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雷碧城想從皇室那裡得到什麼?」

「我不知道,」嬴無翳猛地落子,砰然作響,「不過,無論辰月或是天驅,任何人敢於擋在我們的路上,我們就要把他踩在馬蹄下!」

這一落子,嬴無翳彷彿猛虎出閘將軍臨陣,有種無形無質的氣宇從他身上四下衝出,那雙褐色的眸子裡霍然有一股猙獰的意味。一子落定,嬴無翳便又是那個東陸戰場上所向披靡的雄獅了,和剛才長考時那個緊縮眉頭的貴族老人全然不像是一個人。

「王爺……」謝玄說。

「這一步看你怎麼應!」嬴無翳大笑,「你棋力再強,未必滴水不漏!」

「王爺……」謝玄這次一邊說,一邊瞟向一旁的屏風。

一個白衣裳的小女侍剛剛轉出屏風,就被嬴無翳的落子聲和低喝鎮住了,轉而又聽見他放聲大笑。小女侍也不知是為什麼,驚得臉色煞白,手裡端著一個托盤,瑟瑟地抖,托盤上一個湯盞裡的熱湯抖著抖著就溢了出來。

嬴無翳看到這個小女侍,愣了一下,有些勉強地把僵在臉上的笑收好,整了整外衫坐好,倒像是放肆的學生看見了老師。

小女侍小心翼翼地把湯盞端上,謝玄聞見對面飄來一股濃重的藥味,湯裡大概加了人參、鹿血和黃芪一類補身的草藥,湯熬得極濃,藥也下得足,補身體也確實有用,不過氣味簡直能把人燻得暈過去。

謝玄最怕吃藥,他知道嬴無翳一樣怕吃藥,這對君臣像兩個少年人一樣,即便受了刀創箭傷,不過用一點排毒止血的藥一抹,包紮完畢繼續上馬。嬴無翳自己也曾說進湯補令人不耐煩,是天啟那幫看見刀就瑟瑟發抖的老廢物,為了苟延殘喘多活幾年研究出來的法子。可平日裡進再多的補藥,戰場上一刀下去,人頭落地,還是一具窩囊的屍體。

嬴無翳皺了皺眉,吸了一口氣,憋住呼吸,端起湯盞來一飲而盡。謝玄看嬴無翳那臉色,比刀架在他脖子上也好不了多少。

「王爺,夫人說,夜深了,王爺已經和謝將軍下了一晚上棋了,應當注意身體,早些休息。」小女侍收起托盤和湯盞,卻沒有立刻離去。

嬴無翳臉色有些不好看,看了看棋盤,想了想,對小女侍揮揮手,帶著幾分離國主人應有的威嚴氣派:「告訴夫人,說我知道了,這一局下完就睡,讓夫人先休息吧。」

「那婢子就這麼回報夫人了。」小女侍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謝玄捉摸不透地笑著,嬴無翳揮手招呼他看棋:「女人的叮囑不要太放在心上,她們總是這麼婆婆媽媽。我們接著來,看我這一步,你這雪崩之勢未必能成。」

「好說。」謝玄整理衣袖。

嬴無翳目光落在棋盤上,謝玄已經佈下了一子。他愣了一下,發覺這一子又搶先斷了他的要害,謝玄那片棋子如一柄長刀在嬴無翳的陣營中凌厲地斬下,雖然只是棋盤上的操演,卻凜然帶著一股殺氣。嬴無翳心裡一驚,知道剛才自己長考出來的那一步早已被謝玄看到,一邊暗暗叫自己鎮定,一邊集中精神盤算。他以前好下快棋,最恨長考這種事,喜歡落子如飛如雷霆連震的爽氣,不過最近學了謝玄的長考,自己覺得有些進境的。

可這一次他無論如何都不能集中精神,腦海裡彷彿有些鍾兒琴兒鼓兒鐃兒亂七八糟地響,倒像是個鄉里的草臺班子吹拉彈唱。目光在某個棋子上定了一會兒,就不知不覺地飄走,停在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略略一定神又想起那個小女侍細細的聲音來:

「那婢子就這麼回報夫人了。」

他腦袋開始嗡嗡作響,提到夫人二字他就頭大,好比寢宮裡站著千軍萬馬。

「謝玄,不如我們封了棋盤,明日再……」他抬起頭看著謝玄,想打個商量。

他愣了一下,發現謝玄早已把衣袖衣帶整理好了,正把袍領的扣子扣上,一付收拾好了就要拜別的樣子。

「好說。」謝玄笑笑,也不辭別,轉頭就走。

「你!」嬴無翳氣得瞪眼。

「王爺,有人催著睡覺卻也不是個很糟糕的事情啊。」謝玄呵呵地笑。

嬴無翳愣了一會兒,終於無可奈何,伸手拂亂了棋盤,看著謝玄的背影:「也罷,這一局算你贏的。息衍的事,不可忘了。」

「好說,」謝玄並不回頭,漫步而去,「我知道這個人王爺要留到我們一統天下的戰場上來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