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Quest of Iranon 伊拉儂的探索

這篇寫於1921年2月的《伊拉儂的探索》,被譽為是洛夫克拉夫特「鄧薩尼式」作品中最深刻的一篇。作者曾在信中寫道:「最近我在嘗試一種新的寫作形式,用悲傷的詞句描繪出恐怖的情節。迄今為止,我最成功的一次嘗試就是《伊拉儂的探索》。」但僅僅幾年後,洛夫克拉夫特又轉而批判自己的這篇文章「其寡淡無味又令人作嘔」。事實上,這篇作品是對新教基督徒的倫理進行了尖刻的諷刺,小說裡描繪了一座城市,裡面的人們(即清教徒)工作的目的只是為了更多地工作。本篇小說完成十餘年後才得以面世,首次發表在《帆船》雜誌(galleon)的1935年7月和8月刊上。

《伊拉儂的探索》的打字稿。

一位遊蕩的年輕人戴著藤條編織的王冠走進了花崗岩之城提洛斯,他金黃色的頭髮閃耀著沒藥的光輝,而他紫色的長袍被古老石橋盡頭的瑟達爾克山脈中生長的荊棘劃破。提洛斯城的人們居住在方形的房子裡,他們陰鬱而且嚴苛,皺著眉頭詢問這個不速之客的名字和來歷。於是年輕人回答道:

「我叫伊拉儂,來自艾拉,一座遙遠的城市,對於那裡我只有模糊的記憶,但我在尋求著回家的路。我在一座遙遠的城市裡學習併成為了一位吟遊詩人,我的使命是用我童年時期的記憶去創造美的感受。夢和回憶是我的財富,我希望當晚風拂過,我可以在溫柔的月光中,在忘憂樹下歌唱。」

聽到這些,提洛斯的人們開始竊竊私語,因為在這座花崗岩之城中沒有笑聲和音樂。儘管市民們不喜歡這位年輕人破爛的長袍和顏色,不喜歡他頭髮上塗抹的沒藥,不喜歡他頭上藤條編織的王冠,也不喜歡他如金子般輕盈的聲音,但想到嚴苛的市民們只能把眺望卡爾提亞山丘的春色,或者暢想旅行者們口中遙遠的歐奈的魯特琴作為娛樂消閒,他們就吩咐這個旅者留下,並且准許他在米林塔前的廣場上演唱。日落時分,他開始歌唱,唱的是一位老者在祈禱,還有一個目不能視的人看到歌者頭上的光環。聽到這些,提洛斯城的人們嘲笑他,然後都打著哈欠回去睡覺了。因為伊拉儂的歌中沒有任何有用的東西,有的僅僅是他自己的回憶、夢境和憧憬。

「我記得那暮色和月光,還有那輕柔的歌聲,金色的光芒從我搖籃邊的窗照射進來,大理石造就的房屋的影子在房間裡跳舞。我記得月光灑下的那一方地面,那裡的月光不同於其他,當母親的歌聲伴我入睡,幻影在月光下舞蹈。我亦記得,夏日裡清晨的陽光照在彩色的山丘上,夾帶著花香的南風吹過,大樹沙沙地歌唱。

「哦,艾拉,綠螢石和大理石的故鄉,你是多麼的美麗!我是多麼熱愛你那溫暖又芬芳四溢的小樹林,它跨過澄澈的尼特拉河,我是多麼熱愛翠綠色山谷中流淌的柯拉溪。在溪谷中的綠蔭下,孩子們為彼此編織著花環,黃昏時分我在亞斯樹下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中我看到腳下城市的燈光,蜿蜒的尼特拉河倒映著星宿的光芒,就像一條鑲滿鑽石的綢緞。

「城市中有用有紋理的彩色大理石搭建的宮殿,它們有著金色的穹頂和彩色塗漆的牆壁,綠色的花園中有著蔚藍色的水池和清澈的噴泉。我時常在花園中嬉戲,在池水中漫步,或者躺在樹蔭下的白色花叢中進入夢鄉。日落時分,我有時會走過長長的起伏的街道,來到城堡前開闊的地方,俯瞰這座魔幻般的城市,這個綠螢石和大理石的故鄉,這個閃耀著金色光輝的城市——艾拉。

「我是多麼想念你,艾拉,當我離開你四處流浪的時候,我還是那麼年輕;但我的父親是國王,所以我終究還是會回到你的懷抱,這是我無法逃脫的命運。為了尋找你,我踏遍了七塊大陸,終有一天我會擁有你的小樹林和花園,你的街道和宮殿,唱歌給我的知音,他們不會嘲笑我,也不會轉身離開。我就是伊拉儂,艾拉的王子。」

那一晚,提洛斯的人們安排這個陌生人住在了馬廄,第二天清晨,執政官來見他並讓他去工匠阿托克的店裡做一名學徒。

「我是伊拉儂,我是一位吟遊詩人,」他說道,「我無心去做一名工匠。」

「提洛斯的所有人都必須努力地工作,」執政官答道,「這是我們這裡的法律規定的。」

伊拉儂說道:「人們努力工作是為了什麼呢?難道不是為了謀生或者讓生活更加幸福嗎?如果努力工作只是為了能完成更多的工作,幸福何時才能實現呢?您為了生存而努力工作,但沒有美和歌曲的生活又怎麼能稱之為生活呢?如果你們之中沒有吟遊詩人帶來的音樂,那麼你們勞動的成果該如何記載併為人傳唱呢?沒有音樂的埋頭苦幹就像是一場疲憊辛勞又沒有盡頭的旅途。如果是這樣的話,死亡或許才是更令人愉悅的選擇吧?」

但是執政官並沒有聽懂他的意思,而且很生氣地指責他道:「你真是一個奇怪的年輕人,我既不喜歡你的樣子,也不喜歡你的聲音。你說的話簡直是在褻瀆神明,提洛斯的諸神曾經降下神諭——努力工作才是正途。我們的諸神承諾我們,在生的彼岸是一座充滿光明的天堂,在那裡我們將得到永恆的安逸,在那個清澈如水晶般的地方,沒有人會因為任何事而煩惱,滿眼都是美麗的景色。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去工匠阿托克的店裡做一名學徒,要麼在日落前離開這裡。這裡所有的人都必須工作,而唱歌才是愚蠢的行為。」

於是伊拉儂離開了馬廄,走在黑暗的方形花崗岩房子之間狹長的石街上,他想在春天的氣息中尋找一抹翠綠,但是提洛斯沒有綠色,一切的一切都是石頭製成的。街上的人們總是眉頭緊皺,表情嚴苛古板。在沿著緩緩流動的祖羅河邊的路堤上有一個小男孩,他憂傷地看著水中被融化的雪水沖刷下來的剛剛萌生綠色的枝丫。男孩對伊拉儂說:

「您就是那位執政官所說的尋找傳說中的大陸上那座遙遠城市的人吧?我是羅姆諾德,出生在提洛斯,但我還沒有習慣在這花崗岩之城的生活。日復一日,我每天都向往著溫暖的小樹林,嚮往著遙遠未知的土地上美麗的景色和動聽的歌曲。我在大人們愛恨交加的竊談中聽說,在比卡爾提亞山和歐奈更遙遠的地方,有一座充滿了魯特琴聲和舞蹈的城市。當我年齡大到可以踏上旅途,我將去那裡。你也應該去那裡,在那裡歌唱,因為那裡將有人聆聽你的歌聲。讓我們一起離開提洛斯城吧,一起在春意盎然的大山中旅行。你將教給我旅行的方法,而我會在星星一顆一顆出現在夜空中,帶給入眠者美妙夢境的時候傾聽你的歌聲。說不定魯特琴聲和舞蹈之城歐奈就是你所尋覓的艾拉呢,你已經很久沒有得到過它的訊息了,它有可能已經更換了名字。哦,金髮飄飄的伊拉儂,讓我們一起去歐奈城吧,那裡的人們將理解我們的渴望,並像迎接兄弟一樣迎接我們,那裡不會再有冷嘲熱諷。」伊拉儂回答道:

「那就這樣吧,孩子。如果這座花崗岩之城中有人渴望美景,他必須到比大山更遙遠的地方去探尋,而我不會留你的渴望在緩緩流動的祖羅河邊憔悴。但你不要天真地認為你所期盼的愉悅與理解就住在卡爾提亞山脈的另一邊,你所期盼的一切可能需要你花費幾天、一年、五年乃至更長的時間去尋覓。當我像你一樣小的時候,曾經居住在有寒冷的克薩利河流經的納爾託斯山谷,在那裡沒有人會聆聽我的夢想。那時的我告訴自己,當我長大了,我就會去坐落於南方丘陵當中的希納拉,在市場上唱歌給微笑著的單峰駝揹人聽。但當我真的到了那裡以後,我發現那裡全是言談粗俗的酒鬼,而且他們的歌曲與我的完全不同。因此我搭上一艘駁船沿河而下,來到了擁有縞瑪瑙圍牆的加侖。加侖計程車兵嘲笑我並把我趕走,因此我開始了流浪於諸多城市之間的旅途。我曾經見過大瀑布下的斯特提羅斯,也看到過一個曾經有薩爾納斯城邦坐落在那裡的沼澤。然後,順著蜿蜒的艾河一路前行,途經提拉、伊拉尼克、卡達瑟隆,來到位於洛瑪爾之地的奧拉索爾,在那裡住了很久。雖然我有時會得到一些聽眾,但他們的人數畢竟很少,因此我知道了,會歡迎我的只有我父親曾經統治過的大理石與綠柱石之都——艾拉。所以,讓我們去尋找艾拉吧!雖然去拜訪一下遠在卡爾提亞山脈另一邊的那座被魯特琴祝福的歐奈也很好,但我不認為它能與艾拉相比。艾拉的美遠超常人想象,沒人能平靜而不興高采烈地講述有關它的一切,但那些騎駱駝的傢伙卻用斜眼看著歐奈,壓低聲音談論著它。」

落日時分,伊拉儂和年幼的羅姆諾德一起離開了提洛斯,在翠綠的群山和清爽的森林裡流浪了很久。道路難尋而且崎嶇坎坷,他們一直未能接近那座魯特琴與舞蹈之都歐奈。不過,每當天色漸晚,星光若隱若現,伊拉儂就會開始歌唱艾拉和它的美麗,而羅姆諾德則靜靜聆聽,因此他們都非常幸福快樂。幾年的時間匆匆滑過,他們吃了數不盡的水果和紅莓,也忘卻了時間的流逝。年幼的羅姆諾德已經不再像當初那麼無知,深沉的嗓音取代了黃鸝般清脆尖細的童聲,而伊拉儂卻絲毫沒有變化,用森林中找到的葡萄藤和芬芳四溢的樹脂點綴著他的一頭金髮。終於有一天,那個伊拉儂在緩慢流淌的祖羅河岸邊見到的盯著出芽綠枝看的小男孩兒,看起來竟比他還要大了。

而後在一個滿月之夜,兩位旅行者爬上陡峭的山峰向下看去,他們看到了歐奈的萬家燈火。農民告訴他們已經距離歐奈不遠了,同時伊拉儂也知道這裡並不是他的故鄉艾拉。歐奈雖然也是燈火通明,但它與艾拉還是有所不同。歐奈的燈光亮得那麼刺眼,而艾拉則不同,那裡的燈光就像伊拉儂的母親晃動著搖籃、輕聲哼唱哄他入睡時,那透過窗子斜照在地板上的月光一樣,柔和地閃爍著魔幻般的光芒。但歐奈畢竟是魯特琴與舞蹈之都,因此伊拉儂和羅姆諾德走下陡坡,去尋找那可能存在的,可以在他們的歌聲和夢境中得到快樂的人。進入城市,他們看到了縱酒狂歡的人們戴著玫瑰花環走街串巷,人們斜靠在窗前和陽臺上聆聽著伊拉儂的歌聲,並以鮮花和掌聲回饋於他。有那麼一瞬,伊拉儂相信,儘管這裡的美麗不及艾拉的百分之一,但他終究還是尋到了知音。

當黎明降臨,伊拉儂發現周圍的一切讓他感到驚訝和失望。歐奈的穹頂在陽光的照射下是淒涼陰鬱的灰色,而並非金色。這裡的居民與容光煥發的艾拉人不同,他們因為縱酒狂歡而變得蒼白憔悴,因宿醉而變得呆滯遲鈍。羅姆諾德傾心於這座城市的歡樂,他把玫瑰和桃金娘花戴到了自己黝黑的頭髮上。而伊拉儂則因為人們向他拋撒鮮花,並讚賞他的歌的緣故,還是和羅姆諾德一起留在了這裡。夜裡,伊拉儂為狂歡的人們獻唱,但他總是像以前一樣,頭上戴著從山上採來的藤蔓,想念著艾拉的大理石街道和澄淨似鏡的尼特拉河。在國王那畫滿壁畫,並以鏡子作地板的大廳裡,他站在水晶臺上歌唱。當他歌唱時,聽歌的人看到地板上映出的竟不再是喝得滿臉通紅、不停撒著玫瑰的赴宴者們的樣子,而是古老、美麗,半是源於記憶的圖景。因此國王命令他脫下那破舊的紫色長袍,並給他換上了用金線和綢緞製成的華服,賜給他翡翠的戒指和彩色的象牙手鐲,並讓他住進塗金掛綢的房間、睡上用香木雕成的床,床上還覆以天蓋和繡著花朵的絲綢床罩。就這樣,伊拉儂在魯特琴與舞蹈之都歐奈住了下來。

不知道伊拉儂在歐奈逗留了多久,有一天,歐奈之王從利拉尼沙漠請來了可以瘋狂旋轉的舞者,從東方的德利寧請來了膚色暗淡的長笛演奏家,從那以後,狂歡者們的鮮花和喝彩就不再青睞伊拉儂了,而是更多獻給了舞者和長笛手。日子一天天過去,曾經的那個花崗岩之城提洛斯中的小男孩長大了,他喝了太多葡萄酒,品性變得粗俗惡劣。他越來越少做夢,也愈發不能在伊拉儂的歌聲中得到快樂。儘管如此,伊拉儂還是沒有停止歌唱,他又開始在歌聲中訴說著夢中的艾拉,那座他魂牽夢繞的大理石與綠柱石之都。終於一個晚上,面色通紅、體態臃腫的羅姆諾德裹著用罌粟裝飾的絲綢,躺在宴會的長椅上掙扎著死去了。在他死去時,膚色白皙、身材苗條的伊拉儂正在遠離他的角落中為自己歌唱。伊拉儂在羅姆諾德的墓前大哭一場,然後在上面撒滿了羅姆諾德曾經鍾愛的綠色嫩枝。他脫去絲綢和華麗而庸俗的首飾,重新換上了來時穿著的簡陋紫色長袍,戴上了山中摘來的新鮮葡萄藤製成的花環,永遠離開了這個魯特琴和舞蹈之都。

伊拉儂在日落的晚霞中漫步流浪,尋找著他的故鄉,但沒有人能夠理解並熱愛他的歌曲。他走遍了塞達瑟里亞的所有城鎮,穿過了位於布納齊克沙漠彼方的都市,孩子們只會嘲笑他過時的歌曲和破爛的紫色長袍。然而,伊拉儂還是那樣年輕。他在黃金色的頭髮上戴著藤冠,盡情地歌唱著艾拉,歌唱著過去的喜悅和未來的希望。

一天晚上,他來到了一個破舊簡陋的小屋,那裡居住著一位年老的牧羊人。他弓著身子,身上髒臭不堪,在靠近沼澤的多石斜坡上牧養著一群瘦羊。就像同其他人一樣,伊拉儂對他說:

「你能告訴我到哪裡能找到艾拉嗎?那座大理石與綠柱石之都,那裡流淌著清澈透明的尼特拉河,柯拉溪上的瀑布在那裡歡唱。那裡山谷青翠,丘陵上叢生著亞斯樹。」牧羊人聽了他的問話以後,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伊拉儂,盯著這個陌生人的臉,盯著他金色的長髮和他頭上藤條做的王冠,好像在試著記起什麼年代久遠的事情。但他太老了,他搖了搖頭,隨後答道:

「哦,陌生人,我確實說過艾拉這個名字。還有其他很多名字,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在兒時玩伴的口中聽說過,源自於一個乞丐的兒子經常做的夢,他編纂了一個有關於月亮、鮮花還有西風的長長的夢境。我們曾經嘲笑他,因為他自出生以來就以為自己是一個帝王的兒子。他像你一樣清秀,但卻充滿了荒唐怪誕的想法。在他很小的時候就為了尋找願意聽他歌唱和講述夢境的人而不知跑去了哪裡。他還經常像我講述那個不存在的地方,還有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情。他的確說了很多關於艾拉的事情,那裡有尼特拉河,還有柯拉溪上的瀑布。儘管我們從他出生起就與他相識,但他還是經常告訴我們他是一個王子。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大理石之城艾拉,也沒有人會在那奇異的歌謠中找到快樂。這一切全都不存在,除了在我的兒時玩伴伊拉儂的夢裡。」

暮色降臨,星辰一顆顆出現在天際,月光投射在沼澤上,就像孩子在搖籃中看到的地板上搖晃的光輝。一個老態龍鍾的人身著紫色長袍,頭戴枯萎的藤葉花環,目光直視著前方,慢慢步入致命的泥沼,他夢中美麗城市的金色穹頂好像就在前方更遠處召喚著他。那一晚,青春和美麗在年老的世界中死去了。

(戰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