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他的一名伴當立馬在他背後,喘息著說。
那個伴當不是個膽小鬼,跟著他殺了幾十個青陽人,這麼說只是因為這確實是最後的機會。呼都魯汗猶豫了一下,他想到要走,他已經盡了力,再不走只有成為青陽的俘虜。如果他死了,他的幾百個妻子就會變成別人的女奴,被人壓在身體下玩弄,這個念頭讓呼都魯汗心裡狂躁難忍,像是有隻發情的公貓在那裡抓撓。
弓弦聲和尖利的嘯聲從背後同時到達,呼都魯汗猛地伏抵在馬背上。他轉過頭,看見那個伴當慢慢地從馬背上栽了下去,後心裡插著一枚白雕羽的箭。不遠處,一個臉色鐵青的青陽人舉著弓,身後數百名虎豹騎武士列隊,其中一人高舉著豹子旗。這支隊伍封住了呼都魯汗最後的退路。
呼都魯汗舔了舔嘴唇:「厄魯·帕蘇爾,青陽之弓,我聽過你的名字。」
九王把弓收回囊中:「很好,那就不必介紹自己了。呼都魯汗,我要你的頭顱,作為這一戰的功勳。」
他的雙手緩緩按在馬鞍兩側,深深吸氣。森寒的青光從馬鞍兩側交錯射出,伴隨一聲剛銳至極的長鳴。青陽九王厄魯·帕蘇爾雙手長刀彷彿鶴翼般緩緩展開,他亮出了自己真正的武器,烏沉沉的眼睛看著呼都魯汗,帝王般睥睨自雄。
呼都魯汗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被那刀上的煞氣壓迫了,九王雙刀展開的姿勢中蘊含著巨大的力量,那是用刀幾十年的好手才會擁有的力量,那對刀被這力量牢牢地束縛著,彷彿九王身體的一部分。呼都魯汗笑了,他感覺到自己的末日已經到了。他不再想自己的幾百個妻子了,隨她們去吧,變成誰的女人已經和他呼都魯汗沒關係了,可他在死前還沒能奪下北都城,未免有點遺憾。他曾經嚮往著和這位青陽部戰功第一的親王用鐵騎兵在草原上決出生死,但沒有想到要用刀劍、用武士的方式作結局。
「草原上從沒有人說起青陽九王的武術,我就以為你永遠都是站在你的鐵騎兵後面。」呼都魯汗舔了舔滿是血絲的牙齒,「看來我錯了。」
「我砍下獅子王伯魯哈·枯薩爾的腿時,他也不相信。」九王淡淡地說。
「是啊,我糊塗了,你這種嚮往戰場的男人,身體裡怎麼會沒有殺人的衝動呢?」呼都魯汗舉起自己的雙手刀,掃了一眼崩碎的刀刃。砍下太多青陽人的頭顱後,這柄刀已經廢掉了,可也是呼都魯汗僅剩的一柄武器,他的護衛們要麼死去,要麼被隔開在遠處,他只有把最後的尊嚴寄託在這柄刀上。
一隊朔北騎兵從不遠處向著這邊馳來,似乎是想來救援。
呼都魯汗扭頭向著他們怒叱:「滾開!這是我和青陽九王之間的事!」
「你們退後。」呼都魯汗對自己身邊僅剩的幾名護衛說完,帶馬上前,和九王隔著幾十步對視。
九王慢慢活動著雙手手腕,雙刀掃著雪花:「很聰明,也有膽量,我會讓你像一個勇士那樣死去。」
他猛地帶馬前衝,雙刀左右平展,彷彿飛鷹展翅滑翔在空中。這是他必殺的刀術,他不想給呼都魯汗什麼機會,在部下面前過馬一刀殺死朔北世子,是一份榮耀。那些撲過來救援的朔北武士沒有聽從呼都魯汗的命令,高速地插入呼都魯汗和九王之間。這些雜兵令九王勃然震怒,他的刀只斬領軍的大將,不是為這些雜兵準備的。但為了取下呼都魯汗的頭顱他也不在乎破例一次,他左手刀平揮,右手刀縱劈,連續兩段,完美的十字斬切,目標是擋在他正前面的那個朔北武士。
對方裹在一件禦寒的老羊皮袍子裡,抖開袍子劈手抓過呼都魯汗的雙手刀,反身向著九王斬擊。
在這樣凌厲的攻勢下他居然選擇了對攻!
九王聽見他身上發出了彷彿甲片撞擊般的聲音,令人不安。
武器相交,金屬轟鳴,九王感覺到劇烈的痠麻從手腕一直傳到肩胛,他的雙刀和呼都魯汗破損的雙刀刀交擊,竟然像是砍上了一堵鐵牆!
他帶馬閃開幾步,震驚地看著自己手中的雙刀,細微的裂縫從刀刃慢慢向著刀背蔓延,金屬發出了折斷前的垂死哀鳴。這對戰刀是他年輕時候從一個東陸行商手裡買來的,兩柄鋼質絕佳的河絡制器,跟了他幾十年,為他斬下了有數的幾顆頭顱,可每顆頭顱的主人,他們的名字都在草原上被傳誦。那個武士只用了一擊,一擊就毀掉了他最珍愛的武器。
那個武士單手把呼都魯汗的刀舉過頭頂,而後猛地一揮,空斬一記。那柄刀碎裂開來,金屬碎片射入雪地裡,半截斷刀也被隨手扔在了一旁。
他慢慢抖開了矇住全身的羊皮袍子,把它高高地拋入背後的風雪中。那是一個老人,裹著一塊沒有削制過的生羊皮,露著半邊肩膀和一條臂膀,皮膚黝黑,胳膊乾枯得像是朽木,提著一柄巨大的青銅鉞。濃密而雜亂的鬚髮幾乎遮住了他的整張臉,唯有那雙血紅色的瞳子,瑩瑩的發亮。他緩緩地活動身體,穿在一根鐵繩上的數千塊鐵牌碰撞著發出那種令人不安的響動,每一塊牌子上都刻著不同的名字,卻帶著相同的仇恨。
「父親!」
呼都魯汗的聲音顫抖,被他強行壓抑的恐懼忽的都釋放了出來,他的袍子下,渾身都是冷汗。他意識到自己可以活下去了,因為站在他馬前的是他的父親,朔北狼主蒙勒火兒·斡爾寒,草原上最偉大的英雄之一。那個蒼老而魁梧的身軀為他擋住了寒風,擋住了雪片,擋住了青陽九王的刀光,呼都魯汗忽然有種感覺,在他孩提時代有過的一種感覺,在父親雄偉的身影籠罩之下,他無需畏懼。
「呼都魯汗,你做得很好,確實流著我的血。」蒙勒火兒嘶啞地說。
他血紅色的眼睛直視九王,帶著戰馬緩緩前進。九王竭力想要保持鎮靜,可他的心臟急速地跳動,令他懷疑自己臉上的血管正在瘋狂地跳動,已經把自己的恐懼完全暴露給了敵人。他從未面對這樣的一雙眼睛,他想起牧民們的傳說,傳說裡這個老人是個魔鬼,他根本不是人,人類不會有這麼一雙就像是鮮血中浸泡出來的眼睛!
九王在勒馬緩緩後退,虎豹騎們也不敢突前,這個老人逼著數百騎精銳緩緩地撤退。
「厄魯·帕蘇爾,你也很渴望我的頭顱吧?作為你的另一件功勳。」蒙勒火兒嘶啞地問,聲音出人意料的平靜。
「你沒有帶白狼團?」九王低聲說。他的斥候沒有發現狼群出沒的痕跡,白狼團沒有來,但是他們的狼王來了。這是一個可怕的疏忽。
「難道我一定在狼背上麼?」蒙勒火兒低聲說,「天真的孩子。」
他緩緩舉起青銅鉞,喉嚨裡發出狼一般的低嚎,就像呼都魯汗殺入戰場時一樣,朔北武士們以狼嚎呼應他。即將崩潰的朔北騎兵們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勇氣,就近結成小隊,發瘋般向著蒙勒火兒的方向靠近,只一瞬間幾十個朔北武士就集結在蒙勒火兒身後。九王心裡微微顫抖,這些朔北武士們彷彿被狼魂附身似的,喉嚨裡發出低沉而淒厲的號叫,眼瞳裡像是也漸漸泛出蒙勒火兒那樣血紅色的光。
「發箭!」他下令的同時急速後撤。
虎豹騎急忙張弓搭箭。但是蒙勒火兒在九王下令的同時發動了戰馬,疾電一樣射入了虎豹騎的大陣,只有他一人,面對數百虎豹騎,誰也沒有想到他以狼主身份會採用這樣危險的戰術。最前面的虎豹騎剛剛舉弓,箭還未來得及射出去,蒙勒火兒已經到了他面前,他驚恐中以弓弦去割蒙勒火兒的脖子。蒙勒火兒微微偏頭,閃過了弓弦,他把自己的青銅大鉞猛地拋向空中,伸手把那個虎豹騎從馬鞍上抓了過去。那個遠比他魁梧健碩的虎豹騎在他手裡就像是一個嬰兒,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蒙勒火兒把他舉在空中,雙手抓住他的腳踝,左右撕扯。他的雙臂極長,朽木般的胳膊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那名虎豹騎被他生生撕成兩片。濃腥的血彷彿在半空裡炸開,淋在蒙勒火兒的身上,他仰頭迎接這場血雨,帶著猛獸享受到新鮮血食時的暢快神情,而後扔掉了兩片屍體,舉手凌空抓住落下的大鉞。
所有人都呆住了,那血腥的場面和惡魔般的老人令虎豹騎們懷疑自己身在何處。
狼嚎聲覆蓋了整個雪原,伴之以禿鷹在高空裡淒厲的鳴叫,在這種天氣裡禿鷹居然會起飛,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太多新鮮的食物了。
「不!不是!」九王忽然警覺。
他腦海裡,一顆恐懼的種子炸開了裂縫,那些禿鷹不是自己出來覓食,它們出來是因為……他回頭看著禿鷹叫聲的方向,那裡的雪原不再沉寂,有什麼東西在積雪下面滾動似的,一大片,一大群……它們嘶聲嘶吼著逼近,強忍著對於血肉的渴望。
那是狼,大群的白狼,它們很長時間沒有移動,靜靜地趴伏在雪地裡,直到大雪掩埋了腳印,所以斥候們沒有發現狼群出沒的痕跡。白狼的毛色和積雪沒有任何區別,狼背上的武士們以反毛羊皮蓋住了全身,靠著巨狼的體溫溫暖自己。難怪禿鷹一直沒有離開戰場,總能聽見它們的聲音,這些該死的食腐鳥和狼群共生,狼群的位置瞞不過它們。
不花剌微微打了一個哆嗦,他已經看清了狼群最前方那頭喉部受傷的巨狼,是察哈爾在它的喉嚨上留下了傷。它走得比其他狼更快,狼眼瑩瑩發亮,因為它急欲復仇。
三千匹駿馬般的白色巨狼,它們在遠處站住,一齊抖動皮毛,把毛裡乾燥的雪花抖乾淨了。狼背上的武士們慢慢直起身體,舉起了寬刃的戰斧。所有青陽武士都沉默地看著白狼團,數萬人的戰場一時靜到了極點。狼群發動了,它們先是緩步而行,繼而是小跑,越來越快,它們開始狂奔,這些野獸的血已經滾燙了,狼群中低嚎聲前後左右呼應著,那是獵食的訊號,它們撲向了前方數萬個獵物。
濃烈的腥風從雪原上捲過,數千條白狼,數千個白色的影子,奔跑起伏,彷彿翻滾的雪浪,彷彿雪崩!
數萬匹戰馬驚恐地嘶鳴起來,它們不顧主人的鞭策,瘋狂地掉轉馬頭後撤。這些雄峻的動物忽然間都成了懦夫,它們寧可互相擠壓,互相踐踏,只要能夠逃脫這些狼爪牙。青陽大軍的優勢一瞬間瓦解了,虎豹騎也無法控制他們的戰馬了,一字陣列在狼群還有數百步遠的時候已經潰散,那股越來越濃的狼腥氣讓武士們更加恐懼,又噁心得想要嘔吐,即使他們面前滿是沾血的屍首時,他們也沒有過這種感覺。
「整隊!整隊!」九王舉刀大吼。
蒙勒火兒帶動戰馬,緩緩地向他逼近。
已經來不及整隊了,狼群衝入了人群。當先的一頭巨狼如願以償地嚐到了人血的滋味,它站起來,幾乎有兩個人的高度,撲下的瞬間把一名虎豹騎的頭整個的咬了下來,牙齒間響起令人心膽俱喪的咀嚼聲。更多的狼緊跟著撲上,它們尖利的爪劃開馬腹,直接摳出還在跳動的馬心,或是以巨大的重量把戰馬壓倒之後,撲上去撕咬。狼騎兵們每一斧都斬下一顆頭顱,他們把這些戰利品每兩個的頭髮打結,掛在自己的脖子上,又驅使巨狼去尋覓下一個獵物。恐懼的魔鬼抓住了每一個青陽武士的心,目睹同伴的死,他們完全喪失了抵抗的信心,只顧彼此擠壓著後撤。而朔北部的薛靈哥戰馬卻不畏懼白狼,殘存的朔北武士們發動了反擊,混在青陽武士的隊伍裡斬殺。
戰場已經成了朔北狼群的圍獵場,這個獵場裡的獵物是青陽的男人。
「舉刀!」蒙勒火兒忽地咆哮。
九王驚得舉起開裂的雙刀封擋在面前,而事實上蒙勒火兒距離他還有十步之遙。幾個忠勇的虎豹騎衝上去擋在九王面前,蒙勒火兒伏在馬鞍上,大鉞平揮出去。一擊之中,他斬斷了兩名虎豹騎的腰,還斬下了兩匹戰馬的頭顱。蒙勒火兒伸手抓過噴出的熱血塗抹在自己的裸露的身體上,繼續逼近,沒有人再敢於擋在九王前面,九王只能一退再退。
蒙勒火兒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九王,又指著周圍那些虎豹騎。
「哈哈哈哈哈哈,」惡魔般的老人沐浴在滾燙的鮮血中,仰天狂笑,「我的女婿郭勒爾,你只留下這樣的對手給我麼?青銅家族的狂血呢?讓整個草原都震動的鐵浮屠呢?沒有了麼?沒有了麼?只剩下這些瘦羊?」
「青陽已經死了。」蒙勒火兒緩緩地垂下目光,看著喘息的九王,「厄魯·帕蘇爾,我很喜歡你的頭顱,很適合做成一隻杯子。」
他的目光徹底壓垮了九王的信念。九王脫手甩掉雙刀,掉轉馬頭後撤。
蒙勒火兒並不追逐。他在馬鞍側面摘下戰斧,甩手擲出。這柄兇蠻的武器切割空氣,發出攝人心魄的呼嘯。九王背後舉旗的軍士在臨死的一瞬間感覺到了,他轉回頭,看見烏黑的鐵光刺入了自己的眼瞳。戰斧把兩眼以上的整個頭蓋骨掀飛到空中,那具屍體緊緊地攥著戰旗落馬,腳還扣在馬鐙裡被驚恐的戰馬拉著遠去。
象徵勇氣和尊嚴的豹子旗沾著血,在雪地上拖出鮮紅的花紋。九王不敢停留,那眼神在他的背後追逐他,彷彿飛翔於虛空中的魔鬼,冰冷的牙齒就貼著他的後頸。他發瘋般鞭打戰馬,衝入茫茫的雪幕。
「不必太著急,青陽之弓,很快,我就會去取我的杯子。」蒙勒火兒望著九王遠去的背影,緩緩地說。他勒住了戰馬,拉扯手指粗的鐵鏈,收回了戰斧。
數以千計的白狼向他靠近,簇擁著這位狼王,狼騎兵把武器和盾牌舉過頭頂敲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響。圍繞著白狼團,數萬朔北騎兵重新整隊,這些男人沉默地把死去的族人推下戰馬,然後翻身上馬。呼都魯汗的黃金蒼狼旗再次被高舉,但是沒有人歡呼,幾萬雙眼睛看著蒙勒火兒。對待這個老人,他們不像對待呼都魯汗那樣喧鬧,他們的沉默有如膜拜神。
蒙勒火兒慢慢地踩著馬鞍站了起來,他高踞於群狼之上,遙望著臺納勒河上踏著冰面潰退的青陽大軍,舉起青銅大鉞指向北都城的方向。
「朔北的男人們!前面就是北都城,把今天變成我們稱霸草原的日子!每一個阻擋你們前進之路的人,都應殺死!」
於是神諭傳下,朔北的男人們發出了野獸般的號叫。
不花剌的一千鬼弓沒有移動位置,他們仍能結陣防禦,看著周圍潮水般撤退的青陽騎兵。不花剌沒讓他們執行命令,此時用箭射穿逃兵的頭顱也沒有任何意義了,青陽已經戰敗了,不可挽回。他扭頭,木黎拉著透骨龍站在他身邊,沉默著。從蒙勒火兒現身戰場的時候開始,木黎就一直沉默,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似乎並不驚訝,對於自己浴血博得的優勢被瞬間摧毀,他也沒有流露出沮喪或者憤怒。
「原來朔北真有三千匹白狼。」不花剌低聲說。
「是,那就是白狼團,蒙勒火兒·斡爾寒的白狼團。」木黎說。
「靠他一個人就逆轉了整個戰場計程車氣……這種事真要親眼看見才能相信。」不花剌伸手往自己背後摸去,他的箭囊已經空了,再來不及填充,朔北部已經發起了決勝的衝鋒。他收起了弓,從地下拾了一柄戰刀。一隻枯瘦有力的大手伸過來,把刀奪下來扔在一旁。
木黎把透骨龍的韁繩交在不花剌手裡:「帶著你的部下,掩護大君撤退,快!騎我的馬,它不怕狼,而且和你的馬一樣快!」
不花剌扭頭看向另一側,比莫幹趴在雪漭的馬鞍上,身上蓋著大氅,仍舊昏迷不醒。他的傷勢不算很重,昏迷是因為脫力,他和呼都魯汗的戰鬥持續到木黎的孛斡勒衝上去隔開了呼都魯汗,死裡逃生的比莫幹在馬鞍上喘息了幾下,胸口的一道輕傷裂開出血,隨即昏迷過去。他直到昏迷都握著狼鋒刀,他守住了自己的旗,沒讓呼都魯汗得逞。
「木黎將軍,你呢?」不花剌抬頭看著木黎的眼睛,可那雙焦黃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我會為你爭取時間,大君和虎豹騎都必須平安地撤離戰場,否則我們會失去對抗朔北部的機會。我們不能在這一戰裡失去一切。」木黎說完,轉身走向他的子弟兵們。
「你在等什麼人麼?」不花剌對他的背影大聲喊。
「是,我在等那頭狼,我要在這裡了結和他之間的仇恨。」木黎站住了,轉過身,透過綿密的風雪看著不花剌,他們之間潰退的騎兵匆匆閃過。
「我已經很老了,幾個人能有幸在自己老死前了結一輩子的仇恨呢?」木黎點了點頭,「我很高興。」
「大君,請跟我來!」不花剌拉過雪漭的韁繩,把自己的黑氅解下來披在比莫乾的肩上,一手抓起九尾大纛。數百名鬼弓向著他靠攏,他們中間九尾大纛再一次豎起,那象徵青陽的尊嚴,即使潰敗也不能倒下,武士們要靠著它的指引退回到集結的地點。
不花剌用手緊緊地攬住比莫乾的肩頭,感覺到他的身軀在微微地顫抖。原來他已經醒來了,但是傷痛加上失血已經剝奪了他的意志,他極度的虛弱。
「畢竟是草原的主人,做到這一步也不容易了吧?」他心裡想。畢竟不是奴隸,不必為了自己和一家人的自由而拼上命。他又一次想起那個年輕奴隸被戰錘的利角刺穿而後拋向天空的一幕,那潑灑出來的鮮血就像是東陸畫家筆下的潑墨虹霓,絢麗卻又哀婉。
木黎回頭看了一眼透骨龍,忽地擊掌,說:「駕!」
透骨龍長嘶一聲賓士起來,不花剌緊緊拉著雪漭的韁繩,他轉過頭,看著木黎的影子越來越小。
「結人牆!凡我木黎的武士,一步也不能後退!後退的人,我親手砍下他的頭!」木黎用衣角把牙刀上的血擦乾,「我們要在這裡拖住朔北人,否則他們會一直追擊到北都城下,騎兵來不及集結,會擁擠著入城,那是狼主最期待的機會,他一舉就能拿下城門。」
孛斡勒們看著彼此的眼睛,最後的騎兵正通過那六座浮橋,臺納勒河西岸很快就只剩下這些奴隸武士了。可是木黎沒有下令撤退,僅存的千餘人要對抗朔北的數萬之眾,不會有生還的機會。沒有人說話,奴隸們低頭看著自己包裹著鹿皮的腳。
「將軍,我們不想死在這裡……貴族們逃了,為什麼我們要留下?」一名奴隸武士打破了沉默。
「告訴我你母親的名字。」木黎說。
奴隸武士愣了一下。
「告訴我你母親的名字!」木黎低喝。
「其其格。」
「真是漂亮的名字,她還活著麼?還是一個奴隸吧?她在哪個貴族的帳篷裡?」木黎的聲音低啞,卻柔和起來。
「在斡赤斤家的帳篷裡當奶媽,她剛剛給我生了一個弟弟。」
木黎點點頭,掃視他一手訓練出來的子弟兵:「我把你們每個人看作我的兄弟。我的奴隸兄弟,你為什麼加入木黎的軍隊?只是因為這樣能給你帶來光榮麼?或者你來是要為那些貴族效忠,要當他們的狗,要為他們捕獵,要為他們戰死,把你的血獻給他們高貴的種姓?」
所有人都搖頭。
木黎轉身面對那個站出來說話的奴隸武士:「你的母親很期待你立下戰功能為她贖回自由吧?她很為你驕傲,是不是?」
「是!」奴隸武士毫不猶豫。
「你已經沒法把自由帶給她了,我的兄弟,可至少讓她能活下去!如果朔北的狼騎衝入北都,等待你母親的只有凌辱和死,她的皮被剝下來蒙在盾牌上,頭髮被割下來絞成繩子,屍體被送去喂狼。我的兄弟,你想活到親眼看見那一切的時候麼?」
奴隸武士一震,呆住了。
「你們每個人踏上戰場,都有自己的原因。我也一樣。但是現在回頭看看那座城,」木黎回身,遙指風雪裡那座看不見的大城,「我們每個人,無論為了什麼拿起刀,都得守住那座城!」
「我很想我媽媽活下去。」那個奴隸武士低聲說完,回到了隊伍中。風雪呼嘯,再無一人說話。
「結人牆,騎兵全部過河之後,截斷浮橋。」木黎下令。
「騎兵全部過河之後,截斷浮橋。」一名孛斡勒重複了這個命令。
千餘人默默地散開,拔出了腰刀。這支隊伍在數萬人的朔北大軍面前顯得如此弱小,可他們依然挺起了胸膛,用僅僅罩著層牛皮的胸膛對著暴風雪和薛靈哥戰馬的鐵蹄、白狼的爪牙。
「我的兄弟們,我只是個老奴隸,沒有什麼可以賞賜你們。我給你們我所有的一切,我不會撤到東岸去,我會和你們並肩而立。」木黎走到所有人前面,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