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浴血羅霄 蕭克 第2頁,共2頁

馮進文看到郭楚松把要緊的事都處理了,就對顧安華使眼色,給他上藥。

顧安華拿著繃帶,不斷地看郭楚松的臉色,好象要趁著他說話的間隙而有所請求似的;可是,他那嚴肅的神情使他到了口邊的話,又收回來。他這樣耐心地等了好久,看到郭楚松有處理不完的問題,便鼓起勇氣向他請求說:「司令,上藥吧?」

「慢點!」郭楚松不耐煩地回答。

顧安華並不離開他,馮進文知道他的脾氣,同時傷勢很輕,就向顧安華小聲說:「你走吧。」

顧安華離開了,這時來路的槍聲還在不緩不急地響著,而遙遠的空中,又聽到微小的飛機聲,郭楚松怕部隊擁擠,同時為了迅速轉移,沒有等後衛到齊就命令已經集合的部隊出發了。他趁前衛逐漸開進的時候,在道旁不遠約二尺高的田埂上一坐,草正露青,坐下很鬆軟,這是他從清早起床後一天最安閒的一刻。

護士長拿起繃帶到他面前,既不敬禮,也不徵求他的意見,用指令的口氣說:「司令,上藥!」

護士長還象蘇區小青年的樣子,根本不等他回答,叫另一個小護士端彎盤,從行軍壺倒點開水,棉花一浸,左手抬起郭楚松的左手,鑷子夾起藥棉擦洗了,郭楚松把手指分開,服服貼貼叫護士包紮。

前面隊伍在路上伸開了,郭楚松和司令部的人也上道了,山路還是崎嶇曲折,國民黨的飛機來來去去,他們對付的辦法,還是老一套,到頭上就隱蔽,飛過去就走。有時知道飛機炸彈打光了,飛機故意在頭上盤旋威脅,他們就根本不隱蔽,繼續走,有些老兵,還向飛機打幾搶。

太陽快下山了,到了一個村莊,馮進文領著三個穿便衣的來找郭楚松,他們都帶著手槍。

「這裡是蘇區,有個三縣聯合縣委。」他指著第一個人,「他是縣委代書記,不用介紹了吧。」對著那兩個人,「張同志、陳同志是縣常委。」

郭楚松一眼就被第一個人所吸引,一來她是第一個進門,二來面熟極了。她穿一身灰布棉衣,戴塊青色家織布頭巾,他猛然想起了:「這不是劉玉櫻嗎?」

劉玉櫻落落大方地在郭楚松對面坐下,並送給他一小籃帶殼的花生。又解下頭巾,頭髮僅蓋住耳朵,劉海輕鬆垂到眉睫,眼珠顯得更為明亮。

在這一瞬間,郭楚松下意識地從敞開的店門看著村中的隊伍和老百姓,黃曄春正在那裡同老百姓談話。

「郭司令,」劉玉櫻的聲音依然象從前那清脆悅耳,「你們辛苦哇!」

郭楚松忙說:「你們在這山上打游擊,也艱苦得很。」

黃曄春聽說司令部來了幾個本地幹部,高興得向司令部走去。一進門,他謙和地向幾個客人掃一眼,看到劉玉櫻,劉玉櫻正注視他。他根本沒有想到她會到這裡來,這個有革命經驗的人,一時茫然,停一會才說:「今天到你們這裡,好象到了孃家,群眾多好呵!」

「這裡的群眾確實好。」幾個客人都說,劉玉櫻對黃曄春半看半避地接上說,「已經通知兩邊山上的群眾送米來。」

黃曄春興奮地說:「剛才看到已經有人送米來了。這麼快!」

「紅軍偵察員一到,我們知道有部隊來,就想到隊伍要吃飯的。」

「啊呀!你是又主動又熱情。你們知道是我們的部隊來嗎?」

「我哪知道。問偵察員,他們還保密。不過聽到他們的口音,我估計是你們的部隊。」

劉玉櫻還是以前的劉玉櫻,只是她不再是老黃的妻子。他們現在談話,全是公事公辦,郭楚松很想知道僅二十多天她怎麼一下就到這個蘇區來了。劉玉櫻把來的經過和任務,簡單說了一下。她旁邊同來的人補充說:「這個地區位於幕阜山西端南面,全是山嶽地帶,是個聯合縣,後來敵人不斷進攻,根據地縮小了,我們書記又害了癆病,沒有一年半載也難好,上級就調劉玉櫻同志來了。」

郭楚松立即高興地說:「玉櫻同志,你提升了!」

劉玉櫻臉有點紅了,不大自然地說:「我我……本事不大。」

和他同來的另一個人搶著說:「有本事,有本事!她來我們這裡才二十天,就辦了幾件好事。一件是加緊生產,除農活要精耕細作外,還組織會採藥的人上山採藥,國民黨封鎖我們,但藥材在外地可以換些東西來。第二,對逃跑的地主,通過他們的親戚朋友,叫他們回來,我們這裡這幾年人口少了,田土多,讓他們耕種,願開荒的,也由他們。他們和外地關係多,來往買賣方便,要鹽也容易些,他們的子弟當靖衛團的,有些也不幹了。第三,辦好小學。要各村砍些樹木把桌几板凳修理好,動員沒有上學的孩子的家長送孩子讀書,路遠的帶午飯,這樣孩子上學的就多了。還有……」

劉玉櫻說:「那是大家一起幹的。」

「是。但還是你出主意多,跑得多,不知道累呵!」

室內人越來越多,他們有些人是認識劉玉櫻的,甚至有因為她和黃曄春的婚事而起過哄的,都以好奇的心理來看這個獨立領導一個獨立區域的女書記。郭楚松不僅把他過去因他倆的婚事作過「多管閒事」的不平之鳴,消失得乾乾淨淨,而且引起對她的敬服。黃曄春早就看到劉玉櫻是有作為的人,但他們的婚姻,究竟是封建社會的產物。他的思想在一九二二年衡陽師範大鬧學潮時期就比較解放了,近年來在蘇區強調婚姻自由的風氣下,他接到劉玉櫻解除舊式婚約關係的信件後,雖然感到不快,但一想到十九世紀後期俄國一位偉大的民主主義者的小說《怎麼辦》中,說到一個男子在接到他夫人提出要求解除婚約之後,經過考慮,只說了「尊重自由」四字,二十多天前,知道她另結婚時,他亦有同感。當著有些年輕人起鬨時,他心裡還是想著應「尊重自由」。

郭楚松在黃曄春談話的時候,吃開了花生。劉玉櫻說:「花生還沒有炒呀!」

黃曄春說:「花生生的也可以吃呀!」

劉玉櫻笑了,是她進房以來第一次笑。她的笑聲是直接回答黃曄春的,於是引得大家都笑了。

笑聲剛停,言歸正傳。郭楚松問劉玉櫻說,他們明早要行動,還有百多個傷病員,能不能留下?劉玉櫻和同來的兩人同聲地說:「可以。我們一定照管好。不過要留點藥。」

郭楚松說:「那當然,」又同劉玉櫻,「你們要槍嗎?」

劉玉櫻說:「有就要,」

「要多少?」

「隨你們,二二十支就行了。」

「多些行嗎?一百支?」郭楚松問。

「我看各部隊所有的多餘的槍,一概留給他們。」剛剛進門的政委杜崇惠立即插了一句。

「好!」郭楚松馬上贊成。

「玉櫻同志,我們槍有多,帶起來也不方便,現在把多的統統留在你們這裡,你們用多少算多少,如果用不完,就堅壁起來。不要落到敵人手上。」杜崇惠又囑咐了幾句。

「好!好!」劉玉櫻精神振奮,很自信地說:「絕對不會落到敵人手上!」

許多人散去了,跟劉玉櫻來的也說有事走了,黃曄春呆坐著,郭楚松朝杜崇惠使個眼色,對黃曄春說:「你們單獨談談嘛。」

山上農民三三五五挑起糧食、背起擔架下山來了,紅軍看到他們,感激得要流出淚來,在這幾天的惡戰和長途行軍中,幾乎處處是黑暗,在這裡,遇到了親人的接應,能不激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