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卜拉欣睡不著。
周圍的空氣靜止了。多少人死在這間病房裡?這張病床上?這些被單下?
空氣中還殘留著多少人的最後一次呼吸?
只要閉上眼,他就又回到了排水溝裡。他能感覺到水,能聽到腳步聲,能嚐到鮮血的味道。
腦袋上挨的那一腳的主人現在有了名字,瑞安·貝爾德。不知道瑞安·貝爾德在哪裡,自己的手機在哪裡,誰買了偷來的手機。易卜拉欣的手機上裝了《俄羅斯方塊》的app,一共有兩百關,他玩了相當長的時間,到了第一百二十七關。所有努力都白費了。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紅色塑膠腕帶——死亡的號碼牌——某個地方會有一個抽屜,滿滿當當裝的全是它們。
他終於說服羅恩回家去了,這倒不是說他不感謝羅恩的陪伴。事發後的每個晚上,羅恩都陪著他熬夜,跟他講西漢姆聯球隊,講工黨的問題;到了深夜,就講他的前妻、女兒和兒子傑森,講他十四歲輟學,從來不知道他的爸爸是誰。真的什麼都講,除了這次發生的事。他們看了《虎膽龍威》,不過只是第一部,顯然沒必要看其他幾部。易卜拉欣從來沒有像羅恩這樣的朋友,羅恩也從來沒有像易卜拉欣這樣的朋友。羅恩會在需要的時候給他的水壺加水,會到自動售貨機給他買培根味玉米片,但從不會和他有肢體接觸,不會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易卜拉欣倒是覺得無所謂。現在的人總是希望男人多抱抱,他想,做男人一定更難了吧。
易卜拉欣想回家,他知道回家是件好事。他在家裡感到安全,周圍的人讓他感覺更安全,這對他來說有好處。
但是他也知道,那樣的話,他就再也不想離開家了。
一切又恢復常態。大腦是極其聰明的,這是易卜拉欣喜歡大腦的原因之一。腳就是腳,不管經歷過什麼,腳永遠是腳,但大腦不一樣,狀態和功能都會發生變化。易卜拉欣尊重足病醫生,可是整天看著腳,有意思嗎?
大腦,一頭偉大而沉默的野獸。他知道此時此刻陌生的化學物質正在他的大腦裡飛轉,在這個危急時刻保護著他。這些化學物質到最後會慢慢消失,只留下微弱的痕跡。人們說時間可以治癒一切,其實就是這個意思。跟大多數事情一樣,當你真正鑽研下去,其實都是神經科學的問題,沒什麼詩意。
是的,時間治癒一切,時間治癒一切。可如果易卜拉欣缺的就是時間呢?
我並不贊成復仇。這是他們談論瑞安·貝爾德時他對其他人說的話。理論上講,他不贊成。復仇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個圓環。它是房間裡的手榴彈,當你還在房間的時候爆炸了。你無路可逃,只能被炸個粉身碎骨。
易卜拉欣以前有個來訪者,叫埃裡克·梅森,他在吉林厄姆買了一輛二手寶馬,經銷商是他的一個老同學。他很快發現車子的離合器有問題,但他的經銷商朋友拒絕承擔責任。專業地說,埃裡克·梅森有情緒控制和憤怒管理方面的問題。他自己花錢更換了離合器,然後趁著夜深人靜,開著寶馬直接衝進了經銷店的窗戶。
車子當場熄火——完全可以理解,因為它剛剛撞上了一大塊玻璃——周圍的警報器發出刺耳的聲音,埃裡克·梅森只好棄車逃走。不幸的是,他摔了一跤,被一大塊玻璃碎片刺中。幸虧警察及時趕到,他才沒有流血致死。
埃裡克·梅森在醫院養傷,收到了經銷店送的一大束鮮花,開啟慰問卡後發現,他們附上了法院傳票和一張一萬四千英鎊的賬單。後來他被罰做了一段時間的社群服務,而且破產了。他的怒火越燒越旺。
埃裡克的女兒和經銷商的兒子也是一個學校的朋友。埃裡克再也不允許女兒和男孩說話,就這樣秋去春來,兩年後他們結婚了,埃裡克拒絕參加婚禮。又一年過去,埃裡克的外孫女出生了。雙方都不願意讓步,埃裡克連第一個外孫女的面都見不上。這些僅僅是因為一個出了問題的離合器。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埃裡克覺得也許他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他決定看心理醫生。
十二個月後,埃裡克·梅森最後一次來找易卜拉欣,他帶來了女兒和女婿,他們想當面說聲謝謝。他還帶來了還是小嬰兒的外孫子,他們一起拍了張合影,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笑容。
易卜拉欣感覺睡意降臨了,他不打算抵抗了。不管夢裡有什麼等著他,最好的辦法就是勇敢面對,毫不猶豫地接受瑞安·貝爾德對他造成的傷害。傷害的不是肋骨,也不是臉——它們很快會癒合——而是他的自由,他內心的平靜,它們和他的手機一起被奪走了。
人們常說,想復仇的人應該挖好兩個墳墓,這話一點兒不錯。話又說回來,易卜拉欣感覺自己的墳墓已經挖好了,再給瑞安·貝爾德挖一個真的會有很大傷害嗎?他不知道朋友們會怎樣對付瑞安,肯定不是動粗,這一點易卜拉欣確信。也奪走瑞安的自由和內心的平靜?可以肯定的是,有個小驚喜正等著他。
易卜拉欣和埃裡克·梅森祖孫倆的合影放在家中一個特別的資料夾裡。這個資料夾裡裝了一些紀念品,數量並不多,無一不提醒著易卜拉欣他為什麼熱愛這份工作。易卜拉欣的架子上唯有這一個資料夾不是嚴格按字母順序排列的。有時候你必須記住,人生並不總是按字母順序排列的,無論你多麼希望如此。
許多年後,埃裡克·梅森發現離合器根本沒有問題,只不過是他不瞭解電子控制裝置——按重置鍵五秒鐘就能排除故障。所以呢,復仇這種事確實還是小心為妙。不過說實話,易卜拉欣已經在小心翼翼中度過了大半生。如果你想活成一個真正的人,有時候必須做些不同的事。
易卜拉欣相信,他可以按下自己的重置鍵五秒鐘,他可以繼續保持內心的寬容,繼續做正確的事、該做的事、無趣的事,繼續開啟安全駕駛模式。
不過,儘管埃裡克·梅森後悔不已,易卜拉欣始終記得他說過的純粹的狂喜,那種開車衝進經銷店窗戶的純粹的狂喜。
易卜拉欣的腦海裡只有這個畫面,沒有了腦袋上挨的一腳,沒有了瑞安·貝爾德的腳步聲,沒有了鮮血的味道。他想著這個畫面,出事以來第一次進入了寧靜的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