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可能——它在抖,它竟然在抖,該死的……保羅的手指抖得太厲害——咖啡因、腎上腺素一以至於他很難把那張微型sd卡插入讀卡器。等到終於搞定了一切,他把讀卡器接入電腦。此刻,保羅把自己鎖進辦公室,拉下百葉窗簾。
除了接待處的值班警察,全憲兵隊就只有他一個人。
他手上拿著的很可能就是朱莉·莫斯卡託數碼相機裡的儲存卡。警方一直沒有找到它,原來在這裡!達梅烏斯說他沒有碰過它,以免造成損壞。
螢幕上彈出一個視窗。卡片裡有兩個影片,一個拍攝於2007年9月13日,另一個是2008年2月4日,也就是失蹤前一個月。保羅立即將檔案複製到自己的硬碟上,生怕資料中途丟失,直到進度條到達100%,他才鬆了一口氣。資料轉移出奇地順利。
他嚥了下口水,開啟2007年9月的影片。十二年了,這張卡一直躺在吊墜裡,任何原因都有可能導致它出現故障。然而當彩色影像在眼前滾動時,一道明亮的光掠過保羅的臉龐。
數碼相機應該是被安裝在腳踏車的鞍座上,畫面有些模糊,左邊是部分車把手。朱莉的山地腳踏車。保羅心想。天氣晴朗,蘇格蘭松在視野中飛速掠過,森林、樹尖上沙沙的風聲、鳥鳴聲。鏡頭再次移動,朱莉拿著背包出現了。保羅的心在收緊,他想象著如果讓加百列如此突兀地再次面對女兒,他會有怎樣的反應。
朱莉身穿短褲、熒光運動鞋和藍色尼龍運動衣,攤開一頂小帳篷,在地上挖了一個約四十釐米深的洞,然後從背包裡掏出一個小鐵盒,放在地上。她解開掛在脖子上的吊墜(此刻就在保羅的鍵盤旁),跪在地上,在洞口處俯下身,把鏈子掛在指尖上。她哭了。保羅聽到了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彷彿小動物的嗚咽。
對朱莉來說,把吊墜放進鐵盒似乎太難了。她重新把它掛在脖子上,把鐵盒放進洞裡,填埋好洞口,踩實土壤,將松針撒在上面。
接著,她來到一棵樹下,用瑞士軍刀刮掉一塊樹皮,在空白處畫了一個清晰的「十」字。然後,她回到鏡頭前,平移相機:樹,更多的樹,一望無盡的樹;一條小路,再往前是一個斜坡;一片巨石叢,其中一塊足有兩米高,就像史前的巨石柱。她對準巨石調整焦距,然後對著洞口位置拍下一個遠景,她似乎想努力記住這裡。
影片結束。
保羅呆坐在螢幕前。十二年前,一個滿腹心事的少女埋下一個小鐵盒,本想把吊墜放在裡面,但最後還是決定保留它,並把儲存卡藏在裡面,留下記號以便日後能找到。
「朱莉,你究竟把什麼託付給了森林?」
或許少女是想擺脫什麼,沒有成功,但必須確保日後有一天還能找回來,以防萬一。以防萬一?
保羅開啟第二個影片:2008年2月4日。時間顯示在右下角:晚上11點55分。迥然不同的氣氛:雨,黑夜,跳躍的畫面,俯仰的相機,應該是某個人正拿著相機在戶外拍攝。
沒有聲音,細細的雨絲干擾著畫面。一塊抹布突然靠近鏡頭,黑屏,然後影像重新變得清晰起來。鏡頭正對準一扇窗戶,窗簾緊閉,但有光線射出。鏡頭太近、太暗了,保羅根本辨認不出細節。
一分鐘後,窗簾被拉開,釋放出一道光。相機抖了一下。
保羅皺起眉頭看著。鏡頭慢慢滑過窗簾間的縫隙,輕輕掃動了幾下,直到聚焦在一個裸露的背上。窗外的雨淅淅瀝瀝,絲毫不妨礙鏡頭中出現一頭金色的長髮,流淌至一個女孩的腰部。一張床,女孩跨坐在一個身影上,從位置和角度都無法分辨出那個身影的具體形態。但一定是個男人。昏暗的橙色燈光來自床頭燈。
背部聳起,頭髮翩翩起舞,年輕的女性肉體肌膚表面文著灼熱的蔓藤花紋,身下的男人緊緊攥著床單。接著,突如其來的一動,金色長髮脫離了頭骨,向後滑下。女孩勉強抓住它,放回原處。一頂假髮。
突然,兩道白光照亮了玻璃窗,鏡頭裡只剩下田野和土壤。攝影師一定正在快速移動,貓著腰,最後停下來,鏡頭裡出現了汽車車輪。白光終於漸漸消失。一分鐘後,鏡頭再次被拉起,直對前方。當保羅終於辨認出這裡的地形時,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懸崖旅館。一樓。正對停車場的房間。
保羅的手指緊扣著滑鼠。攝影師無疑被房客的到來嚇了一跳,此刻正重新回到窗前。玻璃那邊的兩個人正在做愛。雨,破舊的旅館,窗簾縫隙間的偷窺,一切都讓人毛骨悚然。保羅感覺很不自在,但不能錯過任何細節,影片背後或許隱藏著十二年前謎題的答案。
十分鐘後,裸背的年輕女子起身,離開了畫面。保羅湊近螢幕,發現女孩十分謹慎,儘可能地不被拍到臉。難道是大名鼎鼎的旺達·格什維茨?或者是朱莉?吊墜就是這個男人送給她的?或者是朱莉拿著相機?有那麼一瞬間,他似乎看到露易絲在鏡頭後面。他搖搖頭,立刻甩掉可怕的念頭。
一道更加明亮的光衝進房間。床上的男人靠著床頭,雙手撐住床墊,額頭上大汗淋漓,紅潤的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在影片結束前兩三秒,鏡頭焦距被放大了。
當螢幕再次變黑時,保羅呆若木雞。
這個男人,竟然是旅館老闆。
羅穆亞爾德·坦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