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尤漢·孔恩把自己鎖在浴室裡翻查手機。多年來他和哈利·霍勒聯絡過很多次,手機裡某個地方一定有霍勒的電話號碼。有了!在他和西莉亞·格拉夫森來往的舊信件裡。當時西莉亞是警察大學的學生,她想通過控訴霍勒性侵來報復他。她找到了孔恩,希望孔恩接下她的案子,但孔恩看了她的指控之後便阻止她這樣做。雖然他和霍勒意見不合,但他阻止過西莉亞提起訴訟,怎麼說霍勒也欠他一份人情吧?他心中懷著希望。他可以打電話給其他警察,那些人欠他的比霍勒還多,但他想找霍勒有兩個理由。第一,霍勒一定會盡全力找出並逮捕芬內,因為芬內最近才玩弄和羞辱過他。第二,霍勒是唯一有能力逮到芬內的警察。是的,只有霍勒能幫助他。只要能逮到芬內,他就能以恐嚇罪名把芬內關進牢裡,不過這件案子顯然只能由雙方對質,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到時再看著辦。

「有必要請留言。」一個低沉的聲音說,接著是嘟的一聲。

孔恩茫然若失,幾乎要掛上電話,又覺得這句話的措辭似乎別有深意。有必要。他有必要,不是嗎?是的,他有必要,他有必要說動霍勒回電話。他吞了口口水。

「我是尤漢·孔恩,請不要把我留言的事跟別人說。斯韋恩·芬內恐嚇我,」他又吞了口口水,「還有我的家人。我……呃,拜託你回電,謝謝。」

他結束通話,心想自己會不會透露了太多資訊?這樣做到底對不對?找警察幫忙是正確的嗎?哦,這些事是不可能有答案的!在霍勒回電之前的這段時間,他仍然可以改變心意,隨時可以跟霍勒說他只是誤解了客戶的意思。

孔恩走進臥房,坐上床鋪,蓋上被子,從床頭櫃上拿起挪威的法學期刊,開始閱讀。

「剛才在陽臺上,」弗裡達在他旁邊說,「你說你在練習辯護詞。」

「對啊。」孔恩說,看見弗裡達把她正在看的書放在被子上,透過閱讀眼鏡看著他。

「練習什麼辯護詞?」她說,「你現在又沒在處理什麼案子。」

孔恩稍微調整了一下枕頭。「有個正派男人惹上了麻煩,我在想該怎麼替他辯護。」他的目光落在一篇關於一事不二審的文章上。這篇文章他已經看了很多次,但他還是可以假裝是第一次看,並一再品味其中複雜但清晰的法律推理。「目前只是可能立案,有個王八蛋恐嚇他,想佔有他的情婦,如果他不乖乖聽話,對方就要摧毀他的家庭。」

「嗯,」弗裡達咕噥道,「這聽起來更像小說情節,不像真實案例。」

「我們就假設它是小說情節吧,」孔恩說,「如果你是當事人,你知道律師的辯護詞救不了自己,你會怎麼做?」

「犧牲情婦換整個家庭?答案不是很清楚嗎?」

「話不是這麼說,如果這個好人讓那個王八蛋強暴他的情婦,將來那個王八蛋一定會得寸進尺,回來跟他索討更多。」

「好吧,」弗裡達淺淺一笑,「那我會請殺手來解決那個王八蛋。」

「拜託你實際一點,好嗎?」

「你不是說這是小說情節嗎?」

「對,可是……」

「情婦,」弗裡達說,「我會讓王八蛋染指情婦。」

「謝謝。」孔恩說,看著那本期刊,但即使是一事不二審的精巧論理結構,今晚也無法讓他把芬內或艾麗莎拋在腦後。他想到艾麗莎跪在他面前的模樣,她眼含淚水,抬頭看他。他知道把艾麗莎推入火坑是不可能的選項。難道不是嗎?萬一霍勒無法幫助他呢?不,即使如此,他也不能這樣對待艾麗莎。不只是因為他的良心過不去,更是由於他愛她!難道不是嗎?這時孔恩覺得他的心開始膨脹,而非下體膨脹。如果你真心愛一個人,你會怎麼做?你會不顧一切,你會願意付出代價。如果你愛一個人,你會不顧一切後果。這就是愛的法則,沒有其他的詮釋空間。這時的他看得十分透徹,透徹到他必須立刻採取行動,以免懷疑再度將他攫獲。他必須趕緊對妻子坦承一切,坦承所有關於艾麗莎的事。aleaiactaest。骰子已經擲下。他放下期刊,深呼吸一口氣,在腦子裡準備開場白。

「對了,我忘了告訴你今天我把西蒙逮了個正著,」弗裡達說,「他坐在房間裡看……呃,你聽了一定不會相信。」

「西蒙?」孔恩說,眼前浮現長子的模樣,「他在看色情雜誌?」

「差不多啦,」弗裡達哈哈大笑,「他在看《挪威法律大全》,簡直就是你的翻版。」

「哦,我的老天。」孔恩說,口氣盡量輕鬆,然後吞了口口水。他看了妻子一眼。艾麗莎的形象在他腦海中逐漸褪去,宛如電影播放到了劇終。弗裡達·安德森現在冠了夫姓叫弗裡達·孔恩,她的臉蛋就跟他第一次在教室裡見到她時一樣純潔美麗。如今她的身材變得更豐腴,但增加的體重只是突顯出她的女性線條。

「我在想明天要做泰國菜,孩子們都喜歡吃泰國菜。他們還經常在講上次去蘇梅島玩的事,要不然我們下次再去那裡玩吧,再去享受陽光、溫暖的天氣,還有……」她露出微笑,讓沒說完的話懸停在空氣中。

「好啊,」孔恩說,吞了口口水,「有機會再去。」

他拿起期刊,專心閱讀起關於一事不二審的文章。

此為愷撒的名言,他下定決心帶兵渡過盧比孔河與龐培宣戰前,說了「骰子已經擲下」(aleaiacta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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