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下一個病人進行治療前的準備工作維克多做得更加仔細:「六大魔王」裡面,沃伊捷赫·斯卡拉是最陰暗、最危險、最暴力的一個。
治療之前,維克多例行探視了里奧斯·穆拉德克,那個馬戲團小丑變成的兒童殺手。穆拉德克似乎已經接受了被囚禁的現實,雖然他感到不解或者不公平。在接受治療之後,維克多過來看過他幾次,他們聊天的時候沒有使用鎮靜劑。穆拉德克依然堅決否認哈樂奎是他自己的隱藏人格。
穆拉德克十分配合,也沒有攻擊性,因此得到了一些小小的獎勵。獎勵之一是維克多允許他化裝成小丑,同時可以看一些關於喜劇藝術的學術書籍。通過這些小獎勵和輕鬆的談話,維克多覺得他和穆拉德克的溝通比麻醉治療時更有效果。
他會和穆拉德克坐上一個小時聊聊各種面具的作用,也聊聊喜劇藝術和榮格心理學的主要概念,一般穆拉德克都把自己化裝成皮埃羅,這樣似乎能給他帶來心靈的平靜。
然而今天,維克多發現自己很難把注意力放在穆拉德克身上。即將對斯卡拉進行的治療像一團烏雲籠罩在他的心頭,站在窗邊俯視著村莊的時候,他感到有些不知所措。雖然他矢口否認失蹤的小女孩和城堡有關係,可是想到村子和關著好幾個精神病罪犯的城堡這麼近,他隱約有些擔心。現在他在和一個兒童殺手交談,可想而知,心情不會好到哪裡去。
「謝謝你允許我化裝,」穆拉德克坐在維克多的身後化著皮埃羅的裝,「我覺得自己更加完整了。」
「不客氣,」他依然在俯視村莊,在巍峨聳立的城堡面前,村子顯得那麼的渺小和脆弱,彷彿四周茂密的森林能把它一口吞掉,「我希望這樣能幫你更清楚地想起一些事情。」
「哦?」穆拉德克說道,「什麼事情?」
「我們已經談過很多次了,里奧斯,」維克多心不在焉地說道,他想知道那個女孩找到了沒有,怎麼樣了,「那些孩子。你想起那些孩子了嗎?」
「哦,」穆拉德克也心不在焉地說道,「我全都想起來了。」
「你說什麼?」維克多一陣驚喜,轉過身來。驚喜立刻變成了驚嚇。
里奧斯·穆拉德克站在房間中央,他已經化好裝了。但是維克多看到的不是皮埃羅,穆拉德克把他的上半張臉塗成了血紅色,眼睛周圍畫著黑色的菱形,上面抵到眉毛,下面抵到臉頰。下半張臉塗成了黑色,嘴唇畫得很誇張,一邊上翹著像在獰笑,另一邊下耷著像在做鬼臉。
面部彩繪而已,但是效果很恐怖。
「我說我全都想起來了。那些孩子。孩子的恐懼更深、更純粹、更讓人陶醉,這是成年人比不了的。我想起品味他們的恐懼和痛苦時的感覺。」
「你是哈樂奎?」維克多問道,他看見穆拉德克手裡還拿著那把化妝刷。
「我是哈樂奎,全部都是我乾的。我就是你想要找的人。」
「可你也是里奧斯·穆拉德克,你也是皮埃羅。」
「不止這些呢,我還是更多的人。」他向維克多靠近一步,倒拿著化妝刷,刷柄朝前,好像拿著一把匕首。維克多罵了一聲,都怪自己大意讓病人獲得了一把潛在的武器。穆拉德克從溫和的皮埃羅變成了殘忍的哈樂奎:喜歡品味孩子恐懼的瘋子。現在他手裡還有了簡單的武器。維克多想起羅曼內克教授說過他的前任因為疏忽付出了一隻眼睛作為代價。
「里奧斯,把刷子給我。」維克多伸出手,眼睛緊緊盯著穆拉德克,但是他無法解讀恐怖臉繪下面的表情。
穆拉德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刷子,好像都忘了它的存在。他抬起頭看著維克多,面孔猙獰,塗成黑色菱形的雙眼閃爍著明亮的兇光,紅色的臉上露著扭曲的笑容,張著嘴巴顯出一口白牙。維克多意識到這就是受害人看到的臉,他們看到的最後一張臉。
沒有任何預兆,穆拉德克發出一聲尖厲的狂叫朝著維克多撲了過來,舉起手中的刷子像是揮舞著匕首。他個子並不高,但是突如其來的襲擊還是讓維克多失去了平衡,他向後摔倒,頭撞在窗框的石拱上。維克多驚慌失措,倒在地上,穆拉德克過來騎在他的身上,他回過神來,及時躲開了刺向他眼睛的刷柄。維克多揮拳猛擊穆拉德克的眼睛,但是躺在地上,他無法施展全力。穆拉德克還在狂叫。維克多抓住他的手腕使勁掰開他手裡的武器。
兩人繼續纏鬥,穆拉德克貼著他的臉說道:「你只顧著看窗外了,對不對?你只顧著想那個失蹤的小女孩了,是不是?你只顧著思考我是如何溜出去抓到她的,對不對?」
德語!他說的是德語!電光石火之間,維克多甚至在想那是不是澤萊尼的霍布斯先生。但那不可能啊,絕對不可能。
維克多來不及多想了,他用盡全身力氣將穆拉德克一把推開。瘦小的穆拉德克仰面摔倒在石頭地板上。只聽見砰的一聲,好像是兩塊石頭相撞在了一起。
「來人啊!」維克多掙扎著站了起來,他大聲喊道,「我這裡需要幫忙!」
他已經可以聽到他們跑過來的腳步聲了,於是走到躺在地上的穆拉德克身邊,想在警衛趕來之前先把他控制住,等他們過來之後再把他綁起來。但是穆拉德克一點沒有反抗,也沒有動。他靜靜地躺在地上,睜著大眼睛看著天花板。地板上,一團深紅色的血液正在塗著哈樂奎的臉龐四周散開。
警衛們匆匆趕到房間的時候,維克多伸手示意他們不要急。現在沒這個必要了。里奧斯·穆拉德克的後腦勺倒在地上的時候被撞碎了,他已經死了。
「六大魔王」只剩下五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