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要等我忍受了許多苦難之後,才能擺脫鐐銬

因為技巧總是勝不過定數

——埃斯庫羅斯《被縛的普羅米修斯》

斜風細雨,瑟瑟蕭蕭。

遊園的人們怏怏散去,匆匆的,如一場褪粉的梅梢,只剩了些淡墨恍惚。

丁松已經把煙摁滅了,然而方碧洗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就是那裡!那裡!」她跳躍著,興奮地指著前面空蕩蕩的小鐵軌——彷彿真有一列火車迎面開了過來——她的記憶正好乘坐其中。

那疾馳的虛影穿過身體,把魂魄撞散,思維亂葬,痛苦叢生出一坡荊棘,其間若有若無的一雙手,藕白藕胖,刺目。

丁松搖搖頭,把這些凌亂影像甩出頭顱。

「他就是在那兒帶著我坐小火車的,最後一次。」

含笑輕輕地說到最後一個字,方碧洗忽黯然無語,過於戲劇化的表情不免讓丁松覺得她做作,然而他也並不因此就厭惡她的心機——她的表演只是為了達成目的——如果目的是可取的,他通常也會容忍手段。

她故意無視他的不耐,繼續攻心——方式雖然拙劣,卻有效——丁鬆發覺自己竟有些動搖——那力量有著整整十年的沉積,不可小覷。

「我不信。」她搖著頭說:「媽媽也不信,到死都不信……」

「既然不相信,」丁松煩躁地打斷她,「就沒必要來找我。」

方碧洗似乎被這句話鎮住了,呆看著他。

丁松覺得她似乎沒有理解,只好又解釋:「我是說,在心裡面相信你希望相信的事實就好了,不用找別人去證明。」

方碧洗看來仍然難以消化:「可是……我真的很想確認……活見人,死見屍……這是最起碼的……他是我爸爸……我……我……」

她的手勢凌亂,話已詞不達意。

「那我問你,萬一,他真的活著呢?」丁松問,「你會怎麼辦?」

方碧洗沉默了半晌。

「你的意思是,我爸爸他活著,卻不肯回來?!……是因為根本十年前,他就是故意離開我們的?」

方碧洗的話是在平靜中說出的,但她的眼神卻像是一座正在悲憤塌陷的大廈,塵埃散盡後,將會留下一片廢墟——丁松驚覺到,其實她並不像她的表面那樣堅強。

或許支撐她的便是她對父親的信念——可那是虛擬的——因而坍塌也只在一念之間。

「我是說,」他終有些不忍,「你比我有資格判斷你父親的為人,如果他還活著,那你等到他的可能性比找到他的機會大得多。」

「回去吧。」他說,同時轉過了身子,大步向前走著,這樣可以不用再去看她的眼睛。

「可是我等不了了!」方碧洗在他的身後聲嘶力竭地大喊著,「我得了和媽媽一樣的病,醫生說我只剩下三個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