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傑森·裡奇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前吃午餐。鮟鱇魚和義大利鹹肉,兩道菜都是取材自當地的美食。

他不太清楚該怎麼辦。

黑橋酒吧的變化太大,讓傑森有些吃驚。它現在是一個美食酒吧,招牌「黑橋」從英文改成了法文。招牌灰底黑字,酒吧名用的是極簡風格的小寫字型。多年來,費爾黑文的鋒利稜角被漸漸磨平,黑暗角落不復存在。

你我都一樣,傑森想,喝了一小口氣泡水。

傑森在想那張照片。如果有把槍,他會感覺更安全些。換作二十年前,弄把槍很容易。他只用走進黑橋酒吧,和米基·蘭士唐打聲招呼,米基·蘭士唐再給傑夫·戈夫打個電話。他的一品脫啤酒還沒喝完,就會有個孩子騎小輪車過來,把一個棕色包裹送到酒吧,再得到一包薯片和一包本森煙作為報酬。

多麼簡單的時代。

米基·蘭士唐現在在旺茲沃斯坐牢,罪名是縱火,以及在車尾箱跳蚤市場賣假的偉哥。

傑夫·戈夫買下了費爾黑文足球俱樂部,後來在房地產崩盤時損失了所有錢財,再後來靠盜賣黃銅發了財,最後在摩托艇上被一槍打死。

現在的小孩還騎小輪車嗎?

照片躺在傑森面前的桌子上,這是多年前在黑橋酒吧照的,那時候還沒有義大利鹹肉和酵母麵包。

混幫派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什麼都能一笑而過,好像麻煩永遠不會找上門。

從在酒吧坐下那刻起,傑森一直在找託尼·柯倫當年打死毒販的具體位置,那個毒販從倫敦來寧靜的費爾黑文碰運氣,那大概是二〇〇〇年的事。那件事的痕跡很難找到了,因為他們移了一堵牆。他想事發地可能是在改造過的壁爐旁,壁爐裡燒的是當地的木材。

「要咖啡嗎,先生?」女服務員說。傑森點了一杯白咖啡。

傑森記得子彈穿過那傢伙的肚子,射穿薄如紙的牆壁,飛進停車場,擊中了土耳其吉安尼的那輛考斯沃斯rs500的車前葉子板。吉安尼傷心死了,誰都看得出來,但開槍的是託尼,他又能怎麼辦呢?

土耳其吉安尼——傑森最近老想起他,他確定屍體旁的那張照片是吉安尼拍的,那傢伙總是帶著相機。警察知道嗎?吉安尼回到城裡了嗎?波比·塔納回來了嗎?傑森是不是他們名單上的下一個?

被託尼射中的男孩最後死了。那時候他們經常從倫敦過來,有時是倫敦南,有時是倫敦北,幫派需要擴大,需要尋找容易開發的新市場。

服務員端來了白咖啡,搭配的是杏仁味意式脆餅。

傑森還記得託尼射死的男孩,他只是個孩子。他在海濱的橡樹酒吧把包好的可卡因給斯蒂夫·喬治烏試試。斯蒂夫·喬治烏是塞普勒斯人,曾經在幫派的邊緣地帶混過,從不想被牽扯進去,但是很忠誠。他現在開了一家健身房。斯蒂夫·喬治烏為年少的毒販指了條路,告訴他去黑橋酒吧碰碰運氣。男孩去了,但很快意識到運氣沒那麼好。

他流了很多血,傑森記得清楚,那場面不好玩,這一點他也記得清楚。回想起來,那孩子應該是十七歲左右,現在來說很小,但在當時不算小。有人把他放進波比·塔納那輛英國電信的舊麵包車裡。這種情況下,託尼更願意找計程車司機來開車。司機開到a2102號公路上,在「歡迎來到費爾黑文」的標誌牌處扔下了男孩。第二天早上,他正是在那裡被人發現的。太晚了,男孩早就死了,不過他自己應該清楚這種事情的風險。計程車司機也被一槍打死,因為託尼認為凡事還是儘量小心為好。

對傑森來說,這是一種終結,其實對他們所有人來說都是一種終結,終結了一場白日夢。不再是年輕人一起掙掙錢,不再是朋友們一起玩樂,不再是假扮羅賓漢,不再是他那時候以為的任何東西,有的只是子彈、死屍、警察和悲痛欲絕的父母。他是個白痴,太晚才意識到這一切。

不久後,波比·塔納離開了。他弟弟特洛伊死在了英吉利海峽的一條船上。是在帶毒品來的路上?傑森一直不清楚。計程車司機被殺後,吉安尼也跑了。至此全部結束。就這樣,一顆子彈終結了那段日子,對他們來說是一種解脫。

聽說來自聖倫納茲的兩兄弟現在管著費爾黑文的事。祝他們好運,傑森想。當地的事還是要當地的人管。

他走到壁爐旁蹲下來。沒錯,就是這個位置。他的手指滑過仿古瓷磚,如果把它們拿掉,繼續往下刮,就會發現一個小洞,二十多年前,米基·蘭士唐把這個小洞填起來,刷上了油漆。一顆子彈改變了一切。

現在這裡什麼都沒有了,黑橋酒吧只有回憶和人參綠茶。託尼·柯倫、米基·蘭士唐、傑夫·戈夫,幫派的弟兄們全都散了。那輛被打了一個洞的考斯沃斯現在在哪兒,是在野外的某個地方生鏽嗎?波比·塔納在哪兒?吉安尼在哪兒?在他們找到他之前,他怎麼才能找到他們?

傑森重新坐下,喝了一小口白咖啡。好吧,他想,也許他知道問題的答案,一直以來都知道。

傑森嘆了口氣,把脆餅蘸到白咖啡裡,給他爸爸打了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