這方面,卻是一竅不通。
他不悅地皺了眉,說:「我要回家。」
海麗當時正在叮囑他各種事項,卻被他打斷,愣了愣,這才發現這個熊兒子根本沒聽。她也不至於生氣,問:「不行,你還不能出……」
「我要回家。我要看書。」言溯語氣堅定,不容反駁。
對於愛情這塊知識盲區,他一定要回去惡補,迫不及待,現在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