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書·袁張涼國田王邴管傳

三國志 陳壽 第2頁,共2頁

王修字叔治,北海營陵人也。年七歲喪母。母以社日亡,來歲鄰里社,修感念母,哀甚。鄰里聞之,為之罷社。年二十,遊學南陽,止張奉舍。奉舉家得疾病,無相視者,修親隱恤之,病癒乃去。初平中,北海孔融召以為以為主簿,守高密令。高密孫氏素豪俠,人客數犯法。民有相劫者,賊入孫氏,吏不能執。修將吏民圍之,孫氏拒守,吏民畏憚不敢近。修令吏民:「敢有不攻者與同罪。」孫氏懼,乃出賊。由是豪強懾服。舉孝廉,修讓邴原,融不聽。時天下亂,遂不行。頃之,郡中有反者。修聞融有難,夜往奔融。賊初發,融謂左右曰:「能冒難來,唯王修耳!」官終而修至。復署功曹。時膠東多賊寇,復令修守膠東令。膠東人公沙盧宗強,自為營塹,不肯應發調。修獨將數騎徑入其門,斬盧兄弟,公沙氏驚愕莫敢動。修撫慰其餘,由是寇少止。融每有難,修雖休歸在家,無不至。融常賴修以免。

袁譚在青州,闢修為治中從事,別駕劉獻數毀短修。後獻以事當死,修理之,得免。

時人益以此多焉。袁紹又闢修除即墨令,後復為譚別駕。紹死,譚、尚有隙。尚攻譚,譚軍敗,修率吏民往救譚。譚喜曰:「成吾軍者,王別駕也。」譚之敗,劉詢起兵漯陰,諸城皆應。譚嘆息曰:「今舉州背叛,豈孤之不德邪!」修曰:「東萊太守管統雖在海表,此人不反,必來。」後十餘日,統果棄其妻子來赴譚,妻子為賊所殺,譚更以統為樂安太守。譚復欲攻尚,修諫曰:「兄弟還相攻擊,是敗亡之道也。」譚不悅,然知其忠節。後又問修:「計安出?」修曰:「夫兄弟者,左右手也。譬人將鬥而斷其右手,而曰‘我必勝’,若是者可乎?夫棄兄弟而不親,天下其誰親之!屬有讒人,固將交鬥其間,以求一朝之利,願明使君塞耳勿聽也。若斬佞臣數人,復相親睦,以御四方,可以橫行天下。」譚不聽,遂與尚相攻擊,請救於太祖。太祖既破冀州,譚又叛。太祖遂引軍攻譚於南皮。修時運糧在樂安,聞譚急,將所領兵及諸從事數十人往赴譚。至高密,聞譚死,下馬號哭曰:「無君焉歸?」遂詣太祖,乞收葬譚屍。太祖欲觀修意,默然不應。修復曰:「受袁氏厚恩,若得收斂譚屍,然後就戮,無所恨。」太祖嘉其義,聽之。

以修為督軍糧,還樂安。譚之破,諸城皆服,唯管統以樂安不從命。太祖命取統首,修以統亡國之忠臣,因解其縛,使詣太祖。太祖悅而赦之。袁氏政寬,在職勢者多畜聚。

太祖破鄴,籍沒審配等家財物貲以萬數。及破南皮,閱修家,谷不滿十斛,有書數百卷。

太祖嘆曰:「士不妄有名。」乃禮闢為司空掾,行司金中郎將,遷魏郡太守。為治,抑強扶弱,明賞罰,百姓稱之。魏國既建,為大司農郎中令。太祖議行肉刑,修以為時未可行,太祖採其議。徙為奉常。其後嚴才反,與其徒屬數十人攻掖門。修聞變,召車馬未至,便將官屬步至宮門。太祖在銅爵臺望見之,曰:「彼來者必王叔治也。」相國鍾繇謂修:「舊,京城有變,九卿各居其府。」修曰:「食其祿,焉避其難?居府雖舊,非赴難之義。」頃之,病卒官。子忠,官至東萊太守、散騎常侍。初,修識高柔於弱冠,異王基於幼童,終皆遠至,世稱其知人。

邴原字根矩,北海朱虛人也。少與管寧俱以操尚稱,州府辟命皆不就。黃巾起,原將家屬入海,住鬱洲山中。時孔融為北海相,舉原有道。原以黃巾方盛,遂至遼東,與同郡劉政俱有勇略雄氣。遼東太守公孫度畏惡欲殺之,盡收捕其家,政得脫。度告諸縣:「敢有藏政者與同罪。」政窘急,往投原。原匿之月餘,時東萊太史慈當歸,原因以政付之。既而謂度曰:「將軍前日欲殺劉政,以其為己害。今政已去,君之害豈不除哉!」

度曰:「然」。原曰:「君之畏政者,以其有智也。今政已免,智將用矣,尚奚拘政之家?不若赦之,無重怨。」度乃出之。原又資送政家,皆得歸故郡。原在遼東,一年中往歸原居者數百家,遊學之士,教授之聲不絕。

後得歸,太祖闢為司空掾。原女早亡,時太祖愛子倉舒亦沒,太祖欲求合葬,原辭曰:「合葬,非禮也。原之所以自容於明公,公之以待原者,以能守訓典而不易也。若聽明公之命,則是凡庸也,明公焉以為哉?」太祖乃止,徙署丞相徵事。崔琰為東曹掾,記讓曰:「徵事邴原、議郎張範,皆秉德純懿,志行忠方,清靜足以歷俗,貞固足以幹事,所謂龍翰風翼,國之重寶。舉而用之,不仁者遠。」代涼茂為五官將長史,閉門自守,非公事不出。太祖徵吳。原從行,卒。

是後大鴻臚鉅鹿張泰、河南尹扶風龐迪以清賢稱,永寧太僕東郡張閣以簡質聞。

管寧字幼安,北海朱虛人也。年十六喪父,中表愍其孤貧,鹹共贈賵,悉辭不受,稱財以送終。長八尺,美鬚眉。與平原華歆、同縣邴原相友,俱遊學於異國,並敬善陳仲弓。天下大亂,聞公孫度令行於海外,遂與原及平原王烈等至於遼東。度虛館以候之。

既往見度,乃廬于山谷。時避難者多居郡南,而寧居北,示無遷志,後漸來從之。太祖為司空,闢寧,度子康絕命不宜。

王烈者,字彥方,於時名聞在原、寧之右。辭公孫度長史,高賈自穢。太祖命為丞相掾,徵事,未至,卒於海表。

中國少安,客人皆還,唯寧晏然若將終焉。黃初四年,詔公卿舉獨行君子,司徙華歆薦寧。文帝即位,徵寧,遂將家屬浮海還郡,公孫恭送之南郊,加贈服物。自寧之東也,度、康、恭前後所資遺,皆受而藏諸。既已西渡,盡封還之。詔以寧為太中大夫,固辭不受。明帝即位,太尉華歆遜位讓寧,遂下詔曰:「大中大夫管寧,耽懷道德,服膺六藝,清虛足以侔古,廉白可以當世。?囊?遭王道衰缺,浮海遁居,大魏受命,則襁負而至,斯蓋應龍潛升之道,聖賢用舍之義。而黃初以來,徵命屢下,每輒辭疾,拒違不至。豈朝廷之政,與生殊趣,將安樂山,往而不能反乎!夫以姬公之聖,而考德不降,則鳴鳥弗聞。以秦穆之賢,猶思詢乎黃髮。況朕寡德,曷能不願聞道於子大夫哉!

今以寧為光祿勳。禮有大倫,君臣之道,不可廢也。望必速至,稱朕意焉。「又詔青州刺史曰:」寧抱道懷貞,潛翳海隅,比下徵書,違命不至,盤桓利居,高尚其事。雖有素履幽人之貞,而失考父茲恭之義,使朕虛心引領歷年,其何謂邪?徒欲懷安,必肆其志,不惟古人亦有翻然改節以隆斯民乎!日逝月除,時方已過,澡身浴德,將以曷為?仲尼有言:「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哉!‘其命別駕從事郡丞掾,奉詔以禮發遣寧詣行在所,給安車、吏從、茵蓐、道上廚食,上道先奏。」寧稱草莽臣上疏曰:「臣海濱孤微,罷農無伍,祿運幸厚。橫蒙陛下纂承洪緒,德侔三皇,化溢有唐。久荷渥澤,積祀一紀,不能仰答陛下恩養之福。沈委篤痾,寢疾彌留,逋違臣隸顛倒之節,夙宵戰怖,無地自厝。臣元年十一月被公車司馬令所下州郡,八月甲申詔書徵臣,更賜安車、衣被、茵蓐,以禮發遣,光寵並臻,優命屢至,怔營竦息,悼心失圖。思自陳聞,申展愚情,而明詔抑割,不令稍修章表,是以鬱滯,訖於今日。誠謂乾覆,思有紀極,不意靈潤,彌以隆赫。奉今年二月被州郡所下三年十二月辛酉詔書,重賜安車、衣服,別駕從事與郡功曹以禮發遣,又特被璽書,以臣為光祿勳,躬秉勞謙,引喻周、秦,損上益下。受詔之日,精魄飛散,靡所投死。臣重自省揆,德非園、綺而蒙安車之榮,功無竇融而蒙璽封之寵,楶梲駑下,荷棟樑之任,垂沒之命,獲九棘之位,懼有朱博鼓妖之眚。又年疾日侵,有加無損,不任扶輿進路以賽元責。望慕閶闔,徘徊闕庭,謹拜章陳情,乞蒙哀省,抑恩聽放,無令骸骨填於衢路。」自黃初至於青龍,徵命相仍,常以八月賜牛酒。詔書問青州刺史程喜:「寧為守節高乎,審老疾尪頓邪?」喜上言:「寧有族有人管貢為州吏,與寧鄰比,臣常使經營訊息。貢說:」寧常著?皂?帽、布襦?褲?、布裙,隨時單復,出入閨庭,能自任杖,不須扶持。四時祠祭,輒自力強,改加衣服,著絮巾,故在遼東所有白布單衣,親拜饌饋,跪拜成禮。寧少而喪母,不識形象,常特加觴,泫然流涕。

又居宅離水七八十步,夏時詣水中澡灑手足,窺於園圃。臣揆寧前後辭讓讓意,獨自以生長潛逸,曹艾智哀,是以棲遲,每執謙退。此寧志行所欲必全,不為守高。「

正始二年,太僕陶丘一、永寧衛尉孟觀、待中孫邕、中書侍郎王基薦寧曰:「臣聞龍鳳隱耀,應德而臻,明哲潛遁,候時而動。是以鸑鷟鳴岐,周道隆興,四皓為佐,漢帝用康。伏見太中大夫管寧,應二儀之中和,總九德之純懿,含章素質,冰潔淵清,玄虛淡泊,與道逍遙;娛心黃老,遊志六藝,升堂入室,究其閫奧,韜古今於胸懷,包道德之機要。中平之際,黃巾陸梁,華夏傾蕩,王綱弛頓。遂避時難,乘桴越海,羈旅遼東三十餘年。在乾之姤,匿景藏光,嘉遁養浩,韜韞儒墨,潛化傍流,暢於殊俗。

黃初四年,高祖文皇帝疇諮群公,思求俊乂.故司徒華歆舉寧應選,公車特徵,振冀遐裔,翻然來翔。行遇屯厄,遭罹疾病,即拜太中大夫。烈祖明皇帝嘉美其德,登為光祿勳。寧疾彌留,未能進道。今寧舊疾已瘳,行年八十,志無衰倦。環堵篳門,偃息窮巷,飯鬻餬口,並日而食,吟詠《詩》、《書》,不改其樂。困而能通,遭難必濟,經危蹈險,不易其節,金聲玉色,久而彌彰。揆其終始,殆天所祚,當贊大魏,輔亮雍熙。袞職有闕,群下屬望。昔高宗刻象,營求賢哲,周文啟龜,以卜良佐。況寧前朝所表,名德已著,而久棲遲,未時引致,非所以奉遵明訓,繼成前志也。陛下踐阼,纂承洪緒。聖敬日躋,超越周成。每發德音,動諮師傅。若繼二祖招賢故典,賓禮俊邁,以廣緝熙,濟濟之化,侔於前代。

寧清高恬泊,擬跡前軌,德行卓絕,海內無偶。歷觀前世玉帛所命,申公、枚乘、周黨、樊英之儔,測其淵源,覽其清濁,未有厲俗獨行若寧者也。誠宜束帛加璧,備禮徵聘,仍授几杖,延登東序,敷陳墳素,坐而論道,上正璇璣,協和皇極,下阜群生、彝倫攸敘,必有可觀,光益大化。若寧固執匪石,守志箕山,追跡洪崖,參蹤巢、許。

斯亦聖朝同符唐、虞,優賢揚歷,垂聲千載。雖出處殊塗,俯仰異體,至於興治美俗,其揆—也。「

於是特具安車蒲輪,束帛加璧聘焉。會寧卒,時年八十四。拜子邈郎中,後為博士。

初,寧妻先率,知故勸更娶,寧曰:「每省曾子、王駿之言,意常嘉之,豈自遭之而違本心哉?」

時鉅鹿張臶,字子明,穎川胡昭,字孔明,亦養志不仕。臶少遊太學,學兼內外,後歸鄉里。袁紹前後辟命,不應,移居上黨。幷州牧高幹表除樂平令,不就,徙遁常山,門徒且數百人,遷居任縣。太祖為丞相,闢,不詣。太和中,詔求隱學之士能消災復異者,郡累上臶,發遣,老病不行,廣平太守盧毓到官三日,綱紀白承前致版謁臶.毓教曰:「張先生所謂上不事天子,下不友諸侯者也。此豈版謁所可光飾哉!」但遣主簿奉書致羊酒之禮。青龍四年辛亥詔書:「張掖郡玄川溢湧,激彼奮蕩,寶石負圖,狀像靈龜,宅於川西,嶷然磐峙,倉質素章,麟鳳龍馬,煥炳成形,文字告命,粲然著明。太史令高堂隆上言:」古皇聖帝所未嘗蒙,實有魏之禎命,東序之世寶。「事頒天下。任令於綽連齎以問臶,臶密謂綽曰:」夫神以知來,不追已往,禎祥先見而後廢興從之。

漢已久亡,魏已得之,何所追興徵祥乎!此石,當今之變異而將來之禎瑞也。「正始元年,戴憑之鳥巢臶門陰。臶告門人曰:」夫戴鵀陽鳥,而巢門陰,此兇祥也。「乃援琴歌詠,作詩二篇,旬日而卒,時年一百五歲。是歲,廣平太守王肅至官,教下縣曰:」前在京都,聞張子明。來至問之,會其已亡,致痛惜之。此君篤學隱居,不與時競,以道樂身。昔絳縣老人屈在泥舉塗,趙孟升之,諸侯用睦。愍其耄勤好道而不蒙榮寵,書到,遣吏勞問其家,顯題門戶,務加殊異,以慰既往,以勸將來。「

胡昭始避地冀州,亦辭袁紹之命,遁還鄉里。太祖為司空丞相,頻加禮闢。昭往應命。既至,自陳一介野生,無軍國之用,歸誠求去。太祖曰:「人各有志,出處異趣,勉卒雅尚,義不相屈。」昭乃轉居陸渾山中,躬耕樂道,以經籍自娛。閭里敬而愛之。

建安二十三年,陸渾長張固被書調丁夫,當給漢中。百姓惡憚遠役,並懷擾擾。民孫狼等因興兵殺縣主簿,作為叛亂,縣邑殘破。固率將十餘吏卒,依昭住止,招集遺民,安復社稷。狼等遂南附關羽。羽授印給兵,還為寇賊,到陸渾南長樂亭,自相約誓,言:「胡居士賢者也,一不得犯其部落。」一川賴昭,鹹無怵惕。天下安輯,徙宅宜陽。正始中,膘騎將軍趙儼、尚書黃休、郭彝、散騎常侍荀顗、鍾毓、太僕庚嶷、弘農太守何楨等遞薦昭曰:「天真高潔,老而彌篤。玄虛靜素,有夷,皓之節。宜蒙徵命,以勵風俗。」至嘉平二年,公車特徵,會卒,年,八十九,拜子纂郎中。初,昭善史書,與鍾繇、邯鄲淳、衛顗、韋誕並有名,尺牘之跡,動見模楷焉。

評曰:「袁渙、邴原、張範躬履清蹈,進退以道,蓋是貢禹、兩龔之匹。涼茂、國淵亦其次也。張承名行亞範,可謂能弟矣。田疇抗節,王修忠貞,足以矯俗;管寧淵雅高尚,確然不拔;張臶、胡昭闔門守靜,不營當世:故並錄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