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卜拉欣剛和羅恩一起吃完午飯。他想勸羅恩嚐嚐鷹嘴豆泥,但是羅恩態度強硬。只要你不攔著羅恩,他可以每天吃火腿、雞蛋和薯條。話又說回來,他七十五歲了,身子骨還挺硬朗,所以誰又能說他做得不對呢?易卜拉欣拉上車門,扣好安全帶。
羅恩很興奮,因為他的外孫肯德里克下週要來小住。易卜拉欣也很興奮。
易卜拉欣也會是一個好爸爸、好爺爺,可惜這些不可能了,就像他人生中許許多多的事情一樣。你這個傻老頭兒,他邊想邊轉動點火開關裡的鑰匙,你犯了這輩子最大的錯誤,你只是安安穩穩地躲了起來,忘了去生活。
這麼做又有什麼好處呢?小心謹慎,做不了決定;猶豫不決,追不到愛情。易卜拉欣回想起人生旅途中錯過的無數路口。
易卜拉欣向來擅長「三思而行」,但是現在,他選擇「當機立斷」,他決定稍微體驗一把活在當下的感覺。他打算學學羅恩的無序和自由,學學喬伊絲的開朗和樂觀,還要學學像破碎球一樣摧毀罪案的伊麗莎白。
別買狗,喬伊絲。這是他說的話。她當然應該買呀,他一回來就告訴她。她會讓他遛狗嗎?肯定會。非常棒的心血管運動。人人都應該買狗。男人應該和深愛的女人結婚,而不是在恐懼中逃到英國。易卜拉欣一輩子都在思考當初的決定,甚至從未向朋友們談起過。也許有一天他應該談談。
他在庫珀斯·切斯的大門外左轉。當然了,轉彎前確認了一遍又一遍。
外面是一整個世界,不管這讓他感到多麼害怕,他都下定決心,每隔一段時間必須走出庫珀斯·切斯。就這樣,他出來了,置身於喧鬧的人群和車流之中。
他決定每週一次,開羅恩的大發車出來兜風,到費爾黑文轉轉。他經過了費爾黑文的路牌,心情激動不已。只有他,獨自一個人。他打算買點東西,坐在星巴克裡喝咖啡、讀報紙。既然來了這裡,他要多看看、多聽聽。現在的人都說些什麼?他們是不是看起來不快樂?
易卜拉欣一直擔心找不到停車位,其實很輕鬆就找到了。他還擔心自己不懂怎麼交停車費,其實也是小菜一碟。
什麼樣的精神病醫生會害怕生活?所有的,他想,他的意思是,這就是他們成為精神病醫生的原因。儘管如此,融入世界並不會帶來什麼壞處。在庫珀斯·切斯,只要你願意,頭腦很容易變得僵硬。同樣的人,同樣的交談,同樣的抱怨和牢騷。調查謀殺案給易卜拉欣帶來了一堆好處。
他很快發現了自助出口和無接觸支付。人際交流降到了絕對最低限度,你不必向從未見過的人點頭打招呼。這等好事,他竟然差一點兒錯過!
他找到了一家溫馨的獨立書店。在這裡,就算你坐在扶手椅裡看上一小時的書,也沒人介意。當然了,他買下了自己讀的那本書。書名是《你》,故事是關於一個叫喬的精神變態的,易卜拉欣對他深感同情。他還買了另外三本書,因為他希望下週再來時,這家書店還在這裡。收銀臺後面有塊牌子,上面寫著「你的鄰家書店——不使用就失去」。
不使用就失去。太對了,這就是他為什麼來這裡,待在外面的喧鬧中,旁邊有飛馳而過的汽車,有大聲嚷嚷的少年,有罵罵咧咧的建築工。他感覺很好,感覺沒那麼害怕了,感覺頭腦有了活力。不使用就失去。
他看了看手錶,一下子過去了三個小時,該回家了。他的腦子裡充滿冒險精神,先告訴喬伊絲她應該養狗,然後跟她好好講一講無接觸支付。她可能已經知道了,但不一定研究過背後的技術問題,而他剛剛鑽研了一番。當你用心生活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很快。
他把羅恩的大發停在費爾黑文警局附近,那裡無疑是最安全的停車地。也許哪個星期他會順便進去看看克里斯和唐娜。可以在工作時間拜訪警察嗎?他相信他們見到他會很高興,但他又不想耽誤他們辦案,比方說縱火案什麼的,因為他們不得不抽出時間陪他閒聊。不過,這些擔憂屬於以前的易卜拉欣,全新的易卜拉欣會把握住機會。想見某個人?那就去見吧。這是羅恩的做派,羅恩還會去一趟洗手間,開著門上廁所。易卜拉欣必須記住,凡事都有底線。
他經過警局附近的街角,那裡有三個不滿二十歲的孩子,全都騎著腳踏車,穿著連帽衫,帽子戴在頭上。他聞到了大麻的味道。庫珀斯·切斯有很多人抽大麻。易卜拉欣年輕時,在幾個比較富有的朋友勸說下抽過鴉片。他膽子太小,之後再也沒有嘗試過。也許這又是一件應該放進清單裡的事,但他不知道哪裡能買到鴉片。克里斯和唐娜肯定知道。認識幾個警察還真是管用。
這三個年輕人正是易卜拉欣應該害怕的一類人,他是知道的,但他們一點兒也沒嚇到他。年輕人總是騎著車在街角晃悠,他們一直都這樣,不管是在費爾黑文、倫敦,還是在開羅。
易卜拉欣看見大發就在前面。他打算在回家的路上去趟自動洗車房,一方面是為了向羅恩表示感謝,另一方面是因為他喜歡自動洗車房。他拿出手機,這是他今天學到的第一個知識,你可以用手機app支付停車費,app是應用程式的英文縮寫。也許每個人都盯著自己的手機看並不是什麼壞事。既然你能把人類的整個知識和歷史揣在口袋裡,也許花時間看手機也沒什麼……
易卜拉欣沒有聽見腳踏車靠近,但他感覺到腳踏車從身邊衝過去,看見一隻手抓住他的手機,從他手裡拽走了它,這一下太猛,把他拽倒在地上。
易卜拉欣側身著地,打了幾個滾兒,最後撞到路緣石上。疼痛感立刻襲來,手臂疼,肋骨也疼。夾克袖子被撕破了。能縫好嗎?但願能吧——這是他最喜歡的夾克,可是破口看上去不太妙,白色的襯裡格外刺眼,像裸露的骨頭。他聽見了跑動的腳步聲和年輕人的大笑聲。腳步聲來到他旁邊,他感覺自己被踢了兩腳,一腳踢在後背,一腳踢在後腦勺兒。他的腦袋又一次撞到路緣石上。
「瑞安,快走!」
情況非常惡劣,易卜拉欣心裡明白。出事了,很嚴重的事。他想動一下,但是動不了。排水溝的潮溼漸漸滲透進他的羊毛褲,他嚐到了鮮血的味道。
跑動的腳步聲又來了,易卜拉欣根本沒辦法保護自己,他感覺到冰冷的路緣石緊貼著臉。腳步停了下來,但這次沒有人踢他,而是有一雙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老兄,老兄!天哪!克里斯汀,快叫救護車。」
好吧,冒險總是以上救護車收場,不管你是誰。傷勢怎麼樣?只有骨折嗎?在他這個年紀已經夠糟了。或者更糟?他的後腦勺兒還捱了一腳。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麼,他知道有一點是確定的。他犯了個錯誤,他應該保持安穩的狀態,所以呢,以後再也不會到費爾黑文兜風了,再也不會坐在書店的扶手椅裡了。新買的書在哪兒?在街上。弄溼了?有人搖了搖他。
「老兄,睜開眼,保持清醒!」
可是我的眼睛睜著呀,易卜拉欣想,這才意識到眼睛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