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帶進治療室的時候,維克多發現和瓦倫託娃與穆拉德克一樣,麥克哈克看上去也不像是個殺人兇手。他個子不高,身材微胖,戴著無框眼鏡,看上去有些清高。圓滾滾的頭頂光禿禿的,像一個大雞蛋,頭頂的邊緣留著一圈黑色的短髮。
維克多對他的印象主要是煩躁,近乎病態的煩躁。帶進治療室的時候,他對自己被綁在治療床上行動不便感到煩躁,對維克多煩躁,對警衛煩躁。
對地球轉動的速度太慢感到煩躁。
強烈的、不停的煩躁,維克多知道這是自大狂或者自戀症的症狀:極端自私;認為全世界乃至整個宇宙都應該圍繞他們旋轉;所有人,所有的東西都必須只能滿足他們的需求。
在治療過程中,這種強大的意志力是最難控制的:病態膨脹的自我就像一個強壯的看門人守護著通向潛意識的大門。麻醉治療的關鍵之處就是戰勝病人的自我,讓他們的意志屈服於醫生的意志,最終把門開啟。
因此這次治療,維克多加大了催眠藥的劑量。
藥品的作用就像是在剝洋蔥,麥克哈克的防禦被一層又一層地剝開。首先是解除身體的防禦,坐立不安的身體和亂動的手指平靜了下來;然後是表情和眼神恢復了平靜。接下來他特有的、持續的煩躁消失了,他第一次在維克多面前顯得有些安靜。催眠藥的作用非常明顯,就像三聚乙醛用在癲癇患者身上效果立竿見影一樣。維克多決定再給他一些時間恢復平靜,然後進入他的內心世界。
等待的時候,維克多再次打量了一番穀倉改成的治療室。圓頂的天花板很高,交錯的弧形房梁和治療室唯一的大門一樣,使用的木材已有了幾百年的歷史。牆壁也是弧形的,密集的牆磚用厚重的石塊製成,牆上薄薄的石灰層已經泛起褶皺,彷彿在訴說著過往:損毀與修復過的石塊,古老的穿牆石、黏合劑、固定板無一不是歷史的見證者。也許,在那段不為人知的過去,真有一扇門的後面囚禁著可怕的「黑心揚」。
又也許,和當地傳說一樣,這裡有一扇暗門可以讓他溜出來。他突然意識到這就是這間治療室的作用,就是自己的作用:讓病人心中的魔鬼溜出來。
維克多給他注射第二針的時候,麥克哈克沒有抗拒。可能是因為他的意志力在減弱,也有可能僅僅是因為他很滿意自己毫不煩躁的狀態。過了一會兒,維克多按下錄音機上的膠木按鍵開始了他的治療,引導麥克哈克進入當初做會計的那段歲月。即使加大了鎮靜劑和催眠藥的劑量,麥克哈克依然在滔滔不絕地自吹自擂,他誇大了自己的功勞,吹噓自己在每一件事上的重要性。
有幾次,他甚至說維克多無權問他這些問題。但是,當混合鎮靜劑繼續發揮藥效之後,他的強大自我開始層層剝落,麥克哈克終於變得順從了。
他聽話地講述了自己的故事。
「一開始我在比爾森市政府做會計,」他解釋道,「毫無疑問,我是部門裡最重要、最有效率的僱員。其實,我應該馬上就被提拔為部門負責人——市長說過類似的話。沒有人比我更敬業。沒人像我那樣明察秋毫。也沒人像我那樣全心全意為政府工作。我敢肯定你能夠想象到我有很多情人,但是我一心一意工作,沒有承諾過和她們任何人結婚。」
「那麼為什麼沒有繼續在那裡工作呢?」維克多意識到,即使增加了催眠藥的劑量,他依然擁有比平時更強大的意志力,能夠左右談話的程式。麥克哈克不斷地誇大自己的重要性,使得談話很難進入他的內心深處,而且難免會在自我的表層遭遇擱淺或者觸礁。「為什麼你放棄了工作轉而收藏玻璃?」
「我一直收藏玻璃——主要是波希米亞玻璃,也有一些是義大利玻璃——從我小時候就開始了。我很小就學習了關於玻璃的所有知識。我的父母很有錢,我的家族都是有錢有勢的人,後來母親去世了,沒多久父親也去世了,他們留給我很多錢,算是一筆財富吧,我就開始專職收藏玻璃了。很快我的玻璃買賣就幹得有聲有色,只靠賺到的錢就可以養活自己。」
依然是誇大其詞。維克多從檔案中得知麥克哈克的家庭背景至多是中產階級或者小康家庭,而不是大富大貴;而且他繼承的財產雖然不少,但是也沒有他說得那麼多。有一點是正確的,他是波希米亞玻璃製品和玻璃歷史的主要權威。維克多知道在某一方面有專長的人容易偏執。
麥克哈克也繼承了父母在塔波斯卡大街上的別墅,別墅很大,但有些破舊,靠近比爾森火車站的排程站。據病歷檔案描述,別墅一共三層,有一個大地下室和一個閣樓。自從成為房屋唯一的主人之後,他把頂樓和閣樓改成了玻璃收藏室。後來他越來越入迷,又把地下室改成了重重設防的收藏室,用來存放他最珍貴的藏品:他不希望被別人看到和欣賞的珍貴藏品。
「我知道,」維克多說道,「你的收藏獲得了業界的高度認可。你是波希米亞最好的玻璃收藏家之一。」
「不是之一,而是唯一。我有好多漂亮的藏品。」
「但是卡爾巴克不也收藏玻璃嗎?他不是也收藏了很多嗎?」
「他才沒有。」麥克哈克激烈地表示抗議,藥物無法控制他的激動情緒,「比我差遠了。」
「但是你認識卡爾巴克,對不對?」
「安東·卡爾巴克是個書呆子,一頭狂妄的蠢豬。」麥克哈克說道。他的自我依然存在——雖然變弱了,但依然模糊地、朦朧地存在,試圖控制一切。維克多心想要不要再進行一次注射增強藥效,儘管這次的劑量本就已經很大。
「他號稱擁有全歐洲最多、最大的古波希米亞玻璃收藏,」麥克哈克繼續說道,「但是他說了謊。徹頭徹尾的謊言。我的收藏比他多,多出很多。他有弗利德里希·溫特製作的玻璃作品,我非常羨慕,這一點並不假,但是我有好幾件格奧爾格·斯瓦恩哈德的玻璃作品,無論是歷史價值和經濟價值,都比他的更珍貴。我甚至還有一塊卡斯帕·萊曼大師親手製作的凹雕玻璃板。卡斯帕是魯道夫二世的御用寶石大師。這個寶貝幾乎是無價之寶——賣給我的那個傻瓜絲毫不知道它的價值。我比那個鄉巴佬可懂的太多了。還有,我收藏的亞立斯玻璃也比他多。我不知道卡爾巴克是哪根神經搭錯了,竟然聲稱他的玻璃收藏要強過我。」
「但是你的確和他吵過一架。我是說關於某件藏品的所有權你們吵過一次。所謂‘魔鬼高腳杯’?」
「是的,但是最後歸了我。我從他的鼻子底下拿走的。」
「和我講講‘魔鬼高腳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