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但是你看見的所謂‘灰人’,」維克多說道,「難道你不明白他不可能是不死鬼柯西切嗎?那只是個斯拉夫神話裡的人物。他並不存在。也沒有什麼被調包的醜陋低能兒和沼澤女鬼迪沃澤卡。這些只是迷信的說法,神話故事而已。」

「不,他是真實存在的。神話是真的。我也知道我該怎麼做。你明白嗎,我殺不死柯西切因為他真的永遠不死。他把自己的生命藏在身體外面很遠很遠的地方。你知道這個故事吧——很久很久以前,柯西切來到布揚的一座神秘島。他把自己的生命變成銀針,藏在雞蛋裡,藏在鴨子身上,藏在野兔身上,藏在一個鐵箱裡埋在一棵神奇的綠橡樹下面。只要他藏好了自己的生命銀針,沒有人——你,我,任何人——有辦法殺死他。而且他還有讓人起死回生的本事:吹一口氣在死人的嘴裡,死人就能復活,但是失去了靈魂。所以我一定要用我的方法。那件事做起來很痛苦,但是我知道只能這麼做。」

「你的意思是用斧頭殺了自己妻子和孩子,把他們砍死了?」維克多問道。

「是的,」他一本正經地說道,「但不完全是那樣。怎麼說呢,他們不是我的妻子和孩子,不是我的家人。他們是魔鬼的家人,是柯西切的醜陋小崽子和邪惡的女巫。光用斧頭砍死還不夠,你明白嗎?如果柯西切找到他們,他只要吹口氣,他們就會活過來,變成沒有靈魂的活人。」

維克多又看了病歷一眼,裡面有好多張警方拍攝的照片,但是他很難用職業的冷靜檢視這些照片,他發現自己根本看不下去。

「你能夠理解我為什麼要那麼做,是不是?」澤萊尼問道,「我必須把他們分散在森林裡的許多地方。你知道,我一定要讓柯西切無法把他們還原。」

維克多嘆了口氣。忽然,澤萊尼病歷裡陳述的煩瑣病情與罪行讓他感到沮喪,他不可能在他身上找出所謂的「心魔」。這個沒文化的普通伐木工只是一個手段殘忍的普通精神病患者,他殘殺妻兒的原因是偏執的妄想症。他沒有分裂人格,沒有需要引出的邪惡的另一面,無法給「心魔」理論提供證據。

有那麼一會兒,房間裡只有錄音機的卷軸有節奏轉動的聲音。

澤萊尼似乎喜歡這樣的安靜,他迷糊地看著維克多,眼神中沒有疑慮和煩躁。維克多突然做出一個決定,他一把抓起注射器,重新吸滿一管鎮靜劑,大聲地對著錄音機確認這次的劑量。

「你在幹什麼?」澤萊尼問道。

「沒什麼,澤萊尼,」維克多說道,「我在和錄音機說話。我要給你再注射一針,你會更加放鬆,但有可能你會更加瞌睡,所以請儘量保持清醒。」

「好的。」

維克多等了幾分鐘讓藥物生效。澤萊尼已經進入了朦朧狀態,既沒有睡著,也不是很清醒。

「我想和‘灰人’說話。」維克多說道。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增加的劑量達到了他敢於使用的極限值,也許還不止。他知道這樣做是在用病人的生命探索自己的理論。「我想和不死鬼柯西切說話,」他催促道,「你在嗎?你在帕維爾·澤萊尼的身體裡沉睡嗎?」

沒有任何反應。

「柯西切,你在嗎?」

房間裡依然只有卷軸轉動的聲音。維克多發現澤萊尼的呼吸變淺了,聲音變小了,間隔變長了。這是危險的肺換氣不足症狀,是鎮靜劑過量的症狀。

「帕維爾?帕維爾?能聽到我說話嗎?」

沒有回答。

「帕維爾?」

他的呼吸已經幾乎聽不到了,胸腔在微弱地起伏。維克多後悔自己不冷靜地給病人額外使用了鎮靜劑。

感到澤萊尼現在呼吸困難,十分危險,維克多一隻手慌亂地去拿注射器,一隻手去藥品錫盒翻找裝著解毒劑木防己苦毒素的瓶子。慌亂之間,藥瓶從手中滑落,在桌面上向前滾去。他連忙去抓,但是沒抓住,瓶子掉在了地上。

維克多走過去想撿起來,但是瓶子已經碎在地上,黏稠的藥水像一顆晶瑩的淚珠滴在灰色的石板地面上。他急忙跑過去晃了晃澤萊尼的肩膀,但是他毫無反應。

「帕維爾?」維克多又晃了一次他的肩膀問道。看到他還是沒有反應,維克多使用了擦胸骨急救法,他捏起澤萊尼胸部的一塊皮膚轉動,期待會出現疼痛反應,但是依然失敗了。澤萊尼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已經氣若游絲。維克多跑向辦公桌,他想按下報警器喊一個警衛進來幫他去取解藥。

身後傳來大口喘氣的聲音。維克多轉過身看到澤萊尼已經恢復了意識:十足的、充滿活力的意識。他那雙讓人誤以為聰明的眼睛,現在看上去真正充滿了智慧。這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維克多。

維克多愣在原地,迷惑不解。他身上用了那麼多鎮靜劑,不可能這麼快恢復意識啊。更不可思議的是,他的意識竟如此充沛,如此清晰,如此專注。

「你沒事吧,帕維爾?」

澤萊尼沒有說話,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翠綠色眼睛緊盯著維克多。

他終於開口了,但是聲音卻變得完全不同。深沉、洪亮、霸氣的聲音讓治療室彷彿變成了他的圓形劇場。

「你可以叫我霍布斯先生。」他用地道的英語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