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了好幾天的太陽,衝破陰晦的天空,照耀大地,這對於準備行動的羅霄縱隊,真是得了「天時」。
隊伍趁著天色晴朗,循著迂迴曲折的雪道,蜿蜒向北。這天的行軍序列是,三團為前衛,一團為本隊,二團為後衛,縱隊直屬隊在前衛後行進。雪後初晴,冷氣刺骨。各人只露出眼鼻和口。手上戴著各種顏色的手套,包袱外邊捆著幾雙草鞋,大踏步地前進。
這天正午,部隊到了一個高山下。在平常,他們一到宿營地,除了有大的敵情外,都是隨到隨宿營。這一天雖然沒有敵情顧慮,除擔任分配房子的人員外,都站在宿營地外一個廣場上。
佇列中一個背圖囊和手槍的人,身材較高而結實,濃眉,雙目炯炯,走到幾個看熱鬧的農民面前,說了幾句客氣話,就向他們請求說:「老表,借幾把秤,行嗎?」
「行!」農民立即答應,又問,「要幾把?」
「越多越好。」
老表們和士兵們都笑起來,他們都奇怪,覺得從來還沒有看到借秤也說越多越好的。左猜右猜,誰也猜不著,只有等秤來了再看看。
借秤人名叫黎蘇,是羅霄縱隊的參謀長。他家在賈魯河畔,土地不多,由兼做草藥醫生的父親耕種。也只夠吃。童年讀私塾,後考入舊制高等小學,畢業後考入中學,才一年半,因故鄉連年饑荒。便輟學投身北洋軍隊。大革命時代,參加了響應北伐軍的戰爭。武漢政府叛變革命後,他以單純的軍人態度繼續服役,參加蔣馮閻軍閥大混戰。中原戰爭結束後,由蔣介石統率他們在鄂豫皖地區打紅軍。黎蘇本來在大革命時期就受過在軍隊中工作的共產黨員的影響,知道蘇維埃政府是最廉潔的政府,紅軍是代表工人農民利益的軍隊。後來更多更直接看到共產黨和蘇維埃政府、紅軍的主張和行動,就確認他們和中國其他任何政黨、政府和軍隊不同。他當時是副營長,他那營獨立駐在蘇區邊一個鎮子裡擔任守備。他的團有個團副和他那營有兩個連長,是秘密共產黨員。他們利用國民黨軍隊中-一些士兵和軍官對進攻蘇區的不滿,決定起義。他們在黎蘇同情贊助下,做好營長的工作,派人到蘇區和共產黨聯絡。就在紅軍配合下起義了。半年之後,因為黎蘇有較好軍事知識和技術,就調到羅霄縱隊工作,他仍然保持了正規軍人的氣質和風度,不同的是加入了共產黨。在起義前他是少校軍官,起義之後很快和士兵打成一片,過官兵平等和無薪餉的生活了。羅霄縱隊北上的時候,他看到部隊有個不好的習慣,沒收土豪的東西,特別是被服,臘肉之類,總想多帶。這樣很多人包袱很重,影響整個部隊的行動。這天早晨出發之前,接到紅軍總司令部的電報,要羅霄縱隊趕快進到南潯鐵路附近,為了加速行軍,必須減輕不必要的行李。他向郭楚松建議說:「到宿營地就減行李?」
「好。」郭楚松毫不猶豫地回答。他也覺得這個問題必須解決,又補充說,「必須嚴厲一點,行動要真正做到‘其疾如風’。」
黎蘇說:「不管是誰,一律不準帶不重要的東西。」
隊伍集合好了,每個人身後是自己的行李包裹,黎蘇站在一個土臺上,向部隊說:「同志們聽著,大道理我不講了,講點小道理。當兵打仗,最要緊的是輕裝上陣,如今我們是長途行軍打仗,這個問題尤其重要,俗話說遠路無輕擔,我們都是有這方面經驗的人。可是我們有的同志,行李太多,把沒收土豪的東西都背上了。而不管用得著用不著,有些人甚至把女人的褲子也背起走。真不象話。背的東西多了,影響行軍速度,削弱了戰鬥力,因此,我們決定輕裝。不需要的服裝、物品,一概送給老百姓,不需要的書籍檔案,不能送人的,一把火燒掉。炊事員只准挑一餐的菜——就是豬肉雞鴨,也不準多帶!」
黎蘇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叫就近部隊行政首長來,每人發一把秤,眼睛隨即向大家掃射一下,高聲而嚴肅地說:「各人把包袱解開!」
所有的人包袱開啟了,他命令大家把紅紅綠綠的和不必要的物品,通通清出來,集中一塊,叫宣傳隊長陳廉給群眾分掉,不需要的檔案,一把火燒了。需要的東西,各伙食單位過秤。
黎蘇在各部隊走來走去,監督過秤。一個擔架員,正和過秤的人發牢騷:「我的東西不算多。」
「不管多少,都要過秤。」營長朱理容見黎蘇過來,也督促說。
擔架員忽然慷慨地說:「過吧!」
可是,他趁著過秤的人沒有注意,偷偷摸摸丟一件東西給了過秤的同伴。他身邊的人,都隱笑起來,黎蘇看到他們這樣子,懷疑有點名堂,就問發笑的人,但他們閉口不說,只是冷笑。他更加懷疑了,於是親手檢查,一個兩個,到了第三個——他是過了秤的——發覺他包袱底下,有一條綾綢女人褲子。他把褲子高高舉起,揮動幾下,好象要大家看把戲一樣,同時大聲叫道:「大家看看!」
於是全佇列都大笑起來。
「你好打埋伏!」他看著那個戰士,斥責道。
「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他申辯說。
「是誰的?」他又窮追。
「是他的。」那人指著擔架員說。
擔架員說:「也不是我的。」
「是誰的?」
「是……」擔架員見黎蘇很嚴厲,吞吞吐吐。
「是誰的?」
擔架員還是不說。
「那就是你的!」黎蘇火了。
「真不是我的……擔架員申辯著。
「那到底是誰的?」
「是……」擔架員說著看了看旁邊的朱理容。
朱理容不看他,而是望著很遠的地方。
黎蘇明白了幾分,說:「你過來,我要和你單獨談話。」他把擔架員叫到一邊問:「到底是誰的?」
「我不敢說。」
「什麼不敢說?我給你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