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節

有風塘。

息衍撣了撣宗捲上的灰,翻了翻,扔進火盆裡。火焰卷得更高了,上升的熱氣帶著紙灰一直飄出窗外。息衍坐在火盆邊抽著菸草,若有所思地看著那些翻飛如蝴蝶的灰燼。他站了起來,環顧四周,這間書房如今已是空蕩蕩的了,只剩下牆角籠子裡的一隻鴿子,被煙燻得不安,跳上跳下的。息衍開啟籠子,掏出那隻鴿子,鴿子站在他肩膀上,並不飛走。息衍坐在桌邊,展開二指寬的竹紙條,沉思了片刻,下筆潦草:「水歸其壑,蝦蟆潛底,慎之慎之。」

他把竹紙捲成極細的一軸,塞進鴿子腳上小指粗的竹管裡,摸了摸鴿子的頭。

迅疾的腳步聲逼近了,卻整齊地停在一窗之隔的屋外,忽然間都沒了聲音。息衍向著門的方向瞥了一眼,走到窗邊放出了鴿子,看著它撲啦啦地扇著翅膀,迅捷地直插雲天。

他再一次環顧屋子,看見了牆上的畫。那是一幅淡墨的山水,一片湖面,一片林子,靠近湖面的地方有一棟小屋,屋簷下隱隱約約有個人臨窗眺望。

「留不住的啊!」他嘆息一聲,摘下了畫,輕輕撫摩紙面,也把它投進了火盆中。火焰裡畫漸漸地捲曲變焦,忽然間他有種錯覺,那個屋簷下的人活了起來,宮衣高髻,神色依依。很快地,畫變成了一堆赤紅色的灰燼,在火盆裡慢慢地坍塌下去。他想起自己在清冶湖邊買的那棟房子,如今是不是已經積滿了灰塵?

他揹著手,曼聲長吟,走了出去:

「廟堂既高,簫鼓老也。

燭淚堆紅,幾人歌吹?」

原本守在有風塘外的數百名鬼蝠都湧了進來,為首的雷雲伯烈手中捧著鋼製的重銬。但是他們沒能逼近到書房邊,因為息轅一身鯪甲,手按劍柄席地而坐,封住了通往書房的道路。雷雲伯烈距離息轅只有一步之遙,是舉劍就能擊中的距離,但是雷雲伯烈不動,息轅也不動,兩人的身體都繃得極緊。

息衍走出書房,神色淡然,看了息轅和雷雲伯烈一眼:「這是幹什麼?用得著動武麼?」

鬼蝠們猶豫了一瞬,以雷雲伯烈為首,一齊跪了下去。

「將軍,國主說……」雷雲伯烈低著頭。

「我知道他會說什麼,不必重複了,我們走吧。」息衍伸出雙手。

息轅起身,解下佩劍扔在雷雲伯烈面前,也坦然伸出雙手。

雷雲伯烈長拜之後,起身親自給息衍上銬,另一名鬼蝠銬住了息轅。重銬扣合的時候「鐺」的一聲悶響,息衍點了點頭,信步向外走去,數百名鬼蝠們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到門口的時候,息衍停步回頭:「我的花要按時鋤草澆水。」

「是!」不必雷雲伯烈下令,鬼蝠們同時半跪。

息衍笑了笑,像是飯後一場漫無目的的散步,悠然地走進了有風塘外熾烈的陽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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