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跑偏了路線,舌頭不聽使喚,雜亂的語言山泉般湧來,對著敗毀的波濤,烏黑的巨浪粗野地衝擊,漫無目的。

——埃斯庫羅斯《被縛的普羅米修斯》

從監獄方面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訊息。

車小軍的十年牢獄是孤獨的十年,除了他老邁的父母,幾乎沒有任何人來探視過他——這已經不僅僅是歧視的問題,丁松想起剛才老孫對此人的評價,這傢伙是讓人深惡痛絕的種類。

所以在他的人性中也僅僅只殘存了有關血緣的那一部分,所以他會在出獄之後就馬不停蹄地再次奔向懸崖,自殺式的人生旅程,從開始就註定了結局。

丁松不無感慨地看著監獄四周的標語:認真改造,重新做人。

毫無疑問,車小軍有很多仇人,但到目前的排查結果中,還沒有誰與其有著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也許是他倒霉,遇上一個睚眥必報者。

不,丁松搖搖頭,此時他正站在那座空墳之前——墳上的石碑連同那些謎語樣的文字——鮮紅的字——彷彿字字都在泣血——不會,這絕不是一般的仇恨,不能因為缺乏而否定,那只是一段不為人知的仇恨罷了。

倒吊男似乎在冷笑。

丁松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句子:現在,我被吊在這邊,成為疾風玩耍的物件。

隨即他想起來,這是《被縛的普羅米修斯》中的一段話——大約是他這些天翻來覆去地閱讀的緣故,所以一見到類似的景象,便立即反射到了大腦之中。

丁松拿出那本小冊子,很快就翻到了那一頁——這是普羅米修斯與歌隊的一段對話,很長,有整整八行詩句。

丁松的手忽然停住了,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然後他拿出鉛筆,從第一頁開始在每一行的前面標註數字。

這項工程一直持續到夕陽逃逸般地朝天邊奔去。丁松將所有的句子按照石碑上的順序組合起來:

第707行:首先,面對太陽,冉冉升起的火焰

第718行:不要過河,此舉極難,徑直向前

第575行:蘆葦編制的簫笛嗡嗡作響

第304行:離開石巖鋪頂的水洞,自建的房屋

第133行:洞府裡面,洞底的邊緣

第813行:長河會指引你走向一片三角地帶

第144行:一個誰也不會羨慕的景觀

第797行:夜間的月亮從不光顧她們

「‘面對太陽,冉冉升起的火焰’,那應該是東方了?」丁松朝著東方望去,隱約可以看見山下有一條小河正奔向遠方。——‘不要過河,此舉極難,徑直向前。’

此舉的確極難——因為如果繼續朝東而行,河水卻將前行的道路攔腰切斷了,從北往南順勢而下,綿亙數十里,若是不過河的話,只有沿著河流往上或往下走,往下是直直通往村莊,因此只有可能是往上。

「蘆葦編制的簫笛嗡嗡作響,」丁松思忖著,蘆葦一般生長在灌溉溝渠旁或是河堤沼澤地,而後面的詩句中更有「石巖鋪頂的水洞」「長河會指印你走向一片三角地帶」,那也就是說,應該沿著河流向上走。

大約走了四五里地後,丁松果然發現了一個長滿了蘆葦草的澤地,此時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下來,藍灰色的色素滲透到空氣之中,蘆葦的影子與水影都開始變得曖昧模糊,在澤地的東邊出現一座山崖,崖上有一道小瀑布,水纖細地貼著崖壁流下來,凹凸有致的石巖上卻沒有所謂的石洞,丁松納悶地看了看四周,決定仍然朝河流的上游前進。

很快,丁松果然在山頂森林的外圍發現了一間被人廢棄的木屋——估計是幾十年前的獵人使用過的,夜風脫離了白日的束縛,開始變得囂張,樹林被吹得呼呼作響,枝葉密密麻麻地朝他齊齊揮手,阻止他的進入,森林的入口處在此時看來,的確很像一個通往魔窟的洞口,但此時進入森林無疑是不明智的。

丁松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他太急於看見真相——但真相往往都是慢性子。

走進了獵人的小屋,屋子裡空蕩蕩的,窗戶和屋頂都已經失去功能,擋不住風雨。丁松找到一個相對隱蔽的位置坐到了地上——給老孫發了一條簡訊後,他從衣服裡摸出一塊隨身攜帶的巧克力大口嚼著——這一夜只能在這裡過了,這不是件讓人愉快的事——但是,明天,當太陽昇起來的時候,真相就會出現在他的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