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無聲無息,兩個人追隨著朱莉的腳步,開著車沿薩加斯上空七百多米處的一條蜿蜒小路行駛。黑死病依然在這裡盤踞。

加百列彷彿看到女兒正走在前面:纖弱的身影、修長的雙腿,就在那裡,剛剛下車;公車在一個路堤上轉了個彎,響著喇叭開走了;然後,她繼續一個人步行。十二年過去了。

加百列觀察著四周,車輪下的瀝青路和路旁的植被間有條碎石帶,左側是山坡,右側是森林,其餘則是綿延數千米的荒野。你要去哪裡呢,朱莉?再往前一百米,落葉松間的碎石土路被一塊鏽跡斑斑的鐵板擋住了,「私宅」字樣已幾乎無法辨認。加百列想象著女兒瘦弱的身影曾從這裡走過。

兩個人默默地下車,檢視了廢棄的房屋。回到車上後,他們再次陷入沉默。對於加百列來說,每次看到前同事艱難地在土路上跛行,他都無數次地想要告訴對方:他很後悔自己在那個清算之夜的衝動。但一個人該怎樣懺悔自己不記得的事呢?過去的終究過去了,道歉無法抹去一切,記憶的黑洞不會改變他曾經犯下的錯。窄而繁密的黑色樹幹彷彿將汽車裹進了一個未知、狂野且充滿敵意的氣泡。

加百列想象著女兒走在路邊,揹著背包,穿著運動鞋,就像夢中一樣:她偶爾扯下松樹的棘刺,嗅嗅,吹一口氣,然後繼續上路。就這樣,你在這裡度過了一天,然後回家,把自己鎖進房間,像所有懷春的少女一樣,偷偷地寫日記……

再往前,土路繞過左側的冰斗,眼前赫然出現一幅令人歎為觀止的壯麗景觀。八十米之下就是猶如鏡子般的鏡湖,遠處是被困在灰色中的山谷。

石頭和坑窪讓汽車的時速只能維持在十公里左右,兩三分鐘後,前方又出現一座被遺棄的房子,隱沒在雜草從生的車道盡頭。沒有大門,只有破碎的百葉窗簾和窗戶,裸露的屋頂構造清晰可見。

「這裡有人住嗎?」加百列問道。

「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這裡有一座房子。」

以防萬一,兩人還是下車檢視了一下:房子裡空無一人,地板破爛不堪,天花板隨時都有倒塌的危險。如果朱莉是在薩皮涅爾站下的車,餘下的路程只能步行,所以目的地應該不會太遠了,但願不是這個廢墟……

兩個人開始沿著土路向前走,經過黑湖、堆石壩的邊緣和一座立方體維護建築,高壓管道就是從這裡通向老水電站。如果不算這種人工建築,這裡還算是散發著自然之美的勝地:群山環繞著一望無際的湖水,當春天的第一縷陽光到來時,融化的浮冰從這裡傾瀉而下,松林間流水潺潺保羅喘著粗氣,叉著腰,站定後抬手指向十米外矗立在森林中的一座小木屋。土路在木屋前消失了。這裡應該是附近唯一能住人的地方,石板瓦屋頂幾乎垂到地面,百葉窗緊緊關閉。

兩個人慢慢靠近小屋:只有一扇窗戶,玻璃上落滿灰塵,看不清裡面的情形。主屋右側有一個工具棚。

保羅敲了敲屋門。加百列緊張得幾乎窒息,彷彿又看到了可惡的素描畫,全裸的女兒被印度墨水畫在紙上,被那個瘋子逼著走迷宮,那些恐怖畫的作者會住在這裡嗎?

沒有回應。保羅再次敲門,這次是用拳頭。

「國家憲兵隊!請開門!」

右側工具棚上的掛鎖是開著的,加百列走過去,直接推門而人,用胳膊肘撥開開關。天花板上亮起一個光禿禿的燈泡,通道上散落著幾件工具和一輛沒有輪子的賽車。他掀開鋪在地板上的不透明防水布,下面是一罐封著口但明顯使用過的被浸泡在切成兩半的礦泉水瓶裡,瓶裡的水已經染成了紅色。

加百列注意到工作臺上方的軟木牆上用釘子釘著一張全家照,相紙已經泛黃: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一個不到兩歲的孩子,微笑著站在湖岸的沙礫中。旁邊則是上百張混在一起的其他照片,其中夾雜著朱莉失蹤案的傳單和剪報:「薩加斯失蹤案懸而未決」「一年後案件陷入僵局」「朱莉·莫斯卡託的結局是什麼」——棚屋主人特意把這些文章剪下來,仔細按順序釘在牆上,並在某些文字下面畫了線,甚至痴迷地用筆圈出了女孩的臉。

加百列屏住呼吸,他認識這一家三口。突然身後傳來一陣吱嘎聲,保羅默默地走了進來,發現了油漆罐,然後是牆上亂七八糟的照片。

「這不是真的。」保羅驚訝地低聲說。

他指著那對男女中間的孩子。

「是大衛!我女兒的男朋友!」

他震驚地靠在工作臺的邊緣。透過敞開的棚屋門,他看到了停在木屋後面的汽車。顯然,露易絲的男朋友就是「烏鴉」。真正的背後一刀。

此刻,加百列正翻看一本埋在塑膠儲物櫃深處的精美相簿。

每頁的凹槽上都插著一張彩色照片,質量上乘的光面相紙。第一張是一個男人,上半身蓋著一塊專門用於外科手術或屍檢的藍布,被黑色傷口貫穿的下巴上綁著黑色繃帶,以確保嘴巴閉合,幾乎不可見的鼻翼泛著青紫。加百列立刻想到一具死於意外的新鮮屍體。

他繼續翻頁:股骨疤痕的特寫照片,張開的嘴巴似乎正在尖叫;一隻皮膚呈現紫色大理石紋樣的男性右腳從白布下露出;一名女性大腿上的馬頭狀胎記;一隻塗著指甲油的年輕女性的左手,懸在鋼桌上方的手腕動脈已被切斷——自殺。

全部是屍體照片。它們從哪裡來?大衛·埃斯基梅特喜歡給殯儀館的死者拍照嗎?這些照片似乎並不光明正大,屍體像是被小心翼翼藏了起來。身份無從辨認。

「混蛋!」保羅大吼一聲。

加百列合上相簿,點點頭,示意自己必須出去透透氣。他剛一跨出棚屋門,大衛·埃斯基梅特恰好正跳上棚屋前的兩級臺階,和他撞了個正著。當保羅的目光與大衛發生膠著時,後者的世界開始崩塌。保羅揮舞著武器。

「你這個白痴!大衛!」

逃跑者並不理會謾罵。他一身連帽衫、舊運動服、黑色運動鞋,大跨步地沉入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