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舊案

執念 雷米 第2頁,共2頁

嶽筱慧整整失蹤了一天,直到晚飯時,魏炯才在食堂裡看到了她。

雖然身體疲憊,不過嶽筱慧看上去精神不錯。排隊打飯的時候,她看到了魏炯,笑眯眯地衝他揮了揮手。

幾分鐘後,嶽筱慧拎著幾個塑膠袋走過來,一屁股坐在魏炯的對面。

「累死了。」

「去照顧貓貓狗狗了?」魏炯抬起頭,看嶽筱慧擰開一瓶冰紅茶,咕嘟嘟喝了小半瓶。

「是啊。」嶽筱慧拿出另一瓶冰紅茶,遞給魏炯,「請你的。」

「謝謝。」魏炯挪開餐盤,「你吃飯了嗎?」

「吃過了。」嶽筱慧嘻嘻笑,「和小貓一起吃的。」

「哈哈。」魏炯也笑起來,指指她的袖口,「看得出來。」

嶽筱慧低頭看,從袖口摘下幾撮灰白相間的貓毛。

「一隻美國短毛貓,特別可愛,很黏人。」嶽筱慧撇撇嘴,「主人太狠心了。」

「還要去幾次?」

「一次。」嶽筱慧嘆口氣,「社會實踐課的作業快完成了。你呢?」

「差不多,我也需要再去一次。」

「敬老院很無聊吧?」嶽筱慧又喝了一口冰紅茶,「陪老人說說話什麼的?」

「不覺得啊。」魏炯想起老紀,「有個老頭挺有趣的。」

「哦?」嶽筱慧來了興致,「說說看。」

魏炯想了想,把老紀的種種簡要描述了一遍。嶽筱慧聽得很認真,邊聽邊笑。

「這麼大歲數了還有求知慾,老頭太有個性了。」嶽筱慧眨眨眼睛,「很帥吧?」

「還行。」魏炯如實回答。

「哈哈,真想見他一次。」

「好啊,下次社會實踐課你跟我去吧。」

「不行。」嶽筱慧搖搖頭,「我還得去救助站呢—得給小豆子買藥,它有皮膚病。」

「小豆子?」

「那隻美短啊。」嶽筱慧笑笑,「我叫它小豆子。」

「又逃課?」魏炯也笑起來,「你今天已經被‘土地奶奶’逮住一回了。」

「沒事。」嶽筱慧甩甩頭髮,「還有兩次機會呢,不過今天把月月嚇壞了。」

魏炯想起那個長髮女生:「哈哈,差點兒成共犯。」

「是啊。」嶽筱慧拍拍塑膠袋裡的一隻大雞腿,「所以安撫一下。」

「那些貓貓狗狗就那麼讓你放不下?」

「嗯。你沒看到它們的眼神,盼著有人摸摸,抱抱。」嶽筱慧的眼睛裡有水汽盈動,「有一隻小狗,被遺棄了三次,對每個人都討好。我走的時候,它追出來好遠。」

不知為什麼,魏炯忽然想起老紀坐在鐵門前的樣子。

「可憐。」

「是啊。」嶽筱慧擺弄著手邊的塑膠袋,「社會實踐課搞定後,我還想去。」

「為什麼?」

「被需要,被依賴。」嶽筱慧轉頭望著魏炯的眼睛,嘴邊微微帶笑,「這感覺很好。」

魏炯也看著她:「你將來會是個好媽媽。」

「嗨!扯那麼遠。」嶽筱慧擰開冰紅茶,慢慢晃動著,「它們又溫馴,又單純,被一次次遺棄、傷害,可是,仍然對人類絕對信任。我寧願和它們在一起—」

她仰起脖子,把瓶子裡的棕紅色液體喝光。

「人多可怕。」

杜成在局長辦公室門上敲了兩下,推門進去。段洪慶坐在桌前,正在打電話。見他進來,段洪慶先是一愣,隨後指指牆邊的沙發,示意他坐下。

杜成毫不客氣地坐下,拿起桌上的香菸,點燃一支吸起來。段洪慶三言兩語講完電話,匆匆結束通話,皺起眉頭看著杜成,突然開口說道:「我整不了你了,是吧老杜?」

杜成不說話,嘿嘿地笑。段洪慶起身離座,走到杜成身邊坐下,衝著他的肩膀搗了一拳。

「去,自己關禁閉!」

杜成笑著閃躲,順手抽出一支菸遞給段洪慶。兩個人默不作聲地坐著吸菸。吸完一根,段洪慶起身給杜成泡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老杜,我剛聯絡了一個北京的同學,在大醫院工作,去想想辦法。」

杜成端起茶杯,吹開杯口的茶葉,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段局,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二十七年零四個月。」段洪慶立刻回答道。

「嗬!記得這麼清楚?」杜成有些驚訝。

「廢話!」段洪慶板起臉,「這幾天淨他媽想你了。」

杜成又笑:「認識這麼久了,你還不瞭解我?」

「老杜,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段洪慶的語氣軟了下來,「去想想辦法,現在科技這麼發達……」

「沒鳥用。醫生說得很清楚,最多一年。」

「那總不能硬挺著吧?」

「反正也沒多長時間好活,我為什麼還要遭那個罪呢?」

段洪慶怔怔地看著杜成,突然笑了:「你個老東西,真不怕死啊?」

「怕也沒用。」杜成舒舒服服地靠坐在沙發上,小口喝著茶水,「還不如做點兒想做的事兒。」

「說吧。」段洪慶坐直身體,盯著杜成,「你想幹嗎?」

「查一件案子。」杜成放下茶杯,轉身面對段洪慶,「你知道的。」

段洪慶愣住了,表情先是驚訝,隨後就變得懊惱。

「操!又他媽來了。」他用力一揮手,似乎想趕走眼前某個令人厭煩的物件,「老杜你有完沒完啊。」

「沒完。」杜成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不把那個案子查清楚—就沒完。」

「你有病吧你!」段洪慶的聲調高起來,「你今年多大了?」

杜成不說話,定定地看著他。

「不說?好,我替你回答,五十八了,還有兩年退休。」段洪慶朝門口看看,似乎在竭力壓抑自己的聲音,「你幹了這麼多年,徒弟都他媽當隊長了,你連個科長都沒混上,為什麼,你心裡不清楚嗎?」

「清楚啊。」杜成挑起眉毛,「所以想破個大案子嘛,臨死前也升個官。」

「破你個鬼啊。」段洪慶不耐煩了,「案子已經終結了二十多年,人都斃了,你還查個屁啊?」

「我還是那句話,不是他。」杜成平靜地看著段洪慶,「我們抓錯人了。」

「得得得。我不跟你爭這個。」段洪慶一揮手,站起身來,「從今天開始,你給我放長假,老老實實待著!」

「行。」杜成也不糾纏,摁熄菸頭,「反正我還會再來找你。」

段洪慶皺著眉頭看他:「工資獎金照發,讓震梁他們排個班去照顧你。」

「不用。」杜成搖搖頭,起身向門口走去,「快年底了,事兒多,讓猴崽子們忙自己的吧,再說,我一個人習慣了。」

剛拉開門,段洪慶又叫住了他。

「老杜,」段洪慶的表情很複雜,「你好好的,開開心心過完……這一年。」

杜成看了他幾秒鐘,笑笑:「知道了。」

出了局長辦公室,杜成徑直上了電梯,小心地避開熟人,免得又要把病情陳述一遍,再聽一堆安慰人的話。

半小時後,杜成回了家。開啟門的瞬間,一股黴味夾雜著灰團撲面而來。杜成小聲罵了一句,吸吸鼻子,直奔廚房。

煤氣灶上的鐵鍋裡,半鍋雞蛋麵條已經生了綠毛。杜成把麵條倒進垃圾桶裡,又把鍋刷乾淨。隨後,他開啟冰箱,拿出一根已經乾癟的蔥,切了點兒蔥花,把鍋燒熱,放油,把蔥花放進油鍋的一剎那,「嗞啦」一聲,油煙冒起,佈滿灰塵的小房子裡有了生氣。

杜成翻炒了幾下,添水,蓋好鍋蓋。

等著水開的工夫,杜成拿起抹布開始打掃衛生,剛把桌子擦乾淨,肝部就開始隱隱作痛。他的臉上見了汗珠,勉力把五斗櫃上的一個相框擦拭乾淨後,就把抹布一丟,坐在桌旁喘氣。

坐了一會兒,煤氣灶上的鐵鍋裡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音,大股蒸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杜成從冰箱裡取出一個雞蛋,磕開,扔進鍋裡,又開啟櫥櫃,翻出一小把掛麵,放在鍋裡煮。

吃過簡單的午餐,杜成吸了一根菸,臉色也紅潤起來。他走進臥室,從衣櫃上拽出一個老式帆布衣箱,費力地拎到餐廳。把麵碗撥到一邊,他把衣箱平放在餐桌上,草草擦拭了一下灰塵,開啟箱鎖。

箱子裡是幾個泛黃的牛皮紙檔案袋,邊角已經磨損,還有成堆的照片及檔案影印件,同樣佈滿灰塵。

杜成拎起一隻檔案袋,抖動手腕,大團灰塵撲簌簌地落下。午後的陽光透過鐵質窗欄射進室內,形成一道斑駁的光柱。細小的塵埃在陽光中舒展、飄散,輕輕地散落在餐桌上。

杜成平靜地看著檔案袋上的幾個已經褪色的黑色墨水字跡。

「11·9」系列強姦殺人碎屍案,199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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