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夸父武士聽到了急速逼近的馬蹄聲,他從那聲音裡覺察到了危機,於是扭轉頭。那是匹青黑色的戰馬,沿著河岸而上,一迅雷之勢切開了朔北騎兵的隊伍直衝進來,馬上的人影雙手撐鞍,在馬背上站了起來。他躍起了,雙手握刀,刀長五尺,旋身劈斬。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優雅中透著肅殺之氣,完全不是滿族武士的大開大闔。朔北騎兵們甚至來不及反應,已經被他逼進了木黎。

夸父武士不得不回身防禦,他一腳踢開木黎,用劍刃盪開了那柄長刀,覺得手腕一震。對方那名武士落地,立刻俯下身體,彷彿跪拜。夸父武士還沒有明白這個動作的目的時,已經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凜冽殺機。他幾乎是本能地向後跳躍,以夸父的身高和步長,他一次全力後躍就略過了近乎一丈的距離。也正是這一丈距離救了他的命,在他後躍的一瞬間。足長五尺的青色刀光飛揚而起,彷彿空氣中揚起的一幅青絹,刀上的寒氣森嚴刺骨。

夸父武士喘息而敬畏地看著他的敵人,他現在不得不正視這個身高只有他一半的蠻族人類了。那樣縝密的武術中殺機四步,青陽武士在落地的瞬間已經進入了下一次進攻的準備,他那個似乎是跪拜的動作是為了積蓄力量發起破空的殺手刀,兩次進攻中間不容髮。

「桑都魯哈音。」他以雙盾護在自己的胸前,低聲報上了名字。

他略略有些驚訝,因為他發覺他的對手不過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一身小牛皮甲,外罩白色的大袖,烏黑的頭髮在頭頂紮成辮子,是地道的蠻族裝束,神氣卻彷彿東陸纖秀的貴族少年。年輕人清澈的眼睛裡隱隱流露出怒氣,他繃緊嘴唇,右手森嚴妖異的長刀虛揮一記,五尺長的刀刃完全阻止了桑都魯哈音再次突襲木黎的道路。

年輕人的背後,木黎虛弱地倒在雪地裡,木黎的雙瞳望向天空中,彷彿一具屍體。

一騎黑色的駿馬從朔北武士們後面走出,馬背上的老人一身黑色的大氅,風帽垂下來遮擋了他的面容:青陽部,呂歸塵·阿蘇勒·帕蘇爾。

你知道我的名字?阿蘇勒心裡一顫。

「因為你曾在戰場上和雷碧城宿命般的相遇,雷碧城告訴我他遇見了一個少年,天驅的神器‘刀中影月’在他的手中復活了,我們曾以為在幽長吉之後,不會有人再能喚醒這柄邪刀。」

「辰月。」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阿蘇勒強行剋制住戰慄。恐懼彷彿一個水泡從他心底極深處幽幽地浮起。任何一個曾經目睹殤陽關慘狀的人,再次聽到辰月的名字,都彷彿被毒蛇纏繞。老人的裝束和雷碧城一模一樣,辰月的使者總是用黑色的長袍籠罩自己,像是來自死人之國的使者,他們步履所到之處,戰火燃燒。阿蘇勒預感到這場戰爭背後隱藏著更可怖的東西,辰月教徒出現在朔北部的軍隊裡,這是危險之極的兆頭。

「山碧空追隨諸神的腳步,已經七十年了。」

「那麼,我們是敵人了!」阿蘇勒微微俯身,他亮出了拇指上的鷹徽,「鐵甲,依然在!」

最後一個字脫口而出的瞬間,他把長弓交到左手,反手持刀,全力蹬地,向著山碧空發起了衝鋒!山碧空沒有機會冥想,他在呼吸間足以令天地色變,可他甚至沒有時間做一次悠長的呼吸,阿蘇勒的進逼如同一隻大雕在半空中轉折向著獵物俯衝而去,他發動的瞬間,山碧空已經感覺到眉心中間有一道滲入骨骼深處的寒氣,彷彿是那柄邪刀的刀鋒緊貼他的皮膚。

桑都魯哈音在幾乎同一刻發動,向著右邊平行移過五尺,完美地阻擋在阿蘇勒和山碧空之間。他雙手在面前交握,小臂上兩面銅盾架起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阿蘇勒側轉身體,右手按住影月的刀柄,藉著前沖和轉身的兩重力量,影月全力斬擊在銅盾的中央。

息衍的「逆手鷺行雙合斬」!

金屬撞擊的巨響讓雙方都感覺到牙齒痠痛,夸父巨大的力量在此時佔盡了優勢,桑都魯哈音的身體只是稍稍後挫,彷彿一張巨弓微微彎曲,就抵消了阿蘇勒的全力揮斬。影月的刀刃沒入銅盾中兩分,但是銅的韌性令盾牌在巨響中保持原狀沒有崩碎。

阿蘇勒左手撤離刀柄,按在影月的到背上,用盡全力恢復了身體的平衡。

桑都魯哈音深深吸氣,擋住對方的衝鋒,下一輪的進攻就輪到他了。他還有餘力未發,他佔盡了優勢。就在這個瞬間,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無法繼續,被一股陰寒的力量截斷了!彷彿虛空中一柄看不見的刀從正面切斬在他的喉嚨間,刀上帶著足以凍裂人的骨頭的徹寒。

「不可能!」他心裡大吼。

他已經擋住了阿蘇勒的斬擊,他清清楚楚地看見自己的銅盾封住了那柄妖異的五尺長刀,可他從眉心到胸臆間都有劇烈的痛楚,讓他不能不相信自己是被那一刀完全地斬中了。

影月在阿蘇勒的左手按上刀背的瞬間發生了變化,阿蘇勒以手抓住了刀身,刀刃割破他的手指,鮮血滲入了刀身的金屬花紋裡。那片本已光如滿月的刀再度發生變化,那些隱沒在金屬表層下的暗紋亮了起來,鐵青色的光芒急速地暴漲和消退著,彷彿那柄刀在急促地呼吸。阿蘇勒在常人不可能做到的情況下平衡身體,再次發力,他在靜止中發力,力量卻不亞於剛才攜著衝鋒之勢的雷霆一擊。

東陸刀術,息衍的「切玉勁」,影月的刀鋒再次沒入銅盾兩分。

桑都魯哈音看著那柄邪刀上一閃一閃的光芒,呼吸不由自主地也跟上那光芒閃滅的節奏。他明知那是個錯覺,卻不能抗拒,他身體上的疼痛真實可怖,他覺得鮮血已經在順著喉管灌入他的胸膛,他的喉嚨已經裂開了,那身體裡的裂痕還在延伸,他隨時會被隔著盾牌透過來的刀寒徹底吞噬。但他不能讓開,他壓住呼吸,強迫肌肉收縮,以全身的力量要把阿蘇勒推出去。

山碧空瞬間完成了一次冥想,平和純淨的力量注入桑都魯哈音的身體,和他的靈魂發生了一次共鳴。桑都魯哈音覺得彷彿有另外一個人在他的身體裡低沉悠長地呼吸了一次,這個呼吸中他的全部力量回復了,那股陰寒的刀勁被強行推出了他的身體。

這是反擊的機會!他的雙手緊握,發動了銅盾的機括。銅盾光滑的表面上,忽然有鱗片狀的東西彈出,構成一層荊棘,鎖住了刀身。同時桑都魯哈音全身發力。兇蠻地前衝,憑著他龐大的身體和足以扳倒一頭六角犛牛的巨力,阿蘇勒這樣的對手會立刻被壓倒,放佛大潮捲走沙灘上的貝殼。

阿蘇勒沒有預料到這樣的變化,他感覺到刀柄忽然變得像塊紅熱的鐵。力量的角逐中他完全不是桑都魯哈音的對手,他連退了五步,後退之勢無法遏制。他雙手擰轉刀柄,影月鋒銳的刀鋒絞碎了盾上的銅麟,阿蘇勒終於解脫開來,拖刀閃在一旁。桑都魯哈音收住力量,轉身面對阿蘇勒,舉起雙手劍刃,踏上一步。

「影月是一柄魂印之器,應主人的血召,刀中所寄宿的靈魂會侵入你的意識。」山碧空低聲說,「但你是一個夸父,你強壯的身體足以抵抗那些冤魂的侵蝕,我已把創生之力賦予你,從現在開始你不必畏懼他的武器。」

桑都魯哈音再進一步,發出雷霆般的咆哮,雙手交握,雙盾上的銅劍架成十字。阿蘇勒看見那個沉重的十字如山一樣砸向自己的頭頂,沒有把握影月可以架住這樣的一擊,只能仰身閃避。桑都魯哈音雙手拳落空,砸在地面上,雙銅劍一齊沒入雪地中。他的雙劍彷彿灼熱的炭一樣,瞬間融化了冰雪,露出下面漆黑的泥土。

阿蘇勒抓住木黎的衣領,橫刀防禦,緩緩後退。

桑都魯哈音雙臂緩緩展開,他以虔誠的目光看向天空,雙劍刃上忽然泛起了火紅的顏色。他開始旋轉,劍刃上的火紅色越來越耀眼,就像河絡熔爐中的鐵水,溫度不斷上升。他旋轉的速度也越來越快,漸漸的,阿蘇勒再也看不清他的身形,桑都魯哈音劍刃帶著淒厲的呼嘯,整個人如巨大的陀螺那樣向著阿蘇勒推去。他所到的地方,冰雪融化,蒸汽升騰,朔北武士們心驚膽戰地看著這一幕,如同見到神蹟。

阿蘇勒沒有辦法阻擋桑都魯哈音,這個夸父武士可嘆可怖的力量配合山碧空的秘術,根本是無可防禦的。阿蘇勒看不清桑都魯哈音的動作,而那致命的高溫在幾步之外已經有熱浪撲面而來。

又有馬蹄聲,沿著河岸而上。僅僅一匹馬,蹄聲轟然如雷鳴。

桑都魯哈音沒有停下,此刻他已經佔有絕對的優勢,無論來的是什麼人,他足以把人和馬一起絞成碎片,焚燒成焦炭。那一騎逼近的時候,把一名試圖策馬上去阻擋的朔北騎兵生生地撞開,武士被撞離馬鞍,一匹上千斤的薛靈哥被撞得四蹄騰空,口吐鮮血。對方沒有停頓,向著桑都魯哈音的後心刺出長槍,烏黑的長槍足有一丈二尺長,槍頭巨大,上面綴著的鐵環巨震。

長槍和桑都魯哈音灼熱的劍刃相撞,一截鐵質的槍頭橫飛出去,桑都魯哈音的劍刃不停,斬中了那匹馬的胸口。桑都魯哈音覺得渾身疼痛,彷彿用足的力氣卻砍在一面鐵牆上,他幾乎被彈得退開去。不可思議的,他的劍刃沒能把那匹馬開膛,金屬馬鎧完全吃掉了他的力量。馬背上的騎兵刺出禿頭的長槍,桑都魯哈音這才發現那杆槍整個都是鐵刺,削去槍頭依然銳利。

他一手死死地抓住鐵槍的槍柄,對方騎兵的烈馬頂著他後退。桑都魯哈音踩穿了積雪觸到實地,竭力止住後退的勢頭,另一手銅劍再次斬下。

又是兩尺長的鐵桿橫飛出去,但是對方騎兵仍然把僅剩下八尺的鐵槍扎刺出去。

桑都魯哈音沒有選擇,他沒穿甲冑,即使穿上也擋不住這樣攜著馬力的直刺。他再一次抓住槍桿,再斬!

槍桿剩餘七尺,對方仍舊不停。桑都魯哈音咆哮者,反而上前一步,咬牙再不後退。他抓住了槍桿,這一次直接斬向中央!

對方那名青陽武士手中只剩下四尺的鐵桿,他忽地把鐵桿抽回,高舉過頂,用盡全力對著桑都魯哈音的頂心抽打下去。桑都魯哈音高舉著手臂格擋,這一輪攻防雙方都用盡全力,此時已經是強弩之末,抽打中對方拉著戰馬後退,桑都魯哈音也緩步後移。他猛地後跳了一步,對方騎兵也拉住戰馬不再上前,雙方喘息著戰平。

桑都魯哈音這才真正看清了對手,那匹撲近的駿馬和它馬背上的武士籠罩在烏黑的鋼鐵甲冑中,不露皮膚,彷彿是用整塊的黑鐵鍛打出來的。他剛才擊中戰馬的胸口僅僅讓那件鋼鐵甲冑中央向內崩碎了一圈,卻不曾裂開。桑都魯哈音無法想象這樣的金屬,他的一記劍斬可以把一拳厚的鐵板切成兩半,切口平滑。而那匹被撞飛的薛靈哥駿馬躺在草地裡,已經奄奄一息。

「巴夯。」阿蘇勒知道那件威嚴的鐵面下是誰。

巴夯棄掉了手中半截鐵槍,緩緩拔出腰刀:「阿蘇勒,我們回撤,我可不想朔北的老狼再趕回來。」

「鐵浮屠,果然堪稱獨一無二的甲冑。」山碧空讚歎了一句。

「快!」巴夯低喝。

阿蘇勒蹲下去,把木黎瘦小的身體抗在自己背上。他忽然發現自己居然長的比木黎還高了,曾經這個瘦瘦小小的老人在他的眼裡是那樣高大。他揹著木黎走到自己的驪龍駒旁,把他扶上了馬背,自己也爬上了馬鞍。巴夯帶馬靠近他,兩匹馬並肩回退,兩雙眼睛緊緊盯著桑都魯哈音和山碧空,巴夯的腰刀和影月在兩側翼護。

「你們可以走,我們會有其他決戰的機會。」山碧空輕輕揮手。

他這麼說著,眼睛一直看著遠處的河岸上,大約一百名和巴夯一樣裝備的騎兵已經列出了虎豹騎曾使用的一字陣,一百杆鐵槍的槍頭指向這殿後的數百名朔北騎兵。

「走!」巴夯忽然拉住阿蘇勒的韁繩轉身疾馳。阿蘇勒環顧周圍,他們本次在紅色的雪地裡,雪裡無處不是屍體。青陽部最後的孛幹勒全部戰死在臺納勒河以西的戰場上,這些年輕人至死沒能贖回他們的自由。

「你看見了麼?那個年輕人眼睛裡的仇恨……」山碧空看著被鐵浮屠護衛著離去的阿蘇勒,低聲說,「桑都魯哈音,我們所做的事,會讓整個世界仇恨我們吧?」

「無論如何,我會追隨在老師的馬後。」桑都魯哈音站直了,抬起頭。

山碧空輕輕點頭,拍了拍這個學生寬厚的肩膀:「你們以我為導師,可是這一路上如果沒有你們,我也許早就死了吧?」

他掉轉馬頭離去,桑都魯哈音大步跟著那匹健馬飛奔。

鐵浮屠的快馬逼近北都城門,巴夯沒有打起大旗,這意味著朔北軍沒有追來。阿蘇勒一路上把手伸在木黎的衣服裡摸著他的心跳,他慢慢放下心來,這個老人雖然虛弱,可是心跳依然平穩有力。他在距離青陽軍陣前還有數十步的時候拉住了驪龍駒,戰馬直衝九尾大纛所立的地方,阿蘇勒心裡一震,看見比莫幹被班扎烈扶著,一手撐著馬鞍喘息,看見阿蘇勒的瞬間,比莫乾的眼神一閃,微微把頭扭開。

阿蘇勒掃視周圍,這支慘敗的軍隊透出一股絕望的死氣,虎豹騎失去了往日的驕狂,其他的幾部騎兵也低垂了戰旗,以示對那些戰死的武士的哀悼。僅僅半天之前這支軍隊還足以橫掃北陸草原,現在他們每個人都彷彿失魂一樣,目光呆滯,傷痕累累,受傷瀕死的戰馬發出低低的哀嚎,雪還在下。

他回來了,卻沒有人會歡迎他。這時候沒人知道該說什麼,用盡力量也擠不出一個笑容。

「去找大夫!」他回頭對一個鐵浮屠武士下令。

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阿蘇勒低頭,才發現木黎已經醒來了,只是目光依舊空洞,往日那對兇狠的眼睛只剩下兩顆焦黃的瞳仁。

合魯丁家族那邊忽然傳出了嚎哭的聲音,阿蘇勒心裡一動,猜到了什麼。他往那邊看去,一個年輕貴族趴在一個老人身上號啕大哭,跟著他,所有合魯丁家族的騎兵都跪了下去,哭聲震得地面都顫抖。阿蘇勒不認識那個叫額日敦達貴的年輕人,但是他依舊模模糊糊記得合魯丁家族主人的長相,現在那個老人躺在雪地裡的一張氈子上,心口插著一支箭,傷口處的血跡已經乾涸。

合魯丁家族的主人死了,這讓這場慘敗更加沉重。比莫幹掙扎著直起身,卻不知說什麼,又扶著馬鞍慢慢坐在地上。

額日敦達貴嚎哭著高舉雙手,從現在開始他就是合魯丁家族的新主人了,可他失去了父親。他對於自己曾勸父親出戰悔恨到了骨子裡,他很自己的年輕和衝動害死了父親,更恨那些狼一樣的朔北人,年輕的額日敦達貴責恨這片天地,他此時才領會到父親縱然是個陰險狠辣的人,卻對他始終都抱著那麼深的愛。可他無法報答父親了,永遠的。

他回過頭,看見阿蘇勒馬鞍上的木黎,楞了一下,忽然騰地站了起來,吼叫著從一名護衛腰裡拔出了刀,大步衝向木黎而來。阿蘇勒一驚,影月自然而然的出鞘,橫封在他和木黎面前,刀上的血跡未乾,影月透著邪異的輝光。

「主子!主子!」合魯丁家族的幾個武士竭力拉著額日敦達貴,可是他們拉不住這個瘋牛般的主人。澣赤斤和脫克勒家族的少主人都是額日敦達貴的好朋友,臉色陰沉地拔出了刀,走到額日敦達貴身邊,兩位家族彼此對了對眼神,沒有起身阻止自己的兒子。阿蘇勒面對這三個虎狼般的年輕人,緩緩帶馬後撤。額日敦達貴他們不認識阿蘇勒了,也不在乎這個人從何而來,他們眼裡只有木黎,誰攔著他們,他們就要誰的命。巴夯帶馬向著阿蘇勒靠近,手暗暗地摸到了刀柄上去。

「世子,你要記住,男人心裡要有求勝的血!」木黎忽然用異常平靜的聲音對阿蘇勒說,「不要膽怯,不要畏懼!」

他甩開阿蘇勒跳下馬背,向前伸出手去。他的動作裡帶著巨大的力量,即使是悲怒的額日敦達貴三人也被他震住了,暫時停下了腳步。木黎焦黃的眼珠裡再次有了那種凌厲的,桀驁的,乃至於狂妄的神氣。

這個老人強硬地昂起頭,孤零零地站在那裡,站在北都城的城門前,面對怒目而視的貴族們,虛弱的大君和數萬倖存的青陽武士。他那股倔強的勁頭,好像是就算敲斷了他的脖子,他也會把眼珠翻著對向天空。他從沒有低過頭,從奴隸到將軍,脖子總是這麼硬的讓人想要敲斷。

萬籟俱寂,只有千千萬萬雪片落下,慢慢堆積在一起的聲音。

木黎忽然用腳尖挑起了雪地中遺落的一把刀,他抓住了刀高舉起來,從自己的後頸劈下!

「木黎將軍!」阿蘇勒大吼,他從馬背上撲下,向著木黎狂奔。

他看見這個老人低下了頭,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木黎低頭了,但這只是為了讓那柄刀從後面砍下他的頭顱。老奴隸的頭顱滾落在雪地裡,血泉如此絢麗卻又悲傷地湧向天空,阿蘇勒和對面撲近的不花刺一起停下了腳步,他們兩人之間,蒼老而枯瘦的無頭身軀緩緩倒下。

阿蘇勒感覺到那股從內而外的痛楚,血慢慢地冷了下去。他幾乎站不住了,只能拖著腳步前進,他跪在木黎的屍體旁,默默地把他抱起來,貼在自己胸口。他竭力想忍住淚水,可是淚水無聲地滾了下來。他想對周圍的人大喊,他不知道喊什麼好,只想說他死了啊!他死了啊!為什麼啊!

額日敦達貴三人站在原地默默地看了一會兒兒,扔下刀,轉身默默地走開了。其他人也都把頭扭轉開去,彷彿什麼都沒有看見。比莫幹舉手支著額頭,好像他的頭重得要掉下了。阿蘇勒看不懂這些人的眼神,在人群中找不到熟悉的身影。他的記憶裡很多人已經死了,有人還沒死,卻永遠離開了他。當他十年後再回到自己的家鄉,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抱緊木黎的身軀,仰天倒在雪地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