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書·鍾繇華歆王朗傳

三國志 陳壽 第1頁,共2頁

鍾繇字元常,穎川長社人也。嘗與族父瑜俱至洛陽,道遇相者,曰:「此童有貴相,然當厄於水,努力慎之!」行未十里,度橋,馬驚,墮水幾死。瑜以相者言中,益貴繇,而供給資費,使得專學。舉孝廉,除尚書郎、陽陵令,以疾去。闢三府,為廷尉正、黃門侍郎。是時,漢帝在西京,李傕、郭汜等亂長安中,與關東斷絕。太祖領兗州牧,始遣使上書。傕、汜等以為「關東欲自立天子,今曹操雖有使命,非其至實」,議留太祖使,拒絕其意。繇說傕、汜等曰:「方今英雄並起,各矯命專制,唯曹兗州乃心王室,而逆其忠款,非所以副將來之望也。」傕、汜等用繇言,厚加答報,由是太祖使命遂得通。太祖既數聽荀彧之稱繇,又聞其說傕、祀,益虛心。後傕脅天子,繇與尚書郎韓斌同策謀。天子得出長安,繇有力焉。拜御史中丞,遷侍中尚書僕射,並錄前功封東武亭侯。

時關中諸將馬騰、韓遂等,各擁強兵相與爭。太祖方有事山東,以關右為憂。乃表繇以侍中守司隸校尉,持節督關中諸軍,委之以後事,特使不拘科制。繇至長安,移書騰、遂等,為陳禍福,騰、遂備遣子人侍。太祖在官渡,與袁紹相持,繇送馬二千餘匹給軍。太祖與繇書曰:「得所送馬,甚應其急。關右平定,朝廷無西顧之憂,足下之勳也。昔蕭何鎮守關中,足食成軍,亦適當爾。」其後匈奴單于作亂平陽,繇帥諸軍圍之,未拔;而袁尚所置河東太守郭援到河東,眾甚盛。諸將議欲釋之去,繇曰:「袁氏方強,援之來,關中陰與之通,所以未悉叛者,顧吾威名故耳。若棄而去,示之以弱,所在之民,誰非寇仇?縱吾欲歸,其得至乎!此為未戰先自敗也。且援剛愎好勝,必易吾軍,若渡汾為營,及其未濟擊之,可大克也。」張既說馬騰會擊援,騰遣子超將精兵逆之。援至,果輕渡汾,眾止之,不從。濟水未半,擊,大破之,斬援,降單幹。語在《既傳》。

其後河東衛固作亂,與張晟、張琰及高幹等併為寇,繇又率諸將討破之。自天子西遷,洛陽人民單盡,繇徙關中民,又招納亡叛以充之,數年間民戶稍實。太祖徵關中,得以為資,表繇為前軍師。

魏國初建,為大理,遷相國。文帝在東宮,賜繇五熟,為之銘曰:「於赫有魏,作漢藩輔。厥相惟鍾,實幹心膂。靖恭夙夜,匪遑安處。百寮師師,楷茲度矩。」數年,坐西曹掾魏諷謀反,策罷就第。文帝即王位,復為大理。及踐阼,改為廷尉,進封崇高鄉侯。遷太尉,轉封平陽鄉侯。時司徒華歆、司空王朗,並先世名臣。文帝罷朝,謂左右曰:「此三公者,乃一代之偉人也,後世殆難繼矣!」明帝即位,進封定陵侯,增邑五百,並前幹八百戶,遷太傅。繇有膝疾,拜起不便。時華歆亦以高年疾病,朝見皆使載輿車,虎賁舁上殿就坐。是後三公有疾,遂以為故事。

初,太祖下令,使平議死刑可宮割者。繇以為「古之肉刑,更歷聖人,宜復施行,以代死刑。」議者以為非悅民之道,遂寢。及文帝臨饗群臣,詔謂「大理欲夏肉刑,此誠聖王之法。公卿當善共議。」議未定,會有軍事,復寢。太和中,繇上疏曰:「大魏受命,繼蹤虞、夏。孝文革法,不合古道。先帝聖德,固天所縱,墳典之業,一以貫之。

是以繼世,仍發明詔,思復古刑,為一代法。連有軍事,遂未施行。陛下遠追二祖遺意,惜斬趾可以禁惡,恨人死之無辜,使明習律令,與群臣共議。出本當右趾而人大辟者,復行此刑。《書》雲:「皇帝清問下民,鰥寡有辭於苗。‘此言堯當除蚩尤、有苗之刑,先審問於下民之有辭者也。若今蔽獄之時,訊問三槐、九棘、群吏、萬民,使如孝景之令,其當棄市,欲斬右趾者許之。其黥、劓、左趾、宮刑者,自如孝文易以髡、笞。能有奸者,率年二十至四五十,雖斬其足,猶任生育。今天下人少於孝文之世,下計所全,歲三千人。張蒼除肉刑,所殺歲以萬計。臣欲復肉刑,歲生三千人。子貢問能濟民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又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苦誠行之,斯民永濟。」書奏,詔曰:「太傅學優才高,留心政事,又於刑理深遠。此大事,公卿群僚善共平議。」司徒王朗議,以為「繇欲輕減大辟之條,以增益刖刑之數,此即起偃為豎,化屍為人矣。然臣之愚,猶有未合微異之意。夫五刑之屬,著在科律,自有減死一等之法,不死即為減。施行已久,不待遠假斧鑿於彼肉刑,然後有罪次也。前世仁者,不忍肉刑之慘酷,是以廢而不用。不用已來,歷年數百。今復行之,恐所減之文未彰於萬民之目,而肉刑之問已宣於寇仇之耳,非所以來遠人也。

今可按繇所欲輕之死罪,使減死之髡、刖。嫌其輕者,可倍其居作之歲數。內有以生易死不訾之恩,外無以則易鈦鑽駭耳之聲。「議者百餘人,與朗同者多。帝以吳、蜀未平,且寢。

太和四年,繇薨。帝素服臨吊,諡曰成侯。子毓嗣。初,文帝分毓戶邑,封繇弟演及子劭、孫豫列侯。

毓字稚叔。年十四為散騎侍郎,機捷談笑,有父風。太和初,蜀相諸葛亮圍祁山,明帝欲西征,毓上疏曰:「夫策貴廟勝,功尚帷幄,不下殿堂之上,而決勝千里之外。

車駕宜鎮守中土,以為四方威勢之援。今大軍西征,雖有百倍之威,於關中之費,所損非一。且盛暑行師,詩人所重,實非至尊動軔之時也。「遷黃門待郎。時大興洛陽宮室,車駕便幸許昌,天下當朝正許昌。許昌偪狹,於城南以氈為殿,備設魚龍曼延,民罷勞役。毓諫,以為」水旱不時,帑藏空虛,凡此之類,可須豐年。「又上」宜復關內開荒地,使民肆力於農。「事遂施行。正始中,為散騎(侍郎)[常侍].大將軍曹爽盛夏興軍伐蜀,蜀拒守,軍不得進。爽方欲增兵,毓與書曰:」竊以為廟勝之策,不臨矢石;王者之兵,有征無戰。誠以干鏚可以服有苗,退舍足以納原寇,不必縱吳漢於江關,騁韓信於井陘也。見可而進,知難而退,蓋自古之政。惟公侯詳之!「爽無功而還。後以失爽意,徙侍中,出為魏郡太守。爽既誅,入為御史中丞、侍中、廷尉。聽君父已沒,臣子得為理謗,及士為侯,其妻不復配嫁,毓所創也。

正元中,毋丘儉、文欽反,毓持節至揚、豫州班行赦令,告渝士民,還為尚書。諸葛誕反,大將軍司馬文王議自詣壽春討涎。會吳大將孫壹率眾降,或以為「吳新有釁,必不能復出軍。東兵已多,可須後問。」毓以為「夫論事料放,當以己度人。今誕舉淮南之地以與吳國,孫壹所率,口不至千,兵不過三百。吳之所失,蓋為無幾。若壽春之圍未解,而吳國之內轉安,未可必其不出也。」大將軍曰:「善。」遂將毓行。淮南既平,為青州刺史,加後將軍,遷都督徐州諸軍事,假節,又轉都督荊州。景元四年薨,追贈車騎將軍,諡曰惠侯。子駿嗣。毓弟會,自有傳。

華歆字子魚,平原高唐人也。高唐為齊名都,衣冠無不遊行市裡。歆為吏,休沐出府,則歸家闔門。議論持平,終不毀傷人。同郡陶丘洪亦知名,自以明見過歆。時王芬與豪傑謀廢靈帝。語在《武紀》。芬陰呼歆、洪共定計,洪欲行,歆止之曰:「夫廢立大事,伊、霍之所難。芬性疏而不武,此必無成。而禍將及族。子其無往!」拱從歆言而止。後芬果敗,洪乃服,舉孝廉,除郎中,病,去官。靈帝崩,何進輔政,徵河南鄭泰、穎川荀攸及歆等。歆到,為尚書郎。董卓遷天於長安,歆求出為下(圭阝)令,病不行,遂從藍田至南陽。時袁術在穰,留歆。歆說術使進軍討卓,術不能用。歆欲棄去,會天子使太傅馬日(石單)安集關東,日(石單)闢歆為掾。東至徐州,詔即拜歆豫章太守,以為政清靜不煩,吏民感而愛之。孫策略地江東,歆知策善用兵,乃幅巾奉迎。

策以其長者,待以上賓之禮。後策死。太祖在官渡,表天子徵歆。孫權欲不遣,歆謂權曰:「將軍奉王命,始交好曹公,分義末固,使僕得為將軍效心,豈不有益乎?今空留僕,是為養無用之物,非將軍之良計也。」權悅,乃遣歆。賓客舊人送之者千餘人,贈遺數百金。歆皆無所拒,密各題識,至臨去,悉聚諸物,謂諸賓客曰:「本無拒諸君之心,而所受遂多。念單車遠行,將以懷璧為罪,願賓客為之計。」眾乃各留所贈,而服其德。

歆至,拜議郎,參司空軍事,入為尚書,轉侍中,代荀彧為尚書令。太祖徵孫權,表歆為軍師。魏國既建,為御史大夫。文帝即王位,拜相國,封安樂鄉侯。及踐阼,改為司徒。歆素清貧,祿賜以振施親戚故人,家無擔石之儲。公卿嘗並賜沒入生口,唯歆出而嫁之。帝嘆息,下詔曰:「司徒,國之俊老,所與和陰陽理庶事也。今大官重膳,而司徒蔬食,甚無謂也。」特賜御衣,及為其妻子男女皆作衣服。三府議:「舉孝廉,本以德行,不復限以試經。」歆以為「喪亂以來,六籍墮廢,當務存立,以崇王道。夫製法者,所以經盛衰。今聽孝廉不以經試,恐學業遂從此而廢。若有秀異,可特徵用。

患於無其人,何患不得哉?「帝從其言。

黃初中,詔公卿舉獨行君子,歆舉管寧,帝以安車徵之。明帝即位,進封博平侯,增邑五百戶,並前千三百戶,轉拜太尉。歆稱病乞退,讓位於寧。帝不許。臨當大會,乃遣散騎常侍繆襲奉詔喻指曰:「朕新蒞庶事,一日萬幾,懼聽斷之不明。賴有德之臣,左右朕躬,而君屢以疾辭位。夫量主擇君,不居其朝,委榮棄祿,不究其位,古人固有之矣,顧以為周公、伊尹則不然。潔身徇節,常人為之,不望之於君。君其力疾就會,以惠予一人。將立席几筵,命百官總己,以須君到,朕然後御坐」。又詔襲:「須歆必起,乃還。」歆不得已,乃起。

太和中,遣曹真從子午道伐蜀,車駕東幸許昌。歆上疏曰:「兵亂以來,過逾二紀。

大魏承天受命,陛下以聖德當成、康之隆,宜弘一代之治,紹三王之跡。雖有二賊負險延命,苟聖化日躋,遠人懷德,將襁負而至。夫兵不得已而用之,故戢而時動。臣誠願陛下先留心於治道,以征伐為後事。且千里運糧,非用兵之利;越險深入,無獨克之功。

如聞今年徵役,頗失農桑之業。為國者以民為基,民以衣食為本。使中國無飢寒之患,百姓無離士之心,則天下幸甚,二賊之釁,可坐而待也。臣備位宰相,老病日篤,犬馬之命將盡,恐不復奉望鑾蓋,不敢不竭臣子之懷,唯陛下裁察!「帝報曰:」君深慮國計,朕甚嘉之。賊憑恃山川,二祖勞於前世,猶不克平,朕豈敢自多,謂必滅之哉!諸將以為不一探取,無由自弊,是以觀兵以窺其釁。若天時未至,周武還師,乃前事之鑑,朕敬不忘所戒「。時秋大雨,詔真引軍還。太和五年,歆薨,諡曰敬侯。子表嗣。初,文帝分歆戶邑,封歆弟緝列侯。表,威熙中為尚書。

王郎字景興,東海郡人也。以通經,拜郎中,除菑丘長。師太尉楊賜。賜薨,棄官行服。舉孝廉,闢公府,不應。徐州刺史陶謙察朗茂才。時漢帝在長安,關東兵起,郎為廉治中,與別駕趙昱等說謙曰:「《春秋》之義,求諸侯莫如勤王。今天子越在西京,宜遣使奉承王命。」謙乃遣昱奉章至長安。天子嘉其意,拜謙安東將軍。以昱為廣陵太守,郎會稽太守。孫策渡江略地。郎功曹虞翻以為力不能拒,不如避之。朗自以身為漢吏,宜保城邑,遂舉兵與策戰,敗績,浮海至東治。策又追擊,大破之。朗乃詣策。策以儒雅,詰讓而不害。雖流移窮困,朝不謀夕,而收恤親舊,分多割少,行義甚著。

太祖表徵之,朗自曲阿展轉江海,積年乃至。拜諫議大夫,參司空軍事。魏國初建,以軍祭多酒領魏郡太守,遷少府、奉常、大理。務在寬恕,罪疑從輕。鍾繇明察當法,懼以治獄見稱。文帝即王位,遷御史大夫,封安陵亭侯。上疏勸育民省刑曰:「兵起已來三十餘年,四海蕩覆,萬國殄瘁。賴先王莫除寇賊,扶育孤弱,遂令華夏復有綱紀。鳩集兆民,於茲魏土,使封鄙之內,雞鳴狗吠,達於四境,蒸庶欣欣,喜遇昇平。今遠方之寇未賓,兵戌之役未息,誠令復除足以懷遠人,良宰足以宣德澤,阡陌鹹修,四民殷熾,必復過於囊時而富於平日矣。《易》稱敕法,《書》著祥刑,一人有慶,兆民賴之,慎法獄之謂也。昔曹相國以獄市為寄,路溫舒疾治獄之吏。夫治獄者得其情,則無冤死之囚;丁壯者得盡地力,則無饑饉之民;窮老者得仰食倉廩,則無餧餓之俘;嫁娶以時,則男女無怨曠之恨;胎養必全,則孕者無自傷之哀;新生必復,則孩者無不育之累;壯而後役,則幼者無離家之思;二毛不戎,則老者無頓伏之患。醫藥以療其疾,寬繇以樂其業,威罰以抑其強,恩仁以濟其弱,賑貸以贍其乏。十年之後,既笄者必盈巷。二十年之後,勝兵者必滿野矣。」

及文帝踐阼,改為司空,進封樂平鄉侯。時帝頗出遊獵,或昏夜還宮。朗上疏曰:「夫帝王之居,外則飾同衛,內則重禁門,將行則設兵而後出幄,稱警而踐墀,張弧而後登輿,清道而後奉引,遮列而後轉轂,靜室而後息駕,皆所以顯至尊,務戒慎,垂法教也。近日車駕出臨捕虎,日昃而行,及昏而反,違警蹕之常法,非萬乘之至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