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yond the Wall of Sleep 翻越睡夢之牆

本文大約寫於1919年春天,最早發表在一本業餘寫作愛好者創辦的雜誌《松果》(pinecones)的1919年10月刊上。洛夫克拉夫特後來提到,本文的靈感源自《紐約論壇報》(thenewyorktribune)上面的一篇關於紐約州警官隊在卡茨基爾山區工作的報道。而文章最後一段的引用也得益於洛夫克拉夫特本人在青年時代自學的天文學知識。

1938年3月《詭麗幻譚》再次發表《翻越睡夢之牆》時的插畫。

咱可真想要睡上一覺。

——莎士比亞(《仲夏夜之夢》第四幕,第一場)

我時常在想,人類中的大多數是否會刻意停頓下來,去回想那些偶然出現在夢境裡的重要蘊意,或者回想那個它們所依附的隱晦世界。我們夜間夢境的絕大部分或許不過是些依照清醒時的經歷而產生的奇妙虛影——但弗洛伊德也曾用他的童年象徵主義學說反駁過這種論調——因為有某些東西並不在此列。它們脫俗而又縹緲的特質無法用普通尋常的觀點進行解釋,而它們所帶來的、讓人隱約覺得興奮與不安的影響也可能會讓人短暫瞥見一片屬於精神的領域,這片領域的重要性一點兒也不亞於現實生活,卻被一道幾乎無法翻越的屏障隔離在現實生活之外。就自身的經驗而言,我無從質疑他的理論——也許,當人們失去了塵世間的意識後,便會旅居在另一個與我們所知的生命形式完全不同的無形生命中,而當我們醒後,卻只會留下些許最為細微與模糊的記憶。我們也許會從這些模糊而又破碎的記憶裡推論出許多東西,卻無從證實。我們也許只能猜想,在夢境裡,生命、物質還有活力,這些人類所知道、熟悉的東西,並不一定是恆定不變的;而時空也並不像我們清醒時所認知的那樣存在著。有些時候,我相信,這種更缺少實在感的生活是一種更加真實的生活,而我們在這顆水陸相間的小星球上所度過的空虛時光則是次要的,或者只是一種視覺現象而已。

1900年1月冬天的一個下午,當那個人被帶到州立精神病院時,我剛從充滿了此類思緒的年少幻想中清醒過來。當時我正在醫院裡擔任實習醫師,而發生在這個人身上的事情從那時起便一直困擾著我。根據記錄,這個人名叫喬·斯萊特,或者喬·斯拉德。他有著典型的卡茨基爾山區居民所具有的外貌,是早期殖民地的農夫血統所留下來的子孫中的一員。那些古怪而又令人反感的居民在那些少有旅行者來往的偏遠山區裡與世隔絕地生活了幾乎三個世紀之久,因而已經衰落到了某種野蠻而退化的地步,遠不如那些當年幸運地定居在人口稠密地區的同胞兄弟們那麼文明先進。這批古怪的居民簡直就是南方人口中的「白垃圾」的真實寫照。他們沒有什麼法律與道德可言,而且他們普遍的精神狀態可能也要比生活在其他地區的美國本土居民糟糕得多。

喬·斯萊特是被四名警惕地監視著他的州警送進精神病院的,據說他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人物。但當我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他沒有表現出任何危險的性情。雖然有著遠超過一般身材的個頭與稍顯健壯的骨架,但那雙溼潤的小眼睛卻流露著暗淡而又睏倦的憂鬱;無心打理也從未刮過的發黃鬍鬚也長得稀稀拉拉;就連厚厚的下唇也一同無精打采地垂著——所有這一切都讓他那張荒唐可笑的面孔看起來無害而愚蠢。他的年齡不詳,因為像他這樣的人既沒有家庭記錄也沒有固定的家庭成員,但從他前方的禿頂與牙齒脫落的情況來看,首席外科醫生認定他的年紀應該在四十歲上下。

我們從醫療記錄與法庭文書上得知了所有能收集到的與這個男人有關的資訊:這個人是個流浪漢、獵人,設陷阱捕捉野獸為生。在他那些原始朋友的眼裡,他一直表現得很奇怪。他總是習慣晚上超過正常作息時間之後才入睡。而當他從夢中醒來時,他時常會用一種近乎詭異的方式談論起一些未知而又陌生的東西——那種舉動極為怪異,甚至會讓那些沒有想象力的平民大眾也感到畏懼與恐慌。不過,這並不是說他組織語言的方式非同尋常,因為他只會使用那些他在日常生活裡使用的低賤方言;但他敘述時所用的語調與講述的內容卻如此神秘而瘋狂,以至於沒人能夠毫無懼色地聽完他的敘述。他自己往往也會像他的聽眾一樣感到恐懼與困惑。但是,在清醒後的一個小時內,他就會忘記自己說過的所有事情,或者至少是所有那些導致他說出這些事情的東西;並且重新回到遲鈍而又有點兒親切和藹的尋常狀態,和其他那些山地居民沒什麼兩樣。

但隨著年齡的增加,他在黎明時分的反常行為似乎也跟著逐漸變得頻繁與暴力起來;後來——在他被送到精神病院的一個月前——這一行為演變成了一場令人震驚的悲劇,並最終導致他被當局逮捕拘留。事發的前一天下午,他在狂飲過威士忌之後沉沉地睡了過去,但等到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時候,他極為突然地清醒了過來,併發出了極其恐怖且不同尋常的嚎叫聲。這叫聲使得鄰近的幾個人紛紛趕到了他居住的小屋邊——那是一間雜亂骯髒的地方,他與一個和自己一樣汙穢不堪的家庭一同居住在裡面。接著,他衝進了雪裡,高高地揮動著手臂,開始連續地向空中跳去;同時高呼著他決心要前往某個「屋頂、牆面、地板上都有光芒,且播放著響亮奇怪音樂的大屋子」。兩個中等身材的人試圖制止他,但他用狂亂的力量與憤怒抵抗著,尖叫著說出了他的意願,迫切想要找到並殺死某個「大笑、搖動併發亮的東西」。終於,在突然給了一個試圖制止他的人一拳之後,他陷入了一種惡魔般的嗜血狂喜之中,殘忍地尖叫著他要「跳向空中,燒掉所有阻止他的東西」。

此刻,他的家人與其他鄰居紛紛恐慌地逃走了,當他們鼓起勇氣折返回來時,斯萊特已經走了,只留下一團肉醬般無法辨認的東西——在一個小時前,那還是個活生生的人。沒有哪個山地居民敢去追他,而且似乎他們也樂於讓他凍死在外面;但過了幾天後,他們在一個早晨聽見他在一個遙遠的山谷裡發出的尖叫聲,於是他們意識到斯萊特不知怎麼設法活了下來,於是這群人便決定無論如何也必須要將他驅除出去。就這樣,那些山地居民拿起武器,組成了一支搜尋隊。但隨後不久,在當地頗不受歡迎的州巡警隊偶然發現這隻搜尋隊,在詢問過他們之後,一位警官加入了搜尋者的隊伍,並將他們的原定目標(不論之前是什麼)演變成了由治安官組織的治安維持隊。

在搜尋隊出發後的第三天,他們在一棵大樹的空心樹幹裡找到了不省人事的斯萊特。隨後,他被帶到了最近的監獄,等他恢復意識之後,來自奧爾巴尼的精神病醫生立即為他做了檢查。他向這些精神病醫生講述了一個簡單的故事。他說,他有一天下午太陽快下山的時候喝了很多酒,然後便睡了過去,然後他再醒來時便發現自己滿手是血地站在自己小屋前的雪地裡。他鄰居皮特·斯萊特殘缺不全的屍體就在他的腳邊。由於恐懼,他茫然地跑進了樹林裡,試圖逃避那個看起來肯定是由他犯下的命案。除此之外,他似乎一無所知,即使質詢者們做出專業的問訊也沒能帶出更多的事情來。

那天晚上,斯萊特安靜地睡著了,第二天早晨他醒來時除了某些表情的改變外,並沒有流露出特別奇怪的特徵。但看守病人的巴納德醫生覺得自己在那雙藍色的眼睛裡看到了某種不同尋常的光彩,那氣弱無力的嘴唇幾乎無法察覺地抿緊了,彷彿他已做下了某個理性明智的決定。但當他們開始詢問問題時,斯萊特再度沉入山區居民常有的那種空白而茫然的狀態,只能反覆地說他前一天所說過的話。

第三天的早晨,那個人的精神疾病第一次發作了。在睡夢中顯示出一些不安之後,他突然陷入了狂暴的狀態,力大無窮,甚至需要四個人才能將他捆在約束衣中。精神病醫生們紛紛仔細地聆聽著他所說的話,因為他家人與鄰居口中那些富有啟發性但大多數時候都相互衝突、語無倫次的故事大大地引起了他們的好奇心。斯萊特最多胡言亂語了十五分鐘,滔滔不絕地用他那邊遠地區的方言講述某些光組成的雄偉大廈,空間的大海,奇怪的音樂以及幽暗的山脈與河谷。但他談論的大多數內容都與某個燃燒著的神秘存在有關——他說那個東西搖晃著放聲大笑,嘲弄著他。這個巨大而模糊的存在似乎對他做過一件可怕的壞事,以至於他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殺掉它從而成功復仇。他說,為了實現這個目的,他要飛過虛空的深淵,燒盡一切堵在他路上的東西。他這麼說著,直到最後,他的敘述戛然而止了。他眼中瘋狂的光芒逐漸熄滅了,他呆木而奇怪地看著那些問詢者,並開口詢問他為什麼被綁著。巴納德博士解開他身上的皮馬甲,併成功地說服斯萊特——為了自己著想——先披上它,並且直到晚上之前都沒有再把馬甲要回來。接著,那個人開口承認,他的確會有時候說一些奇怪的事情,但他完全不知道為何會如此。

在一兩個星期內,他的精神疾病又發作了多次,但醫生們並沒有從中瞭解到更多的事。最後,他們開始思索斯萊特夢境的源頭到底是什麼,因為既他不懂書寫又不能閱讀,而且也從未聽說過任何傳奇或神話故事,因此他能擁有如此華麗絢爛的想象力實在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由於此人只能依靠他自己的簡單語言來進行瘋癲而又不適宜的表述,所以他肯定不是從任何已知的神話或傳奇故事獲得這些想象的。他既不能理解也無法解釋那些自己在胡言亂語時所提到的事情;他聲稱自己經歷過那些事情,但實際上,他不可能從任何尋常談話或與他相關的交流中學習到這些。精神病醫生們很快便一致認定那些異常的夢境就是這種麻煩的根源,這些夢境是如此栩栩如生,因此即便在清醒過來後,它們仍然能夠短暫地完全掌控住這個低賤平民的頭腦。後來,按照正式的程式,法院開庭審理了斯萊特謀殺鄰居一案,然後以精神錯亂為由宣告斯萊特無罪,並將他押送到了我供職的這所精神病院進行治療。

我之前已經說過,我是個經常思索夢境生活的人,從這一點上,你們或許能想象當我完全確認了他的病情屬實後,便會多麼渴望去研究這個新來的病人。他似乎也從我身上感覺到了某些友善與親切,這無疑與我那無法掩飾的興趣以及詢問他時溫和禮貌的態度有關。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在精神病發作——而我在一旁屏息聆聽他描述那些混亂而又壯闊的圖景——時能認出我來;不過當他安靜下來時,他依然知道我是誰。這個時候他會坐在他房間裡那扇帶鐵欄的窗戶邊,用稻草與柳條編著籃子,可能還會為他再也無法享受的山區自由生活而消沉憔悴。他的家人從未要求來見他,也許他們按照落後的山地居民一直遵循的方式,找到了另一個新的臨時首領。

漸漸地,我越來越對喬·斯萊特所構想的那些瘋狂奇妙的幻想感到好奇,這種感覺甚至到了難以抗拒的地步。這個人的語言與智力水平都低下得可憐,可他口中的那些鮮亮而宏大的幻想——雖然只是一些野蠻、片段的夢話——卻是一顆出眾的,甚至極為優秀的大腦才能構想出來的圖景。我經常問自己,一個生活在卡茨基爾的野蠻人如何能夠依靠他那遲鈍的想象力在腦海裡營造出這些幻想呢?為何這些幻想的內容都暗中顯示出一個天才才能創造出的智慧火花?斯萊特如何能構想出他在癲狂的胡言亂語時咆哮著描述的那些有著無上光輝與無比巨大空間的燦爛國度?我越來越相信這個在我面前畏畏縮縮的可憐人身上可能發生了某些不僅混亂而且我無法理解的事情,而這些事情肯定也遠遠超出了那些比我更有經驗但卻更缺乏想象力的醫學和科學同僚的理解範圍。

然而,我卻無法從這個人身上提取任何資訊。我的整個研究結論就是:斯萊特遊蕩在某種半有形的夢境生活中,或是漂浮著穿過燦爛而巨大的河谷、草甸、花園、城市以及充滿光芒的宮殿——對人類來說這個世界不僅曠闊無邊而且完全陌生未知;在那個世界裡他並不是一個農民或野蠻人,而是一個舉足輕重而且有著多彩生活的生物。他能夠在那個世界裡驕傲地昂首闊步,只有某一個致命的敵人才能阻擋他的去路。這敵人似乎是一個可以看見、但卻虛無縹緲沒有實體的東西,它不以人形出現——因為斯萊特從未稱它為人,也沒說它不存在,而是稱呼它為「東西」。這個東西曾對斯萊特做過某些非常可怕但卻說不清楚的壞事,以至於這個瘋子(如果他真的瘋了的話)一直渴望著要復仇。斯萊特曾間接提到過它們的所作所為,從他的描述來看,我猜那個發光的東西與他平起平坐不分上下;而且在他的夢境裡,他自己也與他的敵人一樣是一個發光的東西。他曾頻繁地提到自己會飛越無垠的空間,並燒掉一切阻擋在他路線上的東西——這種說法也為我的猜測提供了佐證。然而,他卻在用一些完全不搭調的鄉野土話來描述這些概念。這一情況讓我不禁覺得如果那個夢境世界真實存在的話,那麼在那個世界裡,口頭的語言並不是用來傳達思想的媒介。那個夢境裡的靈魂是不是就居住在這個卑微的身體中,正絕望地掙扎著用愚笨凡人那簡單而笨拙的舌頭講述它無法描述的事情呢?我是不是正面對著那些能夠解釋這個謎團的智慧思緒呢?——只要我能夠發現並解讀它們的話。我並沒有向那些年長的醫師說起這些事情,因為中年人總是多疑的,他們憤世嫉俗,拒絕接受新的想法。而且,精神病院的院長在不久前還曾用他那如同父親對待孩子般的方式提醒我過度操勞了,提醒我的大腦需要休息。

長久以來,我一直都相信人類思維的基礎仍是由原子或分子的運動,而且能夠像是光、熱以及電力那樣轉化為電磁波或輻射能量。這種想法過去曾讓我反覆思考人類是否能夠進行心靈感應,或者通過合適的裝置進行精神交流。在上大學的時候,我曾準備過一系列用來傳輸與接收的裝置——這些裝置有些像是在無線電發明之前用於無線電報的早期笨重灌置。我曾與一個同伴測試過這些東西,但卻沒有得到任何結果。不久之後,它們便與其他一些古怪玩意和科研成果一同打包收藏了起來,以待將來可能會用到。

而現在,由於窺探喬·斯萊特夢境生活的渴望變得越來越強烈,我再次找出那些裝置,並花了好幾天的時間讓它們重新工作起來。當它們再度運轉起來後,我沒有錯過任何測試它們的機會。斯萊特每一次爆發,我便會將傳送機安置在他的前額上,然後將接收器安裝在我自己的額頭上,持續地進行微調,尋找各種假想中的腦波波長。但是,即便這種傳輸過程真的成功實現了,我也完全不知道那些思想會在我的大腦裡喚起怎樣的思維回應。不過,我十分肯定地相信,我能夠察覺並解讀它們。因此,我繼續進行實驗,但卻沒有告訴任何人實驗的實際目的為何。

那件事情發生在1901年2月21日。時隔多年當我再度回憶起這件事,我意識到它看起來是那麼不真切。可是,雖然芬頓醫生將這一切都歸結於我那活躍的想象力,但有時候我仍會懷疑這種結論是否是正確的。我記得他懷著極為和藹與耐心的態度聽完了我的敘述,但在那之後,他卻給我開了一份精神藥物,併為我安排了一次為期半年的假期——讓我在隨後的那個星期便啟程離開精神病院。在那個至關重要的晚上,我陷入了極端的焦躁與慌亂之中。因為儘管喬·斯萊特一直都接受著極好的護理,但他卻毫無疑問地在慢慢死去。也許那是他懷念的山區自由生活在作怪,或者也許他腦中的混亂已經變得太過激烈,以至於他那有些遲鈍的身體已經跟不上了;但不論如何,這具衰弱軀體裡的生命火焰已漸漸熄滅。他昏昏欲睡地迎來了自己生命終結的時刻,當夜幕降臨時,他陷入了憂慮的睡眠之中。

當他入睡的時候,我沒有像平常那樣用皮帶給他捆上約束衣,因為我意識到眼前這個人已經非常虛弱了,即便他在去世之前,再一次精神失常地清醒過來,他也不可能做出任何危險的舉動。但是,我仍將他的頭與自己的頭連線在了我那臺宇宙「收音機」的兩端,懷著最後一絲希望,試圖能在餘下的這段短暫時光裡收到來自夢世界的第一條,也是最後一條資訊。一名護工與我一同待在房間裡,他只是個平庸的普通人,完全不知道那臺裝置的作用,也沒有詢問我的想法。隨著時間流逝,我看見他的頭笨拙地垂了下來,陷入了睡眠之中,但我沒有去打攪他。那個健康但垂垂將死的野蠻人有節奏地呼吸著,彷彿催眠曲一般,讓我在不久之後肯定也跟著陷入了小憩。

接著,一段奇異的抒情曲調將我喚醒。四面八方都回蕩著和絃、顫動與和諧的心醉神迷,與此同時,在我那令人陶醉的視野中閃現出一番由無上美景構成的宏大場景。我似乎飄浮在空中,而我的四周無數由鮮活火焰構成的高牆、立柱與橫樑正在光輝燦爛地燃燒著。它們一直延伸向上,直到那籠罩在無限高處、壯麗得難以言喻的穹頂邊。與此同時還有其他一些場景混雜在那幅富麗堂皇的雄偉景象中,更確切地說,它們如同萬花筒般旋轉著,不時取代這幅壯麗的景象。在那之中,我瞥見了曠闊的平原與優美的河谷,高大的山脈與誘人心動的巖穴。所有這一切都覆蓋著我那雙愉悅的眼睛所能想象出的每一種使得風景更加可愛動人的元素,可卻又不僅僅如此,它們完全是由某種散發著光輝、虛無縹緲而又柔順可塑的東西組成,既像是意識構建的想象又像是實實在在的物質。當我凝視著這一切時,我察覺到自己的大腦控制著這些誘惑迷人的變化,因為每一幅出現在我面前的景象全是我那變化著的念頭最希望看到的景象、在這極樂的國度裡,我並沒有像是一個陌生人一樣躊躇,因為每一幅景象、每一個聲音對我來說都是熟悉的,就如同它們在無數個萬古之前就已經存在了一樣,它們同樣也將會一直永存下去。

這時,那由我兄弟所散發出的燦爛光暈靠了上來,與我展開了對話。我們用靈魂交談,無聲但卻完美地相互交換著思想。這是一個邁向勝利的時刻,因為我的同伴終於即將逃脫那段可恥的週期性奴役,他永遠地逃脫了被奴役的命運,並且準備追上那個可憎的壓迫者,哪怕抵達以太虛空中最為遙遠的地方,緊接著它會造就一場燃燒著的宇宙復仇,撼動群星。我們如此飄浮了一小會兒時間,接著我留意到我們周圍的物體開始出現了輕微的模糊與暗淡,彷彿某些力量正在將我召回地球——那個我最不希望去的地方。那個靠近我的東西似乎也感覺到了同樣的變化,因為,它逐漸將談話引向結尾,自己也準備著退出這個場景,並開始以一種比其他物體略慢的速度逐漸從我的視線中消散開來。我們又交換了一些思想,我從中得知了那個發光的東西與我一樣,都會被召回並繼續忍受奴役——但對於我那由光芒組成的兄弟,這將是最後一次了。行星上那具令人感到遺憾的外殼已幾乎被耗盡了,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我的同伴將能自由地沿著銀河追向那個壓迫者,經過位於這邊的群星,奔向無限的疆域。

接著一陣清晰明確的驚動突然將我與那充滿光芒並且正在逐漸消退的場景隔離開了。當我看到躺椅上那個垂垂將死的人還在躊躇地活動著的時候,我面帶愧色地清醒了過來,坐直了身子。喬·斯萊特的確醒了,但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清醒過來了。當我更加仔細地看過去時,我看見他那灰黃色的面頰泛著一種從未表現過的色彩。他的雙唇也是如此,看起來不同尋常地緊緊抿著,彷彿被一個比斯萊特更加強大的人格控制著。他的整張臉開始變得緊張,雖然閉著雙眼,可他的頭卻無休止地擺動著。我沒有叫醒睡著的護工,重新擺正了額頭那個連線著的心靈感應「收音機」、被稍微撥弄亂了的頭套,試圖抓住夢遊者可能傳達出的任何資訊。接著,同一個瞬間,他的頭迅速地望向了我這個方向,並且狠狠地瞪大了眼睛。這幅景象讓我頭腦一片空白,只能死死地繼續盯著。那個曾是喬·斯萊特——生活在卡茨基爾山區的野蠻人——的人用那雙明亮而且不斷鼓脹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我,眼睛中的藍色似乎也微微地變深了一些。在他凝視的目光中既沒有狂熱躁動的情緒,也看不出衰落退化的跡象,我確信我所見到的那張臉之後活躍著一個極有條理的心智。

在這種目光的交錯中,我察覺到有一種穩定存在的外部力量正在影響著我的大腦。我閉上了眼睛,試圖更加專注地集中思緒,接著作為這種積極努力的獎賞,我長久以來尋找的精神訊息終於傳抵了我的腦海。每一個傳遞的念頭都飛快地在我的腦海裡被塑造成型,但卻沒有使用任何實際的語言,只不過對我來說,那些存在於概念和表達之間的聯絡是如此緊密,以至於我似乎是通過普通的語言對話而瞭解到這些訊息的。

「喬·斯萊特已經死了。」一位來自睡夢之牆另一側的存在用它那足以使靈魂呆若木雞的聲音說道。我睜大的眼睛看到那個奇怪的恐怖之物在痛苦地咳嗽,可那雙藍色的眼睛卻仍舊平靜地凝視著,它的面容也依舊顯得聰慧而又富有活力。「他死掉更好,因為他不適合承載宇宙實體活躍時的心智。他這具令人不快的軀體無法協調虛無的宇宙生活與實在的行星生活之間的轉換。他更像是動物,而非人;然而,由於他的不足,你發現了我,但宇宙與行星上的靈魂的確不應該會面。在四十二個你們所謂的地球年裡,他一直是我痛苦的根源,每日囚禁著我。當你在無夢的睡眠中獲得自由時,你會變成和我一樣的東西。我是你充滿光的兄弟,與你一同飄浮在光輝燦爛的山谷裡。我不能向你這個清醒時的塵世化身談起有關真正的你的事情,那是不被允許的,但我們都是廣闊空間裡的流浪者,漫長歲月中的旅行家。明年,我可能會定居在你稱之為古老過去的埃及,或是距今三千年之後名叫贊禪的殘酷帝國。你與我曾一同漂流在那些圍繞紅色大角星旋轉的眾多世界之中,也曾居住在那些驕傲爬行在木衛四上的昆蟲哲人體內。俗世對生命與它所能達到的範圍瞭解得實在太少了!的確,為了它的安寧,它不該瞭解得太多!我不能說起有關壓迫者的事情。在地球上的你們已在不經意間地感覺到了位於遙遠世界裡的它——雖然你們對那一切毫不知情,但你們卻為那座閃爍的燈塔命名為「大陵五」,惡魔星。我為了找到並戰勝壓迫者而徒勞地努力了無盡的歲月,一直被軀體這種累贅拖累妨礙。今晚我將帶著公正,燃燒著災變與復仇,如同復仇女神一般降臨。在天空中靠近惡魔星的地方尋找我的身影吧!我不能再說下去了,喬·斯萊特的身體已經冰冷僵硬了,這具屍體的大腦已經不能如我所願地活動了。你是我在這顆星球上唯一的朋友——唯一一個能從這具躺在長椅上的可憎軀殼中察覺到我,並進而尋覓我靈魂的人。我們會再次見面的——也許在獵戶之劍的絢麗迷霧中,也許是距今億萬年的另一具軀體中,那時候太陽系應該已經被一掃而空了。」

這個時候,互動的思緒突然中斷了,夢遊者——或者我該說那個死人——灰白色的雙眼如同死魚一樣變得渾濁起來。我有些恍惚地跨過去,走到了躺椅邊,碰了碰他的腰,但卻發現那已經冰涼了。他厚厚的嘴唇也半張著,露出野蠻人喬·斯萊特那令人厭惡的腐臭牙齒。我打了個寒戰,拉過毯子蓋住了他那張令人害怕的臉,然後叫醒了護工。接著我離開了那間病房,安靜地走到了我自己的單間。一種無法解釋的渴望催促著我立刻入睡——而睡眠中那些夢境的內容則是我不應當記住的。

至於故事的高潮?怎樣一些簡單清楚的科學故事才能自誇說能達到這樣的修辭效果?我僅僅寫下了某些對我來說應該是事實的東西,讓你們自己隨意解釋它們。我之前已經承認,我的上級,老醫生芬頓認為我所敘述的一切都不是真實的。他發誓說我只是因為精神緊張而崩潰了,並且迫切地需要一段長長的全薪假期——事實上他的確也十分慷慨地為我安排好了這樣一段休假。他以他的職業名譽向我保證,喬·斯萊特只是一個低劣的偏執狂,他那些離奇的想法肯定來自於流傳下來的民間故事——即使在那些最為衰落的社群裡,這些故事也一直在流傳著。這就是他對我說的話——然而,我依舊無法忘記那晚當斯萊特死後,我在天空中看到的景象。為了避免你們認為我是個存有偏見的目擊者,我必須在這段宣告的最後加入另一個人寫下的話,也許這會提供你們所期望的故事高潮。在這裡,我將逐字逐句地引用著名天文學權威加勒特·p.瑟維斯關於英仙座新的描述:

1901年2月22日,位於愛丁堡的安德森博士發現了一顆令人驚異的新恆星。這顆星距離大陵變星不遠,之前在這個位置上沒有任何可見的恆星。在二十四小時內,這顆新星變得極為明亮,甚至亮過「五車二」。在一個星期內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在之後的幾個月內它很難繼續用肉眼辨別。

(竹子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