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異常

「我費了好大的心思!你要明白我!」

武內瞪大眼睛,衝俊郎吼道。他的樣子顯然已經不再是正常人了。

「你說什麼呢……」俊郎的表情冷了下來。

「我們走吧。」

尋惠感到危險的氣息,抱著円香站了起來。

「搞什麼啊。」

俊郎自言自語地罵了一聲,拿起了沙發背後的旅行包。

武內也站了起來。

「請你理解我啊。」

他一邊泣訴,一邊緊握拳頭,奮力捶打自己的大腿。尋惠看得毛骨悚然。

「總之我們今天先回去了。」俊郎冷冷地說道。

「別說了,快走吧。」尋惠先走到門口,轉頭催促俊郎。

「是嗎……」

武內遺憾地搖搖頭,背過身走向了壁爐。

「快點。」

尋惠反覆催促,俊郎總算轉過了身。

武內像是不再理睬尋惠他們,在壁爐前蹲了下來。

見此情景,尋惠稍稍鬆了口氣。

可是,武內很快又站起來了。他手握壁爐旁的黃銅撥火棍,轉過身時,已是滿臉凶煞。

他殺氣騰騰地大步走了過來。

「哼——!」

聽見尋惠的驚呼,俊郎回過頭去,武內的撥火棍已經砸向了他的頭部。

「啊!」俊郎慘叫一聲,後退幾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武內逼上前去,又砸了第二下、第三下。

「哼——!哼——!」

他使盡全身力氣,喉嚨裡發出了可怕的低吼。

「啊啊啊啊!」

俊郎抱著頭滿地打滾時,武內停了手。

沒有焦點的雙眼轉向尋惠。

「夫人,請等一等。」

不等尋惠反應過來,武內就走了過去。電光石火間,俊郎伸手抓住了他的腿。武內失去平衡,撲倒在地。

「跑……快跑!」

俊郎擠出了痛苦的聲音,掏出鑰匙扔到尋惠腳邊。

「夫人,夫人。」

武內抬頭呼喚尋惠,口中牽出黏膩的血絲。

「快跑!」

被俊郎的吼聲一驚,尋惠抱緊哭喊的円香跑了出去。她腳下一絆,險些跌倒。車鑰匙掉落在地,她慌忙撿了起來,然後朝著車庫狂奔。緊接著,她開啟卡羅拉後座,把円香抱進了兒童座椅。

「夫人——!」武內喊道。

她顧不上扣安全扣,匆匆關上後門,開啟了駕駛席的車門。

「夫人——!」

武內出現在車庫前方。

尋惠跳進車裡。武內猛地撲了過來,伸手抓住車門。尋惠不管他,用力關上了車門。

武內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她再推開門,武內倒在了地上。趁著這個間隙,她重新關好門,立刻上了鎖。

武內緊緊扒著車門站了起來。

「夫人,開門啊!夫人,求求你了!」

他面目猙獰,瘋狂捶打車窗。尋惠看著武內僅隔一塊玻璃的狂態,嚇得渾身發抖。

俊郎怎麼樣了?她不能扔下他逃走。

這時,武內開始用頭撞擊車窗。鮮血染紅了他頭上的繃帶,他的表情越發癲狂。車裡迴盪著令人戰慄的響聲,円香的哭聲也高亢起來。

不行了,還是要先逃離這裡。尋惠正要發動引擎,卻發現車鑰匙不見了。

難道又掉了?掉在哪裡了?

尋惠瘋狂地四處摸索。如果讓武內發現異樣,而鑰匙又掉在外面……她越想越怕,但還是不斷地摸索。

武內不再撞玻璃,而是繞到車子左側,在存放園藝用具和木工用具的箱子裡翻找起來。

要不要趁現在開門出去找……剛這樣想著,她就在啼哭不止的円香旁邊發現了鑰匙。她嚥下想要痛罵自己的心情,放倒靠背朝後面探出了身子。

她抓住鑰匙的同時,武內也舉著貌似鐵錘的東西朝後車窗砸了下來。轉瞬之間,車窗就佈滿了裂痕。

尋惠抓起後座中間的毛巾被蓋住円香,強行按著孩子的頭讓她彎下身子。

「躲起來!不可以出來!」

下一秒鐘,玻璃破碎聲響起,碎片同時落了下來。最後,鐵錘也被扔進來,擦過尋惠的手,狠狠擊中了毛巾被。

「円香?!」

她已經顧不上發動引擎了。瞬息之間,木柴也被狠狠砸了進來,一根又一根地打在座椅上然後彈開,有的擊中了尋惠的手和頭部,有的擊中了毛巾被。

「快住手!我出去,你快住手!」

尋惠終於忍不住哀叫起來。她離開駕駛席,與武內隔車相望,舉起了雙手。

「請你快住手!」她用顫抖的聲音懇求道。

武內停止了攻擊。然而,他的目光中依舊沒有理性。

「你……」

武內舉起手上的木柴,狠狠砸向卡羅拉的車頂。

「你這個人!你這個人!你這個人!」

武內兀自癲狂了一陣,舉起木柴指向尋惠。

「你踐踏了我的心意!你背叛了我!」

尋惠面對滔天的怒火,心中只剩膽怯。

「對不起。」她在恐懼中道了歉。

「我不原諒你。」武內喃喃道。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無論怎麼道歉,都只會讓武內更亢奮。

「你為什麼一開始不理解我!現在已經晚了!你這個叛徒!!」

他猛地朝尋惠這邊衝了過來。

要死了……尋惠突然有了明確的預感。她繞過車位,朝卡羅拉的左側,武內剛才站的地方逃去。

但是武內看穿了她的意圖,掉頭追了過來。

前路被阻斷,尋惠嚇得蹲了下來。

滿地都是武內剛才瘋狂亂扔的木柴。可是,尋惠已經放棄了用它們來抵抗。她的唯一舉動,就是閉上眼睛。

眼瞼合上的瞬間,高舉木柴的武內的剪影占據了視野。

*

她們跟著公公的車來到一座大木屋前。接近的那一刻,雪見聽見了男人可怕的怒吼。

未等車停穩,她就跳了下去。她的動作比誰都快。

聲音來自車庫的方向。一個頭上裹著繃帶的男人從駕駛席繞過車頭,衝向副駕駛席的方向。是武內。他手上拿著一根木柴。婆婆的臉從車後一閃而過。不知是蹲下了還是跌倒了,她的身影消失在車身之後。雖然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但雪見立刻察覺到了這幅光景的異常性。

「媽!」

雪見大喊著跑過去,武內聞聲回過了頭。他猛地瞪大眼,朝她扔出了木柴。那根木柴嗖地擦著雪見的耳邊飛了過去。

武內並沒有停下,而是拿起了靠在牆邊的長柄園藝剪。

「哼——!」

他毫不猶豫地舉起園藝剪刺向雪見的胸口。雪見來不及驚訝。園藝剪擊中鎖骨,痛得她一陣發麻。好在剪子沒有張開。她顧不上多想,一把抓住園藝剪,跟武內爭奪起來。

婆婆在武內身後站了起來,舉起木柴砸向他的後腦勺。武內身子一縮,雪見趁機奪過了園藝剪。

「叛徒——!!」

武內的怒火轉向了婆婆。他奪過婆婆手上的木柴,反過來毆打她。婆婆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雪見趁機拿好長柄園藝剪,鬆開把手的安全扣,開啟了刀口。

對準武內的膝蓋後側,用力合上把手。

武內慘叫一聲,倒在了車庫裡面。

「媽,快出來!」

「円香她……円香她……」婆婆指著後座說道。

円香在這裡?哪裡?車後窗已經粉碎,聽不見孩子的哭聲。

雪見開啟了後座門。

「円香?!」

呼喚聲落下後,她聽見了小小的呻吟。

兒童座椅上蓋著毛巾被。她伸手掀開。

沒有。在哪裡?

她試圖一把扯掉毛巾被,卻發現底端被壓住了。

是円香。她蜷著身子縮在座椅腳下。因為前面的座椅靠背放倒了,她得以躲藏在靠背下方的小小空隙裡。

円香看到雪見,吐出了死死咬在嘴裡的毛巾被。

「媽媽!」

孩子瞬間皺緊了小臉,朝她伸出手。

雪見緊緊抱住了她。

啊,還活著。

多可憐啊,一身汗。

她一定嚇壞了吧。

不會再放手了。

這孩子由我來保護。

雪見抱著孩子,走出了車庫。

公公一臉呆滯地站在車前,好像還沒把握住事態。他身後是跟蹤雪見她們過來的刑警。他們此時也下了車,想知道發生了什麼。

「警察先生,快抓住他!」

「他爸,俊郎!」

二人話音落下,神情頓時嚴肅起來的刑警走向車庫,公公則走進了木屋。

婆婆筋疲力盡地跌坐在空地上。

「媽,沒事吧?」

雪見關心了一句,可她還是保持著呆滯狀態。直到看見杏子,她才強撐著站了起來。

「那個……您先生在車庫旁邊。」

婆婆捂著嘴,噙著淚水低下了頭。

杏子繃著臉,但似乎早已有所覺悟,朝她點了點頭。

「老公!」

她呼喚著跑了過去。

雪見看著她的背影,心中萬分悲痛。

杏子消失在車庫轉角之後,幾乎是同時……

武內從賓士車與牆壁的空隙間走了出來。

他拖著一條腿,走進了木屋。

刑警晚了一步出來,沒能趕上。

木屋門合上了。

*

俊郎俯身倒在起居室中央的沙發前。

一動都不動。

看見兒子的頭被一片血泊包圍,勳感到被人兜頭澆了一桶冷水,渾身一陣惡寒。

「俊郎……喂,喂。」

他在旁邊叫了幾聲,兒子沒有反應。

他暗自祈禱著,抓住了兒子的手腕。

有脈搏,而且很清晰。勳吐出不知何時屏住的氣息,放下心來。

就在這時……

背後的房門發出了上鎖聲。

頭部裹著繃帶的男人站在門口。是武內。但那不是勳所熟悉的紳士風範的武內。即使除去雙眼的腫脹和嘴角的血汙,他的表情也極其異常。

「警察!開門!」

外面傳來喊聲。

武內驚訝地看著勳,隨即拖著右腿走了過來。

「我……我也被弄傷了。你看,我的腿都變成這樣了。」

他帶著哭腔說著,指了指膝蓋以下被鮮血染紅的右腿。

勳不明白他究竟想表達什麼,但也沒時間細問。他要先想辦法救俊郎。

他回身走向門口,打算讓尋惠她們叫救護車。

就在這時,武內突然動了。他拾起落在地上的黃銅棍,撲過去狠狠砸在俊郎的脖子上。

「你幹什麼?!」勳按住武內,奪走了銅棍。

武內一下就被他掀翻在地。接著,他艱難地爬起來,悲傷地看著勳。

「是他不好。你要理解我。」

「別過來!」

「我的腿……我的腿好痛。」

他委屈地說著,不停揉腿。

這人怎麼回事?勳氣憤地握緊了拳頭。

他剛要轉身走向門口,武內就伸手去拿旁邊茶几上的大理石菸灰缸。勳舉起銅棍威脅道:

「別動!」

武內無力地搖著頭,縮回了手。

「請你理解我。我才是受害者啊。老師,只有你一定要理解我。」

他說什麼瘋話呢……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現在對這個人出手,算是正當防衛嗎……勳的腦中瞬間閃過了這個想法。但他舉起銅棍本來不是想襲擊武內,於是勳吐出一口憤怒的氣息,抑制了衝動。

「快開門!」刑警在外面猛敲大門。

勳拿起桌上的大理石菸灰缸,用目光制止了武內的行動。他一點點退後,見武內沒有動作,便迅速轉身開啟了門鎖。

再轉過來時,武內已經把餐盤砸在了俊郎頭上。

勳怒火中燒,腦中浮現出一個詞。

他扔下銅棍,雙手握住了大理石菸灰缸。

武內對上勳的目光,動作頓了頓。他拿著餐盤又砸了一下俊郎的頭,然後才鬆開。

「請你理解我……」他舉起雙手哀求道。

「警察!」勳背後傳來了吼聲。

但他還是一步一步走向武內,舉起了菸灰缸。

「死啊——!」

他竭盡全力發出吶喊。

那個瞬間,他腦中似乎有根弦繃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