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倒懸少女的鋼琴奏鳴曲

但好歹還是穩住了。

小聖冷靜下來,再一次仔細看向窗外的女生。

她的眼睛確實在動。

靜止的時間中,只有那雙眼睛還靈動地看向四周。

莫非……

「你看得見我嗎?」

他隔窗問道。

隨後,只見對方眨了一次眼睛,彷彿在回答小聖的提問。

這是怎麼回事?

時間已經停止了,她卻仍保有意識,既聽得見也看得清。

正因為是將死之人,所以意識還殘留在這個時間停止的世界中嗎?

不對,更有可能是因為……在我開始演奏的那一瞬間,我們的眼神交匯了吧。

「這是什麼情況?」

聲音來自窗外。

是她在說話。

「你能說話嗎?」

小聖不由問道。

「能啊。」

她的嘴部確實在動。不過沒法改變臉的朝向,身體也動彈不得。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她又問了一次。

可即使被如此問道,小聖也不知如何作答是好。該怎麼用語言來表達「彈奏這首曲子就會讓時間靜止」呢?

而就在他猶疑的期間,演奏已經進行到最後階段了。

就這樣不做說明無視她,只管自己繼續把曲子彈完也是可以的。可面對死者,卻怎能保持沉默,不聞不問?

「是受到鋼琴的影響。」小聖簡潔地回答道,「演奏期間時間就會停止,你只是碰巧誤入了停止的時間中。」

「鋼琴……」

她喃喃自語般說道。由於隔著窗子,這個詞聽起來幾不可聞。

演奏已接近尾聲。

隨後,即將結束。

「能在最後聽到這麼美妙的曲子真是太好了。」

她如此說道。

也許這在她看來,是臨終前所見到的美夢吧——據說因事故而死的人,在嚥氣之前會感到眼前的世界如同慢鏡頭一般緩緩而過。因此估計在她心裡,此刻的現象就是出於這個原理。

馬上就是最後一個音符了。

早知道會出這種事,就不該來這裡彈琴啊。就因為彈了琴,才和她對視——要不然自己大概也不用對她的死負責了。

可事到如今,自己的演奏已經關乎她的性命。

不知不覺地,自己的雙手已經握著她的生死。

演奏一旦結束,時間重新流動,就是她的死期。

小聖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

不管三七二十一,總之他先敲出了最後一個音符——在餘音消失之前,他又從頭開始重新彈奏這首曲子。

時間應該就會繼續停止不前。

正如他所想,只要有人在彈《獻給倒懸少女的奏鳴曲》,時間就不會流逝。

於是,她又能在墜落的過程中多停留五分鐘了。

只要不彈錯就行……

「你叫什麼名字?」

小聖又一次向她提出了問題。

她則窺視著小聖,眼神里帶著對死亡至今沒有來臨的疑惑。

只見小聖邊演奏邊從椅子上站起來,朝窗子伸長了脖子,用下巴勉強蹭開了窗戶鎖,就這樣開啟了窗子。而女生就全程盯著他,看完了這套滑稽的動作。

這下子說話聽聲應該方便多了。

「我是黑木聖,3年級e班的,你呢?」

「我在a班,我叫吉野八重……」

「哦哦,這個名字可是高分榜上的常客呢,原來就是你呀。」

小聖向她搭話的同時,也自問這到底是在幹什麼。其實他並不想找她閒聊,只是不清楚該聊哪些事。

眼下還是先管好演奏為宜。

可是之後怎麼辦?

難道得一直彈下去,彈到她在空中等來壽終正寢嗎?這按理來說是不可能的。

總得有個決斷——

「吉野同學,身體能動嗎?」

「不行。」

「能動的只有眼睛和嘴是嗎?」

「是的。」

她的回答總是慢上半拍,感覺在做白日夢似的。

「我先問一聲……你不是被人推下來的吧?」

「是我自己……跳下來的。」

果然是跳樓自殺。

所以說沒法見死不救啊,既然已經產生交集了……

「也許你的神志還不太清醒,不過請聽好,你跳樓後本該即將墜地,但在中途時間停止了,你的下落也一起停止了。」

小聖把事情從頭開始仔細地說給她聽,從他在舊書店裡發現那份樂譜,一直說到《獻給倒懸少女的奏鳴曲》中蘊藏著的神奇力量。聽完這些,她問道:「只要你繼續演奏這首曲子,我就會一直這樣?」

「是的。」

「所以說……已經夠了,請停手吧。」

「很遺憾,要是中途停下,我的雙手就會被炸飛的,要停也只有等全曲彈完才行……」

說著,這一輪的演奏便又臨近尾聲了。

小聖再一次將注意力集中在琴鍵上,再一次從頭開始演奏。

「我不會停下來的。」

「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的死活跟你沒關係吧?」

不知為何,她似乎有些生氣了。

「已經晚了,我們對視過,也講過話,現在也知道了對方的名字,已經扯上關係了。確實,你選擇自殺或許是和我沒什麼關係,可是如果我停手了,那就相當於是我殺了你啊。」

「我不會恨你的啦,反正你也很快就會忘了我的,所以這遍彈完就不用再繼續下去了……」

「不行,做不到。」小聖答完,仍維持站姿,繼續演奏著,不過總覺得他好像離窗戶又近了一些。「如果因為我結束演奏而害你死掉……那我大概會後悔一輩子,後悔得比死還難過。」

「抱歉,把你捲入這種倒霉事裡來。我老是這樣,淨會給別人添麻煩……」

她的聲音裡都帶上了哭腔。

「該說是我把你捲進來了才對,所以我會好好負起責任的,一定要想辦法救你。就像這樣邊演奏邊琢磨有沒有合適的方法。」

「沒用的,你犯不著救我,也沒必要抱有什麼責任感,我的死全都由我自己負責。」

「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不過也沒什麼非死不可的理由吧?」

「有的。我啊,背叛了父母,也辜負了大家的期待……大學落榜了……」

「什麼?你也落榜了嗎?我也是啊,所以都翹了畢業典禮跑這兒來啦。」

「你也?」

「原來身邊就有一起落榜的小夥伴哦。」

小聖笑著說道,緊張的氣氛也稍有緩和,結果卻差點因此彈錯了音,他趕緊收斂表情,好好面向琴鍵。要是在這裡出錯了,之前的功夫可就全都白費了。

「我也想去死啊,但是沒有這份勇氣,而且我腦筋不好,都沒法決定自己的死法。你可真厲害,敢往下跳,很勇敢呢。」

「也沒什麼勇氣不勇氣的,只不過一心想要逃避罷了,卻又無處可逃……」

「胳膊可以往我這邊伸嗎?」

「身體動不了啊。」

「哪怕有一隻手能用也好啊……這樣大概就能找些什麼把你拉到我這邊來了……」

急死人了。

總之先試試伸腿過去,但畢竟還是夠不著浮在半空的她。

「就算時間停止了,把人拉進來之類的按說還是有戲的啊,窗戶和椅子也都能動,那麼應該能越過窗子把你拉到教室裡來。」

「黑木同學,謝謝你,已經夠了。聽你說明現狀之後,我就明白自己是不可能活下來的,沒有任何辦法能救我。我的成績比你好哦,連我都這麼說了,你就信我吧。」

「不要,應該有辦法的,我絕對要救你。」

「你的手指和手腕都已經很累了吧?彈出來的聲音也越來越虛了,大概最多隻能再撐著彈一遍……現在已經是快要彈不下去的臨界點了,對嗎?」

「我還能繼續。」

「就算繼續彈下去,只要彈錯了也會完蛋了呀,所以抓緊在還能好好演奏的時候彈完抽身才對。這是我的請求……畢竟為我這種人而失去雙手就太不值得了。趕緊打住良心不安、要負責任之類的念頭吧。要是你真為我著想,那就別再彈了,好嗎?」

「你……你說我的演奏很優美,所以我不想讓你死!」

「拜託了,別再彈下去了。」

全曲的中間段落也已經彈完,接著就是進入尾段了。

一定有什麼法子能夠救她。

可是小聖卻什麼都想不出來,只有手指還在進行著以音符為單位的倒計時。

窗外的她似乎打算強忍著不再說話,保持著沉默。

曲子即將進入結尾部分。

就像吉野同學說的那樣,小聖的指尖已經接近極限了。

還有三小節。

她動了動嘴,無聲地說出了永別。

還有兩小節。

小聖下定了決心。

還有一小節。

然後——還有最後一個音符。

3

小聖平靜地結束了演奏。

手指也好,手腕也好,就連全身都到達了極限。

他疲軟地趴在琴鍵上。

下一瞬間——

巨大的聲音響起,音樂教室內的空氣都為之動搖。

小聖緩緩抬起頭。

太好了。剛才傳來的並不是什麼東西摔到地面上的聲音——

而是音樂教室的門被大力推開的聲音。

而出現在門口的,是——吉野八重。

「我這輩子最好的一次演奏,確實有傳達給你了呢。」

「這……是怎麼回事?」

「我只是想起了貝多芬的故事sup/sup。」

吉野走進音樂教室,凝視著鋼琴,隨後又看向支在譜架上的舊樂譜,似乎明白了一切。

「在畢業典禮結束前……能聽聽我的演奏嗎?」

小聖笑著說道。

吉野一邊擦拭著眼角的淚水,一邊點頭同意。

牆上鐘錶的指標,正正好好指向9點。

譜架上的樂譜,上下顛倒地放置著。

註釋

李斯特即弗朗茨·李斯特(franzliszt,1811年10月22日—1886年7月31日),匈牙利著名作曲家、鋼琴家、指揮家,偉大的浪漫主義大師,是浪漫主義前期最傑出的代表人物之一。——譯者注

拉赫曼尼諾夫即謝爾蓋·瓦西里耶維奇·拉赫曼尼諾夫(sergeivassilievitchrachmaninoff,1873年4月1日—1943年3月28日),是20世紀著名的古典音樂作曲家、鋼琴家、指揮家。——譯者注

貝多芬的故事指他將樂譜倒置的軼事。貝多芬曾在菲利斯伯爵府上與斯坦貝爾鬥琴,最後他將譜子倒放在譜架上,同時從後往前彈奏,從而漂亮地贏得了比賽,獲得了伯爵的認可與贊助。——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