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33日(續)

在布拉德的這輛大眾汽車裡,有一樣終極裝備,那就是他的手槍。如果我能掰開他那鮮血淋漓的手指,將手槍奪過來,那就成了我的第42號裝備。在他罵了我「臭……」之後,我的眼珠就開始在眼窩深處不停地跳動、打轉。在我的人生中,每隔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這種情況都會發生一次。當我那容量非凡的大腦皮層開始超速運轉時,我就會不由自主地陷入這種狀態。我會變得神情恍惚,輕鬆感與緊張感在我的大腦中頻繁地交替出現,這種狀態非常奇妙,就好像喝了上好的紅酒之後,陷入了愜意的眩暈中。唯一的不同,就是你的思維會變得更加敏銳,而非像攝入了酒精一樣變得遲鈍模糊。這種感覺是非常迷人的,但是你自己沒法控制它,你只能靜靜地等待,聽憑飛速運轉的大腦自動掌控一切。

只要布拉德左側能夠出現什麼分散他注意力的事物,我就可以趁機下手了。如果他把頭轉過去,他的右手——也就是離我最近的那隻拿著槍的手——也會向左收回一些。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我就可以馬上採取行動,用一隻手猛推他的右肩,讓他的肌肉鬆弛下來,而隨著肩頭的移動,他的胳膊肘也會撞向座椅靠背,這樣一來,他的右前臂就會喪失一部分力量,握搶的手就會鬆懈了。然後,我就趁著他驚訝的片刻時間,用另一隻手馬上奪過手槍。一旦他的注意力得到分散,我總共有一秒鐘可以完成這一套奪槍的動作。

然而,要拿什麼來分散他的注意力呢?

我們停在森林中央,這條路以前似乎是採礦的運輸道路,而現在我們被困在了道路的盡頭。

天空中還下著雨,但下得不大,這兒一滴,那兒一滴的。本來,我聽到稍微大一些的響動,就會記起小學一年級時的槍擊事件,但當時我絲毫沒有回想起這件往事。可見雨滴落的聲音是多麼輕微,那小小的「啪嗒」聲根本就沒法引起布拉德的注意。

也許會有一隻松鼠從一個樹梢跳到另一個樹梢,也許會有一隻小鳥從一個枝頭飛到另一個枝頭。但是這些都不足以成為真正分散注意力的事情。車外沒有可用的裝備。或者說,是我當時不知道車外有什麼可用的裝備。

我倒是可以說:「嘿,快看!就在那邊,有一頭北極熊!」布拉德是個愚蠢的變態,他說不定真的會扭過脖子去看。但是,他一開始還是會懷疑我,哪怕只是轉瞬即逝的疑慮,也會讓他把手槍握得更緊。我需要的,是他在真正驚訝的情況下轉過頭去,那樣才能讓他從身體到心理都瞬間鬆懈,利於我實施奪槍計劃。我想要的,是他在精神上感到震驚,在身體上肌肉僵硬。

我掃視了車外的森林,但實在是找不到任何能分散他注意力的東西。於是,我的眼珠繼續跳動,開始在腦海中搜尋可用的選項,通過計算來勾勒出一個新的計劃。這輛大眾汽車裡面有很多裝備。當我把這些裝備列入清單時,我的眼珠不停地轉動,而布拉德則趁機用難聽的話譏諷我。

「你這個瘋婆娘,精神病!瞧瞧你,瞧瞧你!」說著,他扭曲的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

後排的車內地板上有一個螺絲刀,在我左手的左後方兩英尺的位置,這是第43號裝備。

「別他媽的眨巴眼了!」

汽車的換擋桿上套著一卷膠布,第44號裝備。

在我的右腳附近的車內地板上有一支鋼筆,碰到了我那雙耐克運動鞋的粉紅色鞋頭,這是第45號裝備。

布拉德脖子上的領帶,第46號裝備。

儀表盤儲物箱裡的手機,第47號裝備。

「小豹子,來嚇唬我呀!來來來,哈哈哈!」

我的眼珠仍在不停地跳動,不過,這種眨眼的反應中自然的成分越來越少,人為的成分越來越多了。我覺得,裝出一副瘋瘋癲癲的樣子,可以讓布拉德產生盲目的安全感。他似乎正在慢慢地分散注意力,握搶的手也不再那麼用力了,因為我發現,他那光潔的指關節不再緊繃,皮膚上出現了一些鬆弛的皺紋。

然後……

我正在仔細考慮要不要對那個螺絲刀下手,突然,一件讓我十分驚訝的事情發生了。就像一個天賜之禮,車外真的發生了令人分神的事情!要不是我訓練有素、情緒鎮定,說不定連我都會被嚇一大跳。

「把手舉起來。」一個男人在車外高聲大喊道。

我根本就無暇抬頭去看。布拉德如我所願地順著聲音扭頭望向左邊的森林,說時遲那時快,我一把將他的右肩推向了座椅靠背。他的胳膊肘向後撞去,握搶的手鬆開了,我迅速將那把該死的槍奪了過來。

我抬起頭來,看到了一個男人,他應該是亞洲人和白種人的混血。他的雙腿穩穩地站成了a字形,手中舉著槍。從身上的灰色套裝來看,他肯定是聯邦調查局的探員。

汽車後面還有一個強壯的女人,她留著短髮,長了一個男性化的大鼻子。她穿著白色的襯衣和灰色的褲子,顯然也是聯邦調查局的探員。她也用槍指著布拉德。在她身邊,有一個明顯不是探員的人,那個人看上去像個老農民,手裡端著一杆來福槍,手指扣在了扳機上。

「從車裡滾出來,狗屎渾蛋!」那個女人命令道。

「洛拉,你負責掩護,我來處理。博伊德,原地不動。沒錯,別動,老夥計。」那個男探員異常冷靜地說道。他眯著眼睛將槍口瞄準了布拉德,我覺得他衝我眨了眨眼,彷彿能夠替我殺了這個罪犯,是件讓他興奮的事情。

我能看出來,他已經打定主意要懲罰布拉德了。

我立馬就喜歡上這個探員了。

我悄悄地朝右邊挪動著身子,想要溜下車,結果發現自己還繫著安全帶。我還沒來得及開啟安全帶,布拉德就做出了最瘋狂的選擇。我之前曾經想過,他也許會這麼做,但是這種可能性還是被我排除了,因為我覺得即便是對他來講,這種做法也太愚蠢了。可是,沒想到他居然真的這麼做了。我還沒來得及下車,他就猛踩油門,以十分危險的速度沿著這條路剩下的一小段向前衝刺。快到盡頭時,他突然迅速地把方向盤打向左邊,車子脫離了道路,僥倖地避過了路邊的大樹,駛進了森林。汽車擦著樹幹飛速前進,爬上了花崗岩的斜坡,來到了那個礦井較低一面的巖壁前。

我們連人帶車衝進了水裡。

我手裡的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