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既知道定數的力量不可抵抗,就得儘可能忍受這注定的命運。

——埃斯庫羅斯《被縛的普羅米修斯》

方碧洗的臉色蒼白髮青,然而她依然把頭髮梳得順直,穿著乾淨的病服。

「告訴你一個秘密。」她對走進來的丁松說,「我很怕白色。」

「為什麼?」丁松心不在焉地問。

「因為白色是醫院的顏色!看到白色,我就會想起媽媽死的時候,她整個人就躺在白色裡面,她說她痛,她冷。」方碧洗似乎在發抖,「每次我看到白色,也會覺得痛,覺得冷。所以,我每次感冒,身體不舒服,從來不跟別人講,自己能熬就熬過去,要不然就自己找藥吃,我怕進醫院。」

「那,那是心理障礙。」丁松心裡抽動了一下,不由詞窮——是不是因為這樣,她才把自己的病拖延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我知道。」方碧洗擠出一個笑容,「可是,我真的不想住在這裡,每天要花很多錢,舅舅這些年為我花的錢夠多了,我不想再拖累他了,反正也治不好。」

「別這麼說,他是你的親人。」丁松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回去住好不好,我保證好好照顧自己,每天按時吃藥,我真的不想再拖累更多的人了。」

丁松猶豫著。

「求你了。」

「我問問醫生。」

「他們當然不會同意了,要不醫院怎麼賺錢哪。」她說。

丁松笑了:「你這孩子怎麼老是計較著錢哪。」

「我不是孩子了。」方碧洗抗議,「我十九歲了!錢當然要計較了,那又不是我的錢!長這麼大,什麼都是花舅舅的錢,他又不是有錢人,在企業裡做會計薪水又不高,要不是懂得炒股,還能貼補點,要不然他根本負擔不了,人家可沒讓我餓著,凍著,也沒讓我失學……不管我做錯什麼,他從來都不嫌棄我,從來沒有不耐煩,他對我真的很好……我有什麼資格浪費?……我原來以為有機會將來加倍還給他,可現在……」

丁松聽不下去了:「好吧,我送你住到你舅舅的家裡去?」

「不,不。」方碧洗依然搖頭,「我回我租的地方住,我不想去舅舅家裡。」

「你到底想搞什麼?!」

「我租的房子還沒滿約呢,錢都預付了,不去住就浪費了。」

「?!」

「還有,我不想嚇著他們。」方碧洗低聲說,「死了人的房子,他們會有心理陰影的。」

沉默半晌,丁松搖頭:「那也不行。反正不能讓你一個人住在外面。」

「可是……」

「沒有可是!那你給我老實待在醫院裡,沒商量。」

方碧洗可憐兮兮地看著他:「那,那你可不可以再幫我一個忙?」

丁松沒說話。

「幫我到我租的房子裡去把我的魚腥草帶來。」方碧洗說,「就在陽臺上,一定要把花盆一起帶來哦,因為盆裡的黑土是當時我和爸爸一起從米縣帶出來的,魚腥草在這種土裡長得特別好。」

「魚腥草?」丁松失笑,「別人都養花,你養中藥?」

「魚腥草開的花也很漂亮啊!」方碧洗分辯說,「爸爸到米縣去支教,媽媽是跟著爸爸去的,我們在那兒住了八年,其實那時候住的地方比城裡寬敞多了,屋前屋後都有院子,爸給媽種了很多魚腥草。媽媽有慢性支氣管炎,常常會用魚腥草熬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