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裡有個聲音在喊說比莫幹你做了什麼啊?你是在殺人啊!你已經殺了許許多多的人!他們中有老人,有孩子,也有女人,她們中很多人就像這個女孩烏央瑪·枯薩爾一樣……那麼美麗,那麼固執,那麼勇敢。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刀砍在他們身上,火燒在他們身上,是會痛的……他們並不都是你要打倒的那個敵人伯魯哈·枯薩爾,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啊!那個聲音問我說,比莫幹你到底做了什麼啊?」比莫幹呆呆地看著蘇瑪的眼睛,彷彿要從那鏡子般的雙瞳中照出自己。
蘇瑪站在比莫乾麵前兩步的地方,觸手可及,但是又那麼遙遠。
「我生下來就是青陽的長子,我想要的一切都有人給我,我的生日,父親讓人為我跋涉幾千里,從殤州捕回一匹我想要的龍血馬,路上遭到夸父的襲擊,死了幾百人。幾百人算什麼,我不在乎,我有了我想要的寶馬,那就夠了。可你姐姐死去的那一刻,我真的難過。我一生中從未有那樣的難過,有個聲音,它在我心裡,它說比莫幹你是個蠢貨,你現在知道了吧,有些東西是你想要卻永遠得不到的,有些人你可以殺了他們卻不要想他們順從你,有些事做錯了一輩子都不能挽回。」
比莫乾的笑容略帶淒涼:「其實我說這些,不是要你原諒我。因為我今天要做一個決定,決戰朔北部,或者對蒙勒火兒·斡爾寒低頭,讓我青陽的族人從此生活在狼吻下。你已經聽說幾位家主和木黎的爭執了吧?」
蘇瑪默默點頭。
「其實那一天在金帳裡我已經做了決定,可我沒有告訴他們。我是想回來告訴你知道,我想第一個告訴你,我已經做了決定,我決定舉起劍把朔北狼主擋在北都城外!」比莫幹一字一頓,「我做過錯事……我很後悔……我不希望同樣的事情發生在青陽族人的身上!」
「盤韃天神在上,我可以付一切的代價!」比莫幹·帕蘇爾手指天空,「我是青陽的主人,我不會讓自己的族人變成朔北狼群嘴裡的獵物!」
比莫幹看著蘇瑪,蘇瑪沒有動。她的眸子清亮,彷彿瀑布下的深潭。
比莫幹覺得那湧動起來的熱血又漸漸地冷了,結婚整整一年了,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妻子,卻沒有得到她的心。跨越不了的是仇恨,況且還有另外一個人始終在她心裡,比莫幹知道。就算他用盡了力氣要把糾結在心底最深處的那份悔恨告訴她,也是枉然的。比莫幹自己說了的,有些事做錯了一輩子都不能挽回。
比莫乾站起來,默默地把重劍掛在自己的腰帶上,轉身向帳篷外走去。夔鼓已經敲響,貴族們正在向金帳這邊彙集,很快他就得面對那些大家族的主人。
一雙溫柔的手從後面抱住了他,女人溫暖的身體從後面緊緊地貼著他的背。比莫幹呆呆地站住,覺得自己的心咚咚地狂跳,隨後他感覺到女人把臉貼在他冰冷的鎧甲上。他不敢回頭,他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結婚一年之後他第一次從心裡覺得他擁有了這個女人,擁有了他的妻子。
兩個人就這麼抱著、沉默著,聽著風從帳篷上呼嘯而過。
貴族們和將軍們踏入金帳的時候,北都城的大君已經坐在了他的寶座上。每個人看到今天的比莫幹都吃了一驚,他穿著豹子圖騰的鎧甲,手拄一柄重劍。第一眼看去的時候,每個人都驚疑地以為老大君其實還沒死,仔細看去的時候才發現那是比莫幹穿著老大君的鎧甲,配著老大君的劍。
比莫乾的臉上沒有表情,沉默地看著前方,貴族們沒有人敢說話,悄無聲息地站好。
夔鼓聲落定,大合薩最後一個踏入金帳。
「大君,主意定了麼?」他問。
比莫乾沒有說話,在眾目睽睽下起身,緩緩地走到木黎面前,把自己的所配的重劍解了下來,平託著遞了過去。
他看著木黎的眼睛,「木黎將軍,這是我阿爸的劍,當年就是這柄劍和你一起把朔北的群狼殺喪了膽,退回北方三十年。今天我把這柄劍送給你,這次就讓朔北的狼群永遠不必回來了吧?讓它們把骨頭都埋在北都城的城牆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