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 霍布斯先生

第一章

維克多再次檢查錄音機是否在正常工作。有那麼一會兒,他陷入沉默,無法言語。怎麼會這樣?無法解釋啊。霍布斯先生是帕維爾·澤萊尼獨有的「心魔」。「小丑」穆拉德克襲擊他的時候,維克多曾經短暫地想過穆拉德克說話的聲音也是霍布斯的聲音,但他立刻否決了這個荒唐的想法。現在他無法否認了,毫無疑問,他聽到的就是霍布斯的聲音——和澤萊尼說話的聲音一模一樣——但是是從斯卡拉的嘴裡說出來的。

還是那個斯卡拉,被牢牢地綁在椅子上;還是那個斯卡拉,用堅定的目光注視著他,抵抗著體內鎮靜劑的藥效;還是那個斯卡拉,維克多聽到的每個字都是從他的嘴唇發出的。不管他如何努力地想不再理會這種感覺,但是總覺得似乎房間裡還有別的東西在陪著他們。更邪惡的東西,更黑暗的東西。

那種聲音,那種陰暗的人格,就像可怕的黑色曙光,用黑暗的光線填滿了城堡的塔樓,帶著惡意,消失在古老牆壁上密密麻麻的磚石深處。儘管病人被牢牢地綁在檢查床上,維克多還是感到孤獨與脆弱,這種感覺十分奇怪。他很害怕,病人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聽不懂。不應該這樣啊。

維克多意識到這聲音不僅僅是病人的某個分裂人格的體現,還是別的什麼東西,某種更加可怕的東西的體現。

「我能感覺到你的恐懼,」霍布斯先生說道,「我熟悉恐懼,它能讓我重新充滿活力,而現在,你讓我充滿活力了。你把我找了出來,你找到了我。你想知道我的想法,我的感覺。好吧,那我告訴你:當我殺死他們的時候——殺死所有那些人的時候,對他們做出那些恐怖事情的時候——我享受每一秒鐘。我這麼做是因為能得到不為人知的快樂。他們的痛苦與恐懼對我而言如同美酒一般妙不可言。

「我尤其喜歡他們最後乞求活命的樣子:他們這麼做的時候——他們最後都會這麼做——我會假裝猶豫一番,看著他們眼裡最後一絲微弱而絕望的希望。我給予他們短暫的希望,然後又將它熄滅。我喜歡品味熄滅最後一絲希望的感覺,勝過奪走他們的生命。

「你知道嗎,科薩雷克醫生,只有那時他們才會感受到惡魔的存在。」

只有沉默。

維克多在迅速思考。弄清楚這些話的意思。快弄清楚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想起布羅喬娃說過斯卡拉和其他病人是分開管理的,因為羅曼內克教授擔心精神病會傳染。也許真相是這樣的:斯卡拉攜帶著霍布斯精神病毒來到了城堡,或者霍布斯其實是斯卡拉的「心魔」,但不知怎麼回事,他的「心魔」散播到了其他病人身上。帕維爾·澤萊尼會不會就是他真實的那個樣子呢?一個簡單、沒文化、易受影響的伐木工。霍布斯說過的話,他的教養、舉止和言辭,會不會是因為斯卡拉的超強意志和智力而被留在了澤萊尼的內心深處呢?

維克多承認即使這種解釋也沒有太多的道理:斯卡拉的意志怎麼可能強大到把語言知識留在一個簡單的伐木工的內心呢?但這是目前為止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

「你好像很煩惱啊,」斯卡拉的霍布斯終於說道,「我認為是我的再次出現驚到了你,雖然我早就和你說過我還會來找你聊天的。」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維克多提高了嗓門,有些緊張,語氣中貫穿著焦慮,「我和其他病人在這裡的事情你怎麼會知道的?」

「對你而言他是個病人,對我而言他是個載體。和你說話的人是我,科薩雷克醫生,不是沃伊捷赫·斯卡拉,之前和你說話的人也是我,不是帕維爾·澤萊尼。然而我必須承認我喜歡聽他們講故事。這就是奇怪的共性,你不覺得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當然無法明白。雖然你明白榮格博士的心理學理論,雖然你在嘗試將這些理論應用到你的研究中去,但是你依然無法明白。你是否還記得斯卡拉將自己說成是一個地方而不是一個人?」

「人怎麼可能是一個地方,我是不會輕易相信這種天方夜譚的,你就是斯卡拉,霍布斯只是迷惑人的煙霧和映象,尤其是你用這一招成功地欺騙了意志薄弱的澤萊尼和穆拉德克,將霍布斯移植到了他們心裡。我是不會被你模仿別人說話的伎倆欺騙的,或者從根本上說,我是不會被你洗腦的。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沃伊捷赫,但是你一定用了什麼方法把你的思想、把你的人格轉移到了他們身上。我猜測你還沒來得及完善穆拉德克。」

「這就是你的想法?」霍布斯說道,他的眼睛——斯卡拉的眼睛,彷彿看穿了維克多,「你認為那個最野蠻、最沒有教養的殺人狂沃伊捷赫·斯卡拉,設法將充滿教養的意識灌輸給了意志脆弱的伐木工和小丑?很多時候,最簡單的解釋就是正確的解釋。我再問你一遍,你是否還記得斯卡拉說過他不是人而是一個地方?」

維克多點點頭。

「那麼你會理解我現在佔據了那個地方。澤萊尼也是一個地方,我之前佔據過,將來還會佔據。一直以來,我都在佔據不同的地方。」

「這麼說,你是超自然的存在?」維克多說道,他想要維持自己的權威,但是語氣中的嘲諷顯得十分勉強,「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東西嗎?」

霍布斯哈哈大笑,笑得十分放縱,笑得讓人厭煩,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沒有所謂的超自然存在。你知道,我也知道,任何有頭腦的人都知道。事實就是事實,但是你知道要想真正理解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這兒不是有個病人是科學家嗎?量子物理學家。」

維克多沒去理會霍布斯在誘惑他給出肯定的回答,他沒有說話,心裡面在迅速地思考這一切。他無法解釋為什麼霍布斯——或者說斯卡拉——知道其他病人的資訊。

「好吧,」霍布斯繼續說道,「也許你應該和他談談宇宙給了我們無數的機會。問問他什麼是量子疊加,為什麼一個東西可以同時存在於兩個地方。或者問問他什麼是玻爾茲曼腦悖論——現在你有辦法向我解釋了:意識更有可能是在宇宙的混沌期自發形成的,隨機形成於粒子熵,而不是來自人腦那樣有組織的生物系統。你想到過嗎?」

「這就是你嗎?一個無實體的腦子?」

「你終於知道我是什麼了,維克多。」

維克多想說的話已經到了嘴邊,但是他沒有說出來。他不想捲入虛妄的邏輯,也不想承認斯卡拉沒有精神病。斯卡拉沒病?澤萊尼沒病?

「我看得出來,」霍布斯說道,「你不相信我說的話。那麼就讓我說得更清楚一些吧。你想知道最初的我是何時形成的。斯卡拉是何時在他混亂的潛意識深處將我創造出來的?是他的什麼黑暗往事塑造了我?我是不是斯卡拉和一個聖潔的天使不聖潔的結合之後的產物?都不是。我的存在範圍遠遠超出一個人的範圍。」

他停下來不說了。維克多又一次感到房間的四壁令人壓抑,只聽到錄音機卷軸轉動的聲音和自己的呼吸聲。

「我是不變,我是永恆,」霍布斯說道,「最早的人類點燃火焰,想置黑暗於死地,那時我就在現場,因為我就是黑暗。我帶來恐懼、憎恨、暴力——但同時我也帶來創造、激情、理想。從古至今,無數的語言給我起了無數的名字。你說我活在潛意識裡:聽著,我來了,我不走,因為這裡是邪惡安身之處。我來了,我不走,因為這裡是魔鬼藏身之所。親愛的維克多,其實你知道我是誰,你早就知道我的很多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