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布羅喬娃的意識不是一下子恢復的,而是一點一點恢復的:就像一個破碎的世界慢慢重新聚集在了一起。她意識到的第一件事是嘴裡的味道:刺鼻的金屬氣味。她的記憶尚未完全恢復,意識不到那是鎮靜劑的味道。有那麼一會兒,她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想不起來,不知道自己是誰,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以及這裡是什麼地方。然而失憶是非常危險的,一種本能在驅使著她緊張,告訴她能否活下去就在於是否能儘快把一切拼湊起來,把一切都回想起來。

一陣陣湧現的記憶就像大炮在反覆轟炸著她的感官,她終於想起來她是誰,這是什麼地方,發生了什麼事。她想起了維克多,那個她深愛著的男人,想起有另一個人鑽進了他的皮囊,潛入了他的靈魂。她想起了霍布斯。

她想起來他要對她做什麼。

這裡不是塔樓,感覺又冷又溼,空氣很不新鮮。她四處看了看,發現自己所處的地方都是粗糙的石塊,角落裡點著三盞陰暗的煤油燈。腳下的地面溼漉漉的,鋪著光滑凹凸的鵝卵石。她在城堡從沒有見過這個地方。如果她還在城堡的話。

布羅喬娃努力地想站起來,但是雙腿無力,麻醉劑削弱了她的移動能力。她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想讓自己的意志變得強大,迫使身體接受大腦的指令。讓她意外的是,她發現自己沒有被捆綁,但是當她掙扎著站起來的時候才發現房間既沒有窗戶也沒有門,沒有必要把她綁起來,因為囚禁她的是堅硬的石塊。她感到腳下有坡度,鵝卵石地面一直向前延伸,消失在黑暗的盡頭。她終於意識到自己身處一個下坡的地道里。她想拿起一盞油燈去檢視黑暗的盡頭會有什麼,但是本能告訴她,無論地道通向何方,一定沒有出口,往前走不會有生路。

遠方的角落傳來一陣聲響,那裡是油燈照不到的地方。陰影裡有什麼東西!好像有個動作很慢、聲音很輕的黑影。她想起在抄寫錄音的時候,幾個病人說過他們見過黑影凝聚成一團,然後變成了人形。她感到害怕,擔心自己也已經瘋了。

維克多。她突然想到可能是維克多藏在陰影裡看著她,計劃對她下手:不是維克多,是他扭曲的變異人格霍布斯先生,是他策劃好了要準備折磨她、殺死她。

她拿起離她最近的那盞油燈,貼著牆邊向那個聲音走了過去,她準備無論看到了什麼都會把油燈扔過去。光暈在鵝卵石地面上像泛起的漣漪慢慢向前延伸。她看到了一雙腳,腳的主人躺在或是坐在地上,穿著褲子,是束身衣的沙黃色帆布褲子。是斯卡拉。他躺在地上,背倚在牆上,睜大著雙眼,十分害怕的樣子。藥效沒有過去,他的動作很緩慢。

「魔鬼,」他恍惚地說道,「你看見了嗎,他是真正的魔鬼。魔鬼就要找到我們了。他會回來的。你要幫助我。」

布羅喬娃沒有理他,心裡面在思考到底怎麼回事。

「你不能把我留給魔鬼!」斯卡拉哀求道,「你要幫助我,我們要互相幫助。請你把我解開。」

布羅喬娃心裡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她抄寫過斯卡拉的治療錄音,知道他有多麼殘忍,如何折磨過受害者,以及犯過哪些罪行。但現在她無法確定了,她在磁帶裡聽過他的恐怖罪行,也聽過他變成霍布斯後說的話。除非那不是霍布斯,而是維克多。

「求你了!」

她走過去看著斯卡拉的眼睛,想起多少人在生命的最後一瞬看到的就是這雙眼睛。而現在,她也在看著這雙眼睛,只是他的眼中已經沒有了仇恨,只有恐懼。

「他去了哪裡?」布羅喬娃問道,「科薩雷克醫生去了哪裡?」她有點希望斯卡拉指向黑暗的地道,但他只是衝著她身後的石牆點了點頭。

「牆,他從牆裡穿出去了。」

布羅喬娃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白問了,看來斯卡拉依然神志不清。

「門,」斯卡拉說道,「牆裡有扇門。」

「他是怎麼把門開啟的?」她急切地問道。

斯卡拉的眼神暗淡了,她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搖晃,但是他塊頭太大了,根本搖不動。她用力猛摑他的臉:「那扇門,斯卡拉,他是怎麼開啟的?」

斯卡拉搖著頭:「我沒看見。」

她朝著另一個方向看去,依然是漆黑的地道。

「你能站起來嗎?」她問道,「我們去那個方向——」

「不要!」斯卡拉的眼睛再次睜大了,「不要走那邊,那裡是地獄之門。」

「總比在這兒等死強。」她說道。但是她也同樣感到了一種本能的害怕。

「你得把我解開,」斯卡拉說道,「求你了,請幫我解開束身衣。」

布羅喬娃再次猶豫了。如果解開了束身衣,她沒有任何辦法阻止他當場殺死自己。但是接下來她會遇到什麼,他們會遇到什麼——不解開又能怎樣呢?

「快啊!」斯卡拉催促道。布羅喬娃看了一眼斯卡拉恐懼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彷彿能把人吞噬的黑暗地道。她想要控制局面,她不想成為受害者。她是一個女人,一個猶太人,曾經有人認定這是成為受害者的必要條件。她告訴自己,朱迪塔·布羅喬娃,不會成為任何人的受害者。她做出了決定,開始解開束身衣的銅釦和皮帶。她在釋放一個魔鬼幫她對付另一個更可怕的魔鬼。她在釋放一個變態殺人狂,但是如果被他殺了,至少這是她自己的決定和選擇。如果沒有被殺,她將獲得一個強大的盟友去應付即將到來的戰鬥。如果,如果她能控制局面。

但是她只來得及解開了一個銅釦,在準備鬆開第二個的時候,突然聽到身後響起石頭摩擦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