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慘痛的事實是,你在監獄裡不可能攝入足量的維生素d。在康妮·約翰遜看來,這侵犯了她的人身權利。
她一點兒也不喜歡鏡子正在告訴她的:你太蒼白了。等她從這兒出去,她要去馬爾地夫。生活不能只有工作,另外她似乎也該花點她掙到的錢了。也許聖露西亞?或者法國?普通人都去哪兒度假?
康妮長這麼大,只出過兩次國。一次是中學春遊去迪耶普,她上了渡輪就暈船,地理老師還企圖在購物中心的後門吻她;另一次她被關在一輛寶馬車的後備廂裡,利物浦的兩兄弟開車去阿姆斯特丹,康妮和他們有些分歧。利物浦兩兄弟和地理老師都很快就為自己的行為後悔不已。
美黑霜你想塗多少就塗多少,肉毒桿菌和填充劑你想怎麼打就怎麼打,但是有三樣東西對皮膚來說不可或缺:維生素d、蔬菜和足量的飲水——最好是氣泡礦泉水。監獄食堂不供應新鮮蔬菜,但康妮通過某個關係人的關係人,每週都會得到一箱專門給她的有機蔬菜,而她在廚房的另一個關係人能用白甘筍和茄子創造奇蹟。她當然吃維生素d藥片,但沒有任何東西能代替陽光,而她有二十三個小時要被關在牢房裡。哦,對了,她有製造氣泡水的機器。
康妮心想,要是沒有金錢和vip身份,監獄生活會非常艱苦。現在的條件雖說不上有多好,但就像是在惱人的旅途中乘坐了火車的頭等車廂,享受到了目前能享受的最高待遇。儘管她這段時間哪兒都去不了,衛生間的設施也談不上有多理想,不過至少有人時不時地給她送來一杯茶。
但無論如何,她遲早會從這兒出去。陽光照在臉上,腰間別著槍,還有個健身房能讓她做塑身普拉提。她的要求並不高。
康妮穿過一道又一道安全門,來到d樓,心裡想著易卜拉欣——他就像一隻睿智的老貓頭鷹。總體而言,康妮和權威人士打交道的歷史並不美妙,她討厭別人教她該做什麼和不該做什麼。但易卜拉欣呢?他有漂亮的套裝和友善的眼神,和他在一起時,她人生中第一次感覺到,沒有在遭受評判和指責。
康妮經過一間牢房,工作人員正在用高壓水槍沖洗房間。為了不弄髒身上的小山羊皮夾克,她遠遠地繞開水花走路。監獄洗衣房的能力有限,送給他們多少偷運進來的違禁品都幹不好活兒。
在和易卜拉欣聊天之前,康妮從來沒有和別人那樣交談過。該怎麼形容呢?或許這就叫誠懇?被情緒帶著走的時候,康妮會完全變成另一個人。她可以戴上形形色色的面具,具體是哪一個,就要看她究竟是想嚇唬你、和你約會,還是想請監獄看守給她弄一份南多世烤雞來。但每個人不都是這樣的嗎?每個人每時每刻不都是這樣的嗎?向不同的人呈現出自己特定的一面。
那麼,她呈現給易卜拉欣的是哪一面呢?為什麼感覺起來這麼不一樣?康妮爬上通往希瑟·加伯特牢房那一層的金屬樓梯。走廊前方,有人在牢房裡喊叫,語無倫次,似乎與尋求政治庇護有關。假如你把精神有問題的人全都送走,那監獄就只能關門了。這裡的大多數人只是生活在一個既不想要他們,也不需要他們的混亂世界之中,身不由己地被潮水推動,不小心走錯了一步。這裡很少有人像康妮一樣,就是純粹的壞而已。
康妮來到希瑟牢房的門口。希瑟命案的內部調查尚未結束,因此牢房暫時空置。某位管理人員(就是把自己和沃爾沃汽車的合影發到tinder上的那位)向她保證過,牢房的門是開著的。康妮走進牢房,沒有了希瑟,這兒讓她感覺冰冷而空虛。
「現在只有康妮·約翰遜能救我。」好吧,希瑟,來看看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吧。看看我能不能搞清楚你當時在寫什麼。
牢房裡能藏東西的地方少之又少。康妮從輕叩牆壁開始,希望能聽見牆壁中空的回聲。但牆太厚了,希瑟不可能挖出窟窿來。
康妮把手伸到馬桶的u形彎管底下,但沒有摸到任何東西。
康妮能騙過任何人。她非常擅長騙人,這項技能多年來給了她很大的幫助。她父親離開的時候,康妮堅持強顏歡笑,免得家裡缺少笑聲。她母親去世之後,康妮艱難拼搏,建立自己的商業帝國。沒有人比康妮更清楚她的痛苦。
床架是用廉價金屬管焊接而成的——中空的金屬管。
當然了,回頭再看,康妮很清楚易卜拉欣做了什麼。他拿出了一面鏡子,讓康妮與她自己對話,看清楚她自己。他在幫助她明白一個道理:假如你愚弄了所有人,那麼你真正愚弄的其實只有一個人,也就是你自己。易卜拉欣對她說過,「我們最大的強項也是我們最大的弱點」,康妮當時翻了個白眼。但出於某種原因,她一直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康妮把床翻過來,拔掉一根床腿底部的橡膠墊。裡面空空如也。繼續找。
假如她並不是天性邪惡呢?假如「天性邪惡」只是她多年來一直向自己灌輸的謊言呢?那恐怕太難以接受了。她可以就此拒絕易卜拉欣的探視,但他似乎已經開啟了一扇再也不可能關上的門。
她拔掉第二根床腿底部的橡膠墊。還是什麼都沒有。
比康妮·約翰遜活得更加悽慘的大有人在,她很清楚這一點。她的生活方式並不光彩——無論是她如何掙錢、如何對待他人,還是她如何閉目塞聽,無視自己造成的苦難,但她一直覺得這是不可避免的。就好像她生下來就該這樣,就好像她遵循的是另一套生存法則。
她拔出第三根床腿底部的橡膠墊。依然一無所獲。
但是,萬一這些全都是假象呢?她真的想要直面自己做過的一切嗎?
康妮拔掉最後一根床腿底部的橡膠墊。
為了不打破平穩的生活,她並不想揭開真相,還是繼續自欺欺人的好,她還是那個叫康妮·約翰遜的小女孩,很多年前她的父親拋棄了她,同時創造了現在的她。她會通知易卜拉欣,她不想繼續做心理治療了。非常感謝,但到此為止吧。
康妮把手指插進中空的床腿,立刻摸到了東西。幾張紙,緊緊地卷在一起。大概有五六張,用橡皮筋紮在一起。她把紙卷掏出來,拿掉橡皮筋,儘可能撫平紙張。紙上寫滿了整潔的小字,用的是藍墨水。她從第一行開始讀:
透過鐵窗,我聽見鳥叫。
在這個空蕩蕩的牢房裡,隔著厚實的牆壁,康妮無疑找到了會讓易卜拉欣感興趣的東西。易卜拉欣給了她一個任務,而她完成了使命。她瀏覽了一遍希瑟·加伯特留下的文字,但這好像僅僅是一首詩,不是其他什麼東西。她本來以為能找到一份漂漂亮亮、清清楚楚的自白書,或者指名道姓地說出同謀是誰,總之有助於解決貝薩妮·韋茨的案件,然而她的運氣沒那麼好。但康妮依然能從心底裡感覺到,這幾張紙能派上用場。
另外,就算她這會兒參不透其中的奧妙,她也認識一個能看懂它的人。她可以再忍受一次易卜拉欣的心理治療,給他看這首詩,直到他們搞清楚牢房裡究竟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